第13章 高擡貴手
第13章 高擡貴手
程殊楠靠在洗手臺上閉着眼刷牙,腰酸腿軟到站不住。洗漱完總算清醒點,看一眼時間,還好,今天無論如何不能耽誤上課。
收拾完,他習慣性走到挂在牆上的身高量表前,用手比一比,還是停留在172那個數值上。
梁北林手裏拿着須後水走進來,看了一眼程殊楠,沒說話。
“175也行啊。”程殊楠嘀嘀咕咕,一門心思研究量表,沒注意到梁北林進來。
“男生一般情況下20歲之前會停止生理發育,我記得你從18歲就這身高。”
梁北林突然插話吓了程殊楠一跳。
程殊楠靠在量表上,問:“你怎麽沒走?”
以往這個時間梁北林早不知道走多久了。
他先是氣憤梁北林在嘲笑他的身高上不遺餘力,繼而又想到,他們昨天做得很不愉快,而且之前還在冷戰。
新仇舊恨一起壓下來,程殊楠咬着牙反駁:“只要通過合理鍛煉和補充營養,可以刺激骨骼再生長。”
172公分的身高是他永遠的痛,他天天喝牛奶,打羽毛球,甚至還打籃球,妄圖再往上拔一拔,可依然連175公分這樣的小目标都達不到。
梁北林說:“沒用。”
程殊楠氣哼哼地問:“你什麽時候不長個的?”
“18。”
梁北林在量表上牢牢占據192的位置,程殊楠一時想不出有力的反駁,幹脆閉上嘴繼續冷戰。
今天有最喜歡的老師上大課,程殊楠在衣櫃裏翻半天,找了一套看起來會顯得他挺拔成熟一些的衣服,毛衣和煙管褲。不過他穿之前改了主意,壞心眼地将毛衣換成只有半邊圖案的襯衣。
他放着自己的衣帽間不用,更喜歡把衣服塞到梁北林的衣帽間裏,不過他的衣服大多留在自己家裏沒帶出來,所以占地方不多。
他穿戴整齊,擡頭看到天花板上那一溜整齊的頂燈,想了想,打開手機點點點,然後便下樓去了。
梁北林隔着一張餐桌看到程殊楠急匆匆往門口跑,然後又折回來,将盤子裏的三明治抓在手裏。
招呼都沒打,咬着三明治就開門跑了。
梁北林吃完早餐,上樓換衣服,一進衣帽間就站住了。
——一排頂燈散發着溫暖柔和的光,但其中一盞是暗的。
梁北林皺着眉去擰開關,幾次之後确認那盞燈就是壞掉了,露了一點玻璃渣在外面,不是線路問題,是被外力破壞的。
他試圖忽略這盞燈,從櫃子裏找出一套黑色襯衣西褲,穿好之後又去選領帶。
老板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刻鐘,方斂看了幾回手機,總算看到梁北林走出來。
和往常一樣,梁北林早上不愛交流,除非必須,他在車上幾乎一句話不說。方斂講一遍今天的行程,發現老板不但不想說話,反而隐隐壓着一股煩躁。
梁北林打開手機,監控切到早上八點,程殊楠從卧室出來,一溜小跑去了負一層健身房,隔幾秒鐘拿着一支球杆出來,又回到二樓。
卧室裏沒有監控,但梁北林想也知道程殊楠幹了什麽。
将牙刷和毛巾擺得亂七八糟,今天出門時故意穿只有單側圖案的襯衣,竟然還拿球杆把頂燈弄壞。
這些幼稚的報複行為卻偏偏能直擊梁北林的要害——嚴重的強迫症讓他心情變得不穩定,掌心很癢,想要立刻把罪魁禍首抓回來,狠狠收拾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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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楠上課前照例給程隐發了郵件,把家裏的最新情況告訴他,然後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也照例沒有回複。
下課後程殊楠有點犯懶,昨天折騰太久,他有點吃不消,下午即便沒課也不想動,便回了宿舍。
池小禾中午不在,宿舍裏只有他一個人,他點了外賣,無聊地吃了幾口,一旁開着的筆電突然響了。
屏幕上出現一個小女孩的臉。圓圓的眼睛,鼻子嘴巴擠在鏡頭前,聲音甜甜地喊“小叔”。
“安安?”程殊楠将餐盒往旁邊一推,兩只手抓住筆電,又驚又喜,“安安,你在哪裏?”
安安對着鏡頭想了想,說:“爸爸說不能告訴別人,但你是我小叔,我告訴你,我們在一家很小很小的旅館裏。”
安安身後有一張雙人床,牆上貼着輕微脫落的泛黃壁紙,牆角處放着兩個行李箱。看背景确實像在旅館裏。
程殊楠急聲問:“爸爸媽媽呢?還有爺爺,他們都和你在一起嗎?”
安安搖搖頭:“爺爺在醫院,爸爸媽媽出門了,我自己在這裏。”
程殊楠想不出來什麽理由能讓程隐夫婦把五歲的安安獨自留在旅館裏。他心往下沉,問安安,“你一個人害不害怕?”
安安猶豫着點點頭,小聲說:“小叔,我害怕。”
安安頭發長了些,劉海遮住眼睛,她頻繁用手往一邊撥弄,紮的兩條辮子也松開一條,和以前精致可愛的小公主形象判若兩人。
程殊楠很心疼,又生氣,輕聲哄着安安:“別害怕,爸爸辦完事就回來了。安安,你們在哪裏?我是說,你住的這個旅館在哪裏?”
安安有些茫然,搖搖頭說“不知道”。
“小叔,我好想你,”安安扁着嘴,委委屈屈的樣子和程殊楠有幾分像,“爸爸不讓我給你打視頻,說你很忙。你忙什麽啊小叔,你一個人在家害怕嗎?”
“……不怕,安安,我不怕,你呢?你好不好?”
“不好,這裏一點也不好玩,每天都在趕路,媽媽還總是哭。小叔,我什麽時候能回家,能去幼兒園,我好想你,也想我的好朋友。”
“很快就回來了,安安,別哭,小叔一定會想辦法的。”
程殊楠擡眼往上看,生怕眼淚滾下來。安安從小就和他親,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先給他,相比父親的嚴苛和哥哥的忙碌,反而是安安給足了他家人的愛意和溫暖。
鏡頭後面傳來開門聲,安安回頭叫了一聲“爸爸”。
程隐将一個小玩具遞給安安:“去那邊玩,我跟小叔說會兒話。”
安安拿着玩具去玩了,程隐在電腦前坐下來,和程殊楠四目相對。這是他們自上次雪天分開之後,第一次面對彼此。盡管隔着屏幕,沉默依然猶如實質。
最後還是程殊楠先開口:“安安懂事了好多。”
“是啊,跟着大人受罪,”程隐愧色明顯,“是我做的不好。”
“小楠,”程隐欲言又止,咬咬牙說,“現在這種情況你也看到了,爸爸的手術必須得做,哥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找你。”
“什麽叫沒辦法,之前你轉移的那些錢呢?”
“那筆錢在中途就被截停了,不然我也不會帶安安住這種地方。爸爸雖說是心髒手術,但并不複雜,只要錢到位立刻就能做。小楠,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哥,”程殊楠不明白,“我能有什麽辦法?”
“你有,你去求求梁北林,讓他高擡貴手。”
“我之前就求過他,他——”程殊楠突然停下,怔了兩秒鐘,亂糟糟的腦子好像抓住了點之前被他忽略的問題,“哥,為什麽讓他高擡貴手?”
如果是求人幫忙,該是施以援手,但高擡貴手是在求人放過自己。
“你們做了什麽?他做了什麽?”
屏幕裏程隐神态異常疲憊,只勉強維持着體面,他艱難地說:“昌存最大的債權人,是梁北林。”
程殊楠腦子裏轟隆一聲,似乎不太明白程隐的話,他反應了一會兒,才問:“所以說昌存破産,最大的損失者是梁北林?”
“小楠,事情不是表面這麽簡單。”程隐臉上顯出一點尖銳的憤怒和痛苦,但他沒法和弟弟全盤托出,只能撿着能說的說。
“半年前我們的資金鏈就斷了,是爸爸去找了梁北林融資,但也正是因為這筆融資,導致爸爸做了錯誤判斷,将所有錢都押在非核心業務上,讓昌存徹底沒救。”
程隐憤怒的樣子讓程殊楠有些陌生,他繼續說:“如果不是他投資之後刻意引導,我們怎麽會連環出錯最終破産!”
程殊楠突然想起那天在被查封的家門前,父親的老同事給他說的那段話:
——原本還能撐一段時間,可董事長不知道聽了誰的建議,發行了一批債券,引入M國一個投資,後來在投資者建議下資産重組,還賣掉了珠寶設計這塊核心業務。
程殊楠聽見自己問:“所以M國的投資方是梁北林?”
“是他。”
“所以是你和爸卷着他的錢跑了?”
“小楠!”程隐捏一把青筋暴起的額角,“這都是他做的局,他最終目的是要程家破産。”
程殊楠往後靠,離電腦盡量遠,程隐說的話已經超出他的認知,但他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
程隐咬咬牙,含糊着說:“生意場上的事你不懂,有利可圖的事,即便喪盡天良也會有人去幹。”
程殊楠靠在床梯上,冰涼的金屬讓他後背發冷發麻。
“哥,是你讓周律師跟我那麽說的嗎?”
周律師最先讓他去找梁北林買下公司的部分業務,他找了,然後梁北林問他憑什麽。
“是,”程隐垂着眼,沒看程殊楠,“原本兩家分公司可以撐一撐,可前後腳出事。哥實在沒辦法了,只要能留一塊核心業務,我們就還有活路。”
“我明白了,”程殊楠喃喃道,“要麽是兩家公司保下來,要麽是昌存核心業務保下來,只要有一件事能成,你們在外面就能過得很好,是不是啊哥?”
程隐慢慢擡起頭,看見程殊楠鏡頭裏一張慘白的臉,看見他眼淚終于掉下來。
“哥,那我呢?你們不帶我走,就是為了要我幹這個嗎?是覺得我不需要你們保嗎?”
“……小楠,對不起,”程隐別過臉去,重複道,“對不起。”
“我一直盼着你回來接我,我還以為……”程殊楠嗓音發顫,努力憋着哭腔,“還以為你們沒有不管我,讓我留下是因為和梁北林商量好了,讓他照顧我。”
可現在卻告訴他,梁北林才是昌存最大的債權人,才告訴他,他的家人沒有為他安排所謂的後路,他們是真的抛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