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算什麽
第10章 算什麽
吃了褪黑素,梁北林依然沒睡着。
他很少失眠,尤其是在老師家裏,這是他最放松和舒服的時候。可今天等他喝完那杯普洱,都沒意識到那是茶。
等反應過來,杯子已經空了。
他7歲時跟着外公來M國,心思就不是同齡孩子能比的。仇恨的種子在孩童時已經生根,随着慢慢長大,早已變成參天大樹,每根脈絡都帶着蟄伏的刺。
他有計劃地接近程隐,成為對方摯友,又在程殊楠生日宴上接受表白,得到程家完全的信任。當然,他還做了很多事,一步步設下陷阱誘使程存之做出錯誤判斷和選擇,最終做空昌存,迫使程存之父子出逃。
所有計劃都完美,經過缜密計算,變量也都在可控範圍內。
程殊楠算什麽。
可為什麽每個人都要暗示他提醒他,要想清楚,別後悔。沈筠是,沈君懷亦是。
他從不在老師面前掩飾什麽,也無需掩飾。即便心不在焉到水茶不分,也不代表他的思緒能被一個棄子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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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工作很不順利,牽出來一大堆爛攤子,有一天程殊楠被一個股東帶着保镖堵在學校裏。
對方欺負他涉世未深,又覺得程存之一定給這個沒帶走的小兒子留了資産,把一大堆證據甩到程殊楠面前,說着恐吓的話,要讓程殊楠把私産吐出來。
程殊楠名下那些資産在清算一開始就全部估算抵債,剩下的僅有一筆教育基金,但那是他讀書的錢,是獨立于債務之外的。
他哪裏還有多餘的錢。
最近耳邊總是各種不好的聲音和讨債的人,即便程存之和程隐抛下了他,他們也是他的家人,過多的诋毀和謾罵讓程殊楠頭腦發脹。
他本就受了傷,額頭上紗布還沒拆,一着急上火便犯暈惡心。他知道當鹌鹑沒用,反擊才是硬道理。
“我家雖然沒了,但我還有男朋友,梁北林去M國出差很快就回來。你要是再敢來學校堵我,你就試試看!”
程殊楠緊緊攥着拳,像個即将爆發的小獸,随時能跳起來咬人。
那股東是顧忌梁北林的,雖然程家倒了,但沒聽說梁北林因此甩了程殊楠。如今看程殊楠義正言辭很有底氣的樣子,股東心裏便有點斟酌。
最終那人沒敢鬧出什麽更過分的事來,帶着人走了。
下午程殊楠被律師叫去,說有要事談,他來不及傷春悲秋,就趕去律所。
律師姓周,一直跟着程隐工作,程家父子離開後,後面的爛攤子大多是他幫着處理的。周律師講了一大堆,中心內容是昌存并非完全沒救。
“如果有實力足夠且運營良好的企業提供財務援助,雖然不能讓昌存起死回生,但有可能實現債務重組,保住昌存其中一塊核心業務。留下這塊核心業務,程家即便不能回到從前,也能讓一家老小衣食無憂。”
程殊楠一開始還不太懂,但很快周律師就直接挑明了。
“小楠,你父親雖是以病重為由離開的,但他心髒有問題是事實,手術不能再拖了,将來康養需要大筆費用,還有安安,她才5歲,将來的生活也需要有個保障。”
程殊楠有些茫然地問:“我哥在境外不是還有兩家小公司?”
周律師頓了頓,說:“那兩家公司賬戶被凍結了,當地政府要求停産停業。”
“為什麽?”
程殊楠是在參加清算會議時從一大堆文件上看到的這兩家公司,當時有股東提出它們可用來抵掉部分債務,但律師拿出了證據證明它們跟昌存無關。
程殊楠知道這倆公司背後的實際控制人是程隐,也明白這是哥哥留的退路,為此還松了口氣。
可這才幾天,它們竟也出事了。
“賬戶交易異常,當地監管部門懷疑洗錢和非法集資。”
周律師有些無奈,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繼續游說程殊楠:“目前有實力又肯幫你的,只有梁北林,他是你男朋友,你去求求他,他只要肯出手,昌存能保一點是一點,将來對你也有好處。”
周律師的辦公室裏有股很重的煙草味,程殊楠無端端有些惡心,他忍着不适沒說話。
不怪他沒信心,梁北林最近對他的态度表面上看似沒什麽,但實際上是有距離感的。他說服自己是對方太忙,但這個理由用多了,自己也很難相信了。
前兩天他借着受傷說了那些話,帶了點質疑和質問的意思。如果梁北林正面回應他,他會像往常那樣告訴自己是他想多了,梁北林始終是愛他的,只是不擅長表達。
可梁北林沒有回應。
程殊楠以前常常把愛挂在嘴邊,現在想來,梁北林似乎一直沒正面回應過,即便情到濃時也頂多說個“我也是”。
這種明确的回應放在平時,可能程殊楠不會覺得很重要以及必要,但放在如今家破茶涼的背景下,便引人遐思。
程殊楠患得患失焦慮不安,他再笨,對有些事情也有直覺。
——直覺梁北林離自己越來越遠,将來甚至會更遠。
他努力晃晃頭,想把這個可惡的直覺趕走,努力想梁北林的表情和話,希望得到自己“只是多慮”的證據。
程家的事他原本沒想過找梁北林幫忙,他不太懂這些,原以為再無回旋餘地,可如今告訴他還有一線生機。
但他心中還是猶豫,不太懂出手是怎麽個出法,便問周律師:“需要花很多錢嗎?”
“淨界的市值雖然沒有昌存巅峰期大,但增長率逐年上升,未來不可估量。梁北林如果能伸把手不需要費多大勁,單看他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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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天就是春節,街上到處洋溢着喜慶氣氛。程殊楠從律所出來,沿着地下通道一直走,恍恍惚惚坐上地鐵,又下了地鐵。
天很冷,他小步跑了一會兒,等終于看到小區大門時,才恍然自己回家這段路竟然走了兩個小時。
按了指紋開門,一進玄關就發現客廳裏竟然坐着梁北林。
他在看一份資料,戴着眼鏡,穿着家居服,坐在溫暖的客廳裏看過來,似乎一點也不驚訝程殊楠這個時間沒上學出現在家裏。
“你回來啦!”程殊楠瞬間被喜悅擊中,匆匆換了鞋就跑過來,“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提前和我說一聲啊。”
程殊楠聲調軟軟的,眼角眉梢全是開心。梁北林坐的單人沙發,程殊楠沒法挨着他坐,只好坐在他對面,膝蓋對着膝蓋。
“兩個小時前剛下飛機。”梁北林說。
“工作順利不?”
梁北林往沙發後面靠了靠:“嗯。”
見他視線從自己額角掃過,程殊楠擡手摸了摸紗布,又開始委屈起來:“還是很疼,醫生說要再貼兩天。你不在,我都是自己去醫院換藥。”
摔了一跤、縫了兩針、自己換藥,這種皮肉傷在梁北林看來比蚊子咬一口嚴重不了多少。但程殊楠嬌生慣養着長大,在他21年人生中,這算有史以來最重的一次受傷了。
兩人認知有偏差且巨大,但梁北林還是接了一句:“下次換藥我和你去。”
程殊楠因為簡單一句話開心起來。
梁北林剛回來,有幾件工作要處理,程殊楠沒再煩他,自己上樓洗澡換衣服,又去廚房研究晚上吃什麽。
梁北林在書房開完視頻會下來,程殊楠正笨拙地端了一鍋紫菜蛋花湯出來。
他照着視頻做的,嘀嘀咕咕地感慨:“做飯太難了,比高考還累。”
梁北林走過來,将冰箱裏幾個餐盒拿出來,分門別類放進空氣炸鍋和微波爐。程殊楠好奇湊過來看,烤小羊排、紅燒肉、蝦餅,甚至還有一盒酥皮蛋撻。是很家常的食物,不像是酒店的東西。
“這是誰做的?”程殊楠跟在梁北林身後,看他一樣樣把東西加熱,香味立刻彌漫出來。
“是我老師家裏人做的。”梁北林簡單地說。
“是沈教授的愛人嗎?”程殊楠問。
他知道沈君懷有位同性愛人,兩人已經在一起十幾年。但每次問起來,梁北林都不太愛說這些。他雖然很想知道梁北林以前的事,但對方界限感極強,久了程殊楠就不敢問了。
有一年程殊楠和同學去M國游玩,曾想去拜訪梁北林的老師。他精心準備了禮物,有種見家長的緊張,但同時又很興奮,帶着得到戀人家裏認可的小心思和期待。
只可惜最後被梁北林嚴詞拒絕,用的理由是“老師很忙,老師的愛人也沒時間”這樣真實度極低的理由。
程殊楠那時候挺傷心的,但也只是單純傷心,不會有更深層次的考慮,回來梁北林稍微哄一哄,這事就過去了。
他和梁北林在一起後,很想要融入對方的生活。但梁北林是孤兒,沒聽說還有別的什麽親人,在域市也只有工作圈子。程殊楠無從下手,只能頻頻去梁北林公司刷存在感。
至于神秘莫測的沈教授和他被業內稱為天才畫家的愛人,程殊楠只從網上搜到過不帶照片的介紹。
梁北林說“是”。
“他們一定對你非常好,這麽老遠還做菜讓你帶回來。”
這次梁北林“嗯”了一聲。
程殊楠看看餐桌上自己做的那鍋湯,有點汗顏,心想如果再吃了人家做給梁北林的菜,更沒臉開口提幫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