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不喜歡他
第9章 我不喜歡他
程殊楠說“很愛你”“只愛你”,梁北林不願回應。事實上他們在一起三年,程殊楠說過很多次愛,梁北林一次都沒回應過。
他會說“好”,興致不錯的時候會敷衍地說“我也是”。
初涉愛河的人赤誠一片,甚至透着傻裏傻氣。可就是這樣傻裏傻氣的人,過的現在這樣富貴無憂的日子,是沾染了別人的痛苦和血淚的。
越無知,越可恨。
域市是深夜,梁北林這裏還日光高懸。他跟秘書說了一聲,便開車出了門。
冬日墓園裏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積雪,很安靜。梁北林将碑前矮松上的積雪清一清,飛揚的雪沫漂浮開來,映着碑上梁衍文的笑容,慈愛寬容,還有不舍。
這張照片是梁衍文去世前梁北林親手給他拍的,那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對還未成年的外孫滿是挂念和心痛。
梁衍文去世後,16歲的梁北林用身上僅剩的錢買了這塊花園墓地,将他安葬在這裏。
梁北林坐在碑前,将一本雜志拿出來,翻開其中一頁,慢慢地讀。花了将近一個小時,半本雜志讀完,梁北林翻翻後面的內容,估計梁衍文不感興趣,便将雜志收起來。
“外公,這次來有個好消息告訴你,程家倒了。”梁北林将幾片枯黃的落葉撿走,和梁衍文說着話,“程存之海外的另外兩家公司,財務漏洞和産權情況也在我手裏,等合适的機會吧,再徹底掐死他的退路。”
他平靜地說着,就像小時候跟梁衍文說早餐吃什麽那麽簡單。
“外公,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梁北林笑了笑,心頭略過一絲苦澀,“我有老師,有朋友,都對我很好。你之前老怕我一個人,怕我孤單,不會的,我會好好生活,每天争取都過得開心一點。”
有微風乍起,梁北林腦海裏很突然地掠過一張笑臉,很奇怪,這個時候不應該想起這個人。
梁北林眸光晦澀,頓了頓,繼續和梁衍文說着從不為外人道的秘事。
“外公,程存之把他小兒子留給我了。他想留個後手做緩沖,想讓我看在他兒子的面子上不要趕盡殺絕。”梁北林話頭停了停,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辭,“他小兒子叫程殊楠,現在和我住在一起。”
“不算有什麽關系吧,當初在一起也是将計就計。外公,你別生氣。” 梁北林沉默半晌,說,“我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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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在沈家吃的,偏南方菜系,清淡鮮美,煲的老火鴿子湯更是一絕。
梁北林喝到第三碗,路清塵又要給他盛,沈君懷擡手制止:“他28了,不需要長身體了,你一直給他盛,他就會一直喝。”
路清塵聞言放下湯勺,看着梁北林叮囑道:“你一個人在外面別太辛苦,想吃什麽就叫人做,別頓頓應付。還有沈筠,工作上你和他多來往,生活上別跟着他亂玩,他沒正事兒。”
“我知道了,哥。”梁北林說。
路清塵夾了一塊小羊排放到梁北林碗裏,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你想做什麽就放手去做,別擔心,出什麽事我和你老師都給你兜着,但有一點,不能作惡。”
梁北林三兩口把小羊排吃完,臉上是少見的放松:“嗯。”
最後一塊小羊排被沈君懷長臂一伸夾走,路清塵看了他一眼,說:“你喝湯。”
沈君懷說:“我看鍋裏還有。”
路清塵:“那是明天要給北林帶走的。”
沈君懷這些年重心都放在研究中心,鮮少沾手生意上的事,經過歲月沉澱後的氣質愈發睿智儒雅。但他在路清塵面前還是會使小性子,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氣度和胸襟。
他按照路清塵的要求喝了湯,又吃一口面前的西藍花,始終不能理解這種蔬菜存在的必要性。
路清塵視線掃過來,他勉強又吃兩口。
“沈教授,你下個月就40歲了,不要挑食。”
“我沒有,我只是吃飽了。”沈君懷很嚴肅地說,“而且年齡不應該成為對食物好惡的評判标準。”
路清塵懶得理他,反正他餓了半夜還會起來找東西吃,現在嘴這麽硬,餓一餓就好了。
沈君懷見路清塵一門心思全放在梁北林身上,面上已有不悅,勉強繼續坐在餐桌上,耐心等人吃完。
梁北林快速扒拉兩口,跟沈君懷說:“老師我吃好了。”
沈君懷說:“那跟我來書房。”
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往樓上走。
路清塵在身後喊:“別聊太久,讓北林早點休息,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天大的事也得吃好睡好。”
沈君懷坐在茶桌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普洱,梁北林喝不慣茶,便和往常一樣喝熱水。
“程家最近的事,你和他說了?”沈君懷問。
“沒有,哥心思重,說多了他老想着。”梁北林說,“只給他說事成了,具體的沒提。”
路清塵在廚房做飯那會兒,梁北林去幫忙來着,兩人說了很久的話。梁北林只說程家已經破産,程存之父子早就跑路,至于其他的事,他一概沒說。路清塵擔了這麽多年的心,總算松了口氣。
“哥問我什麽時候回來,我說現在淨界發展不錯,域市的經濟活力和包容性都很強,也是新能源産業聚集地,等我多做幾年再說。”
梁北林沒戴眼鏡,穿着随意,因為剛剛喝過熱湯,整個人有種慵懶的居家氣息,放松而簡單。
如果程殊楠此刻在這裏,一定會驚訝地發現,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梁北林的樣子。
“窮寇莫追,緩一緩也好,等合适時機再一擊必殺。”沈君懷說。
“好。”
沈君懷又問了些細節和沈筠在域市的情況,梁北林一一答了。他做事穩妥可靠,一步步走得紮實,沈君懷從不像路清塵那樣擔心。
“程家的小兒子你打算怎麽處理?”沈君懷突然又問。
別的事情都好,唯有感情的事沈君懷怕梁北林意氣用事,或過于激烈之後後悔,或心慈手軟導致更大危機。
雖說程殊楠的事他是一定要過問的。但這到底屬于梁北林的私事,沈君懷把握着尺度,想要聽聽梁北林的意思。
梁北林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和老師說了同樣的話:
“我不喜歡他。”
沈君懷将梁北林空掉的水杯續上普洱,梁北林慢慢地喝着,面色如常。
等一杯茶喝光,沈君懷看破不說破:“回房睡吧。”
沈家這棟房子平常只有沈君懷和路清塵住,除了家政偶爾過來打掃,再無外人。但二樓常年留着梁北林的房間,梁北林每次回M國看他倆,都是住在這裏。
梁北林還沒走到門口,沈君懷又叫住他,從抽屜裏掏出一盒褪黑素:“晚上吃一粒,你剛才喝了茶,估計會睡不着。”
梁北林折返回來,從老師手裏接過褪黑素,點點頭沒說什麽,關上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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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懷是在地下拳擊俱樂部認識梁北林的。
十六七歲的少年已經抽條,夠高,但還是很瘦,看着像個學生,拳腳上卻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兒。
沈君懷做完高強度實驗之後喜歡去拳擊俱樂部放松,偶爾也會上場玩兩把。但他這個年紀已經不會為了解壓或者別的什麽冒險,沒什麽比健康和生命更重要。
他已經連續三天看到那個華裔少年上臺,一共打了六場,贏了四場。
那孩子一看就是為了賺錢。這種拳場都是可以下注的,贏了會有高額獎金,輸了不但拿不到錢,還大概率會受重傷。
不過少年拼命歸拼命,一旦遇到強勁的對手,便很聰明地避開危險,即便輸了也保證自己只是皮肉傷。
但再謹慎,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孩子,沒幾天便被盯上了。
沈君懷從不連續去拳場,但到第三天,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大概是想看看少年還會不會來,來了會不會贏。
果然,這次的對手有備而來。只一個回合,沈君懷就看出來和少年對打的是職業拳擊手。
這種沒什麽章法的拳擊比賽,有點類似MMA,沒有明确規則和打法,多是業餘選手和拳擊愛好者在玩,職業選手是不能上場的。
業餘對上職業完全沒有勝算。少年被對手連續幾記重擊,中場休息的時候右眼已經完全腫了。
下半場一開局,少年又被推到臺前,對手幾次連續踢拳之後,少年一口血吐出來,幾乎力竭。看臺上觀衆開始起哄,謾罵聲、鼓掌聲、嘲笑聲此起彼伏。
裁判沒喊停,少年被對手提起來,拳頭是沖着太陽穴揮去的,千鈞一發之際,另一個裁判從臺下沖上去,制止了這場鬧劇。
沈君懷對俱樂部老板說:“You can't do it like this, it's gonna blow up sooner or later。”
俱樂部老板連連道歉,又問沈君懷是不是認識這少年。
沈君懷站在玻璃後面,目視着少年被人擡下八角籠,視線收回來,從少年留在休息室的衣物上掃過,上面放着一張學生證,是H大的一年級新生,專業竟然是納米科技。
“He's my student。”
沈君懷那天帶走了梁北林,一帶就是十幾年。
後來沈君懷知道,梁北林7歲時父母去世,而後跟外公來M國定居。16歲時,外公也去世了,自此他孑然一身。
他過得很苦,為了賺錢什麽都幹過,但成績優異,17歲就申請到H大通過率極低的頂尖專業。他在學校裏不愛說話,總是獨來獨往,整個人散發着陰郁氣息,直到遇到沈君懷和路清塵,境遇才慢慢變好。
尤其是路清塵,知道梁北林的身世後很難過,把他當弟弟疼,事無巨細照顧他。
在沈君懷幹涉下,梁北林上學期間沒再打黑拳,而是去沈君懷名下的研究所打工賺學費,他的天賦和努力得到沈君懷認可,漸漸被當成接班人培養。
梁北林做了很多事,都沒瞞着沈君懷。沈君懷見他心意已決,便幫他把7歲來M國之前的記錄全抹掉了。
梁北林的履歷變得幹淨簡單,是父母不明的孤兒,唯一的社會關系是他的老師以及老師的愛人。
而唯一的朋友,是從國內域市來留學的富二代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