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憑什麽
第11章 憑什麽
整頓晚飯程殊楠都心不在焉。他不懂掩飾,心裏有事恨不能全寫在臉上,還不時偷偷去看梁北林。
梁北林不問,平靜吃完飯便又去書房工作。
果然,沒十分鐘,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程殊楠探頭探腦進來,視線四處飄,始終不敢正視梁北林。
梁北林摘了眼鏡,從筆電後面擡起頭,微皺眉看着程殊楠,示意他有話快說。
程殊楠抿着唇,臉頰上兩塊軟肉擠出來,圓圓的眼睛睜着,像一只即将進入戰鬥但又毫無底氣的布偶貓。
貓。
梁北林突然想起來程殊楠那只叫“叽叽”的貓,一直被滞留在社區服務中心。他有幾天是在等程殊楠開口的,如果程殊楠提,一只貓而已,梁北林會把它要回來。
如今這番有求于人的樣子,應該是為了貓。
“大北,”程殊楠靠近書桌一點,距離梁北林更近了,然後猶猶豫豫地開口,“今天周律師說,昌存可以保下一塊業務,他說,如果有人肯提供財務援助的話……”
原來不是為了貓。
梁北林眸光暗下來,程家父子打的什麽算盤,他一眼便能看透。前腳他剛把對方活路堵死,後腳就找到程殊楠這裏,想要試探梁北林的底線,也想看看他對程殊楠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
都說姜是老的辣,程存之走投無路之下,倒是變得天真了。
“我出差這幾天,看來你做了不少事,都知道研究這些了。”
梁北林開口便不善。程殊楠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有種瞬間被看破的羞恥。
“重組、融資,還是貸款?你哥的律師是不是告訴你,能保住這部分業務,程家就還有活路,而我是你男朋友,只要來求我,幫個忙是很簡單的事?”
梁北林從程殊楠驚訝的表情裏,知道自己全猜對了。
“程殊楠,你家那個爛攤子已經爛到底了,不是誰都能接的。”梁北林沒戴眼鏡,眼底浸了冰一樣,“淨界和昌存的業務毫無交集,我要硬接也不是不可以,但憑什麽。”
憑什麽。
程殊楠被一番話駁得啞口無言,難道要說“憑你是我男朋友”?
他其實對梁北林是否會幫忙心裏沒譜,在商言商,程殊楠理解,即便梁北林是他男朋友,也沒有無條件幫忙的義務。
但他也沒想到梁北林拒絕得這麽幹脆無情。
梁北林表面如常,但已經捏住了自己虎口,是生大氣時的小動作。程殊楠其實很少見梁北林生氣,對方總是很冷靜甚至冷漠,但對周圍人還算和氣,行事張弛有度,很少發怒。
“不幫就不幫,”程殊楠低着頭,努力撐着眼皮,想把眼底濕潤壓下去,“幹嘛發脾氣。”
氣氛陷入寂靜。
周圍空氣沉甸甸得有如實質,壓在程殊楠身上,讓他喉頭發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始胡亂說話:“那我再想想……想想辦法。”
梁北林坐在書桌後面,一份技術科研報告放在手邊,他微微擡着下巴看人,明明是坐着,卻要比站着的程殊楠氣勢迫人。
在這樣的目光下程殊楠幾乎站不穩。
他感覺自己沒法再待下去,于是慢吞吞往後退,一直退到門口,轉過身背對着梁北林,打開手機胡亂點着屏幕,好像不知道該幹什麽。
梁北林微眯雙眼,看着程殊楠後背。
——最近應該吃過不少苦頭,瘦得很明顯。穿在身上當睡衣的T恤長褲空蕩蕩的,耷着肩,微微突出的蝴蝶骨将衣服撐出清晰痕跡。
小少爺表面看着驕縱,其實最不會強人所難,梁北林想,只要自己稍微表現出一點不樂意,他就會很識趣地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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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楠開始一邊奔波找關系,一邊試圖聯系親戚朋友。樹倒彌孫散,大家都對他避之不及。再說他一個學生,很少參加生意局和應酬場,根本不懂那些求人之道和逢迎話術。往往別人随便說幾句,就把他打發了。
他費盡心思見到和程存之關系親厚的一個老朋友,那人倒是沒随意打發他,但也愛莫能助,還好心“提點”他:“你該求的是你男朋友,你們這種關系,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已經收到過很多類似的暗示。但程殊楠沒再提讓梁北林幫忙的事,他那個擰巴勁兒上來了,梗着脖子橫沖直撞,所有能試的辦法都想試試。
梁北林冷眼看着程殊楠四處碰釘子,該上班上班,該應酬應酬。
從那天之後程殊楠搬到自己卧室去睡,兩人陷入冷戰,除了晚上在家碰面,幾乎無交流。
周六下午程殊楠早早出了門,先去了律所。周律師将一家會所邀請函給他,說已經确定達銘的董事長今晚在此宴客。
達銘也做日化,和昌存在市場規模和渠道上有所不同。相比昌存擁有的豐富産品線,涵蓋個人護理、家居清潔等多個細分領域,達銘主攻美妝,占有的市場份額和知名度很高。
程殊楠沒信心能說服李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見到人,但好不容易弄來邀請函,怎麽也要試試。
會所內通往包廂的戶外走廊上,一行人快步走來,中間簇擁着一個中年男人。
程殊楠跑過去,隔着人群先喊了一聲李董。和周圍一群西裝革履的人完全不同,他穿着羽絨服,圍着很厚的圍巾,應該是等了很久,一張小臉凍得通紅,很難不讓人注意到。
保镖正要攔,李董揮手制止,但未停下腳步,他認出來這是他老對手的小兒子,示意對方有話快說。
程殊楠抓住機會,簡明扼要地說明來意:“昌存有條海外生産線是核心業務板塊,如果您能出面注資将這條線買下來,對達銘的市場擴展和品牌價值提升都大有益處。”
李董終于停下腳步,多看了緊跟在身旁的程殊楠兩眼,問:“還有呢?”
“還有,達銘一直主攻線上,昌存的線下百貨渠道有優勢,這對您将來拓展線下市場也會有幫助。”
“你爸就是胃口太大,貪多嚼不爛,瘋狂擴張的後果你也看到了。如果我想開拓線下,一早收到你家破産的消息就做了,不會等到現在。”
李董和程存之年齡相當,在生意場上有競争有合作,算是熟人,所以對程殊楠這個小輩還算客氣。
不過他耐心已然告罄,說完這句話便徑直越過程殊楠往包廂走去。
跟着的保镖将程殊楠攔下,不知怎麽絆了他一下,人就被擠到走廊邊上。
程殊楠跟着人群跑了兩步,卻無論如何再擠不進去。會所工作人員走到他跟前,禮貌地請他離開。他垂頭喪氣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手腳已經凍得發麻,心裏空蕩蕩的。
梁北林說得對,程家已經爛到底了。李董說得也對,昌存已經沒有注資的必要,能見面說上這幾句話已經是人家對他最大的尊重了。
他又想到爸爸和哥哥,想到之前賓客盈門的熱鬧,原來人一旦落魄,最先被踢出去的是圈子。
李董走到包廂門口,早就候在外面的秘書迎上來,往後看了幾眼,眼神疑惑。
“董事長,剛才跟着您的年輕人是程家二公子嗎?”
見李董點頭,秘書立刻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他是梁北林的男朋友。”
梁北林比李董小了快兩輪,又是外來戶,原本兩人是坐不到一起談事的。但做生意這種事情,論資排輩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淨界這幾年勢頭很猛,背後又靠着沈家,李董有計劃也有遠見,算是最早拉攏梁北林的域市老牌資本。到今年,他們已經合作過多次。而今晚宴請的重頭人物便是梁北林。
至于梁北林的私生活,李董是老派企業家,不太關注工作之外的事,只知道對方有男朋友,但真不知道這男朋友就是程殊楠,聞言立刻讓秘書回去找人。
已經走到會所大門,程殊楠突然聽到後面有人叫他名字。他站定,一臉懵地看到李董的秘書氣喘籲籲跑過來。
“程先生,李董讓您回去,賞臉一起參加晚宴。”
程殊楠眼睛亮了亮:“李董改主意了?”
秘書生怕程殊楠誤會,趕緊擺手解釋道:“今天梁總也在,李董之前不知道您是梁總的戀人,照顧不周請見諒。”
程殊楠一愣,他沒想到梁北林也在,腦子一時轉不過來,被李董的秘書拉着胳膊就走。
而另一邊,李董剛坐下,就跟梁北林說程殊楠在外面,已經讓秘書去請。
包廂門推開,裏面很安靜,輕柔的古典樂和淡雅的檀木香讓程殊楠快要凍僵的身體活過來。秘書帶着他往裏走,穿過一條長廊,繞過一面雕花屏風,便是宴客廳。
主位上坐着梁北林和李董。梁北林面色平常,坐在一群人中間,簡單的白襯衣加一張英俊的臉,氣度卓然。
“小楠過來坐。”李董從沙發上站起來,很親熱地招手讓他過來,一改方才拒人于千裏的态度。
梁北林身邊的位置原本就是空的,程殊楠看了眼梁北林,慢吞吞走過去坐下。
他很少在這種正兒八經的生意場上見梁北林,如今見了,他也不想說話。兩人還在冷戰,要不是他沒掙開李董秘書的手,他才不來。
“今天真是巧了,要不是秘書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和小楠是一對。”
梁北林笑着颔首,算是回應。
“小楠,你有北林,哪裏還用得着往我這裏跑。”李董笑容和煦話裏有話,“淨界上升勢頭可比達銘強,現金流在域市也是最多的,我想轉型升級,還得求着北林要技術要資源。”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有恭維也有事實。
程殊楠看似認真在聽,實則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盤愣神。
梁北林很快接過話題,引回到他們自己的生意上去。桌上坐的都是李董請來的人,能參加今天這場飯局的身份地位都擺在那兒,在域市的話語權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家對這次宴請心知肚明,梁北林是重點,因此說話和氛圍多圍繞着他展開。
期間提到最近的投資形勢和圈子裏的焦點話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繞開程家的事。但程殊楠多少聽出來點意思來,那些讓他焦頭爛額的事情,在梁北林這裏,真的不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