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孩
第8章 小孩
秘書知道輕重,立刻就拿着手機進了會議室,在梁北林耳邊說了一句什麽,便把手機遞給他。
電話裏的聲音嗚嗚咽咽,想來是委屈狠了,梁北林走到隔壁休息間,耐着性子問程殊楠在哪裏,傷得什麽樣,身邊都有誰。
程殊楠斷斷續續說了,思路還算清晰,梁北林由此判斷他應該沒大事,便囑咐他坐着別動,方斂會盡快趕過去。然後又讓程殊楠把手機給那兩個女孩,請他們陪一陪程殊楠,等方斂到了再走,并要了女孩手機號碼,說要轉紅包過去。
女孩連忙說“不用”,舉手之勞而已,她們會陪着人,讓梁北林放心。
十五分鐘後,一個中年男人跑過來,緊張地查看程殊楠傷勢。程殊楠覺得他面熟,但想不起來是誰。男人邊照顧他邊解釋:“梁總讓我過來的,我離這裏最近,方助理從公司趕過來至少一個小時。”
男人拿了現金執意塞給兩個女孩,感謝她們一直沒離開,然後便扶着程殊楠上了車。
等程殊楠包紮完,方斂才從域市的晚高峰中殺出一條血路趕到醫院。
男人和方斂交代了情況,照了全身CT沒事,就是額頭破了個口子,胳膊和腿有點擦傷,沒大礙。
方斂這才松了口氣。
他接到梁北林電話的時候是緊張的。原本梁北林讓他這幾天都跟着程殊楠,但他今天有個重要客戶接訪,程殊楠便說自己可以。他謹慎起見,還是發消息和梁北林報備了,梁北林回了個“好”,他這才安心做自己的事。沒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他把程殊楠送回家,給梁北林打了電話,說人送到了,躊躇半晌,又說:“今天這事是我沒做妥當,就算我不跟着,也應該安排其他人跟着的。”
梁北林平靜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沒事,你累了一天,早點回家休息吧。”
梁北林住在半山腰一個新開發的小區裏,獨棟,鄰居之間距離很遠,留足了私密空間。方斂走出小區大門,開車走了一段,停在路邊便利店門口,買了一堆吃的,然後又開車往回走。
程殊楠沒吃晚飯,小少爺估計也不會做飯,他送點零食飲料過去,總比餓着強。
事到如今,方斂倒有點看不透了。
他親眼見過梁北林不接程殊楠電話,不理會程殊楠的要求,面對程家破産無動于衷,對程殊楠的哭訴和委屈視而不見,甚至親眼見過梁北林設局讓程殊楠聽話。
在這段關系裏,梁北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是完完全全的高位者和掌控方。
對程殊楠的很多事,其實都是方斂在做,比如買生日禮物、訂餐廳、想約會主題等等,梁北林無所謂的态度甚至不如對待客戶上心。
程殊楠并不知道這些,每次都會對梁北林的禮物和安排充滿驚喜和感動,梁北林說什麽他都信都聽,單純好騙的樣子有時候讓方斂覺得自己在作惡。
可下午接到梁北林電話,方斂敏銳地察覺出梁北林在緊張。他聲音聽起來毫無異樣,但方斂從一開始就跟着他,太熟悉對方了,在真正緊張時,梁北林的音調會有輕微變化。
可能連梁北林自己都沒意識到。
方斂刷卡進了大門,把東西放在廊外的置物架上,沒進去,掏出手機給程殊楠發消息,沒一會兒,他便收到回複:“謝謝方助理。”
方斂這才放心離開。
卧室裏,程殊楠已經洗完澡躺下。他拿着手機撥給梁北林,這次很快就接通了。
他把自己貼着很大一塊紗布的額頭對着鏡頭,指給梁北林看,委屈到不行:“縫了兩針,好疼啊,要是留疤怎麽辦?”
梁北林看了一會兒,說:“沒事,現在醫療水平很高,不會留疤。”
“那個白日晚,太壞了。”程殊楠恨恨地說,“說不過我就動手,還背後偷襲,不是君子所為。”
眼下他受了傷,跟有了倚仗一樣,梁北林就該讓着他心疼他。
确實如此,梁北林今天對他格外有耐心,問清楚了前因後果,最後又問白日晚是誰。
程殊楠原本懶懶躺在床上,聽到這裏一骨碌坐起來,瞪圓了眼睛看着屏幕裏的梁北林,好像非常驚訝。
“怎麽了?”梁北林不知道哪句話戳到了他的神經。
程殊楠突然笑起來:“大北,你不知道白日晚?不認識他?”
梁北林對此人毫無印象,但現在知道了,這人今天推過程殊楠。
“有問題?”梁北林不知道程殊楠為什麽會有這麽大反應。
“沒問題沒問題,”程殊楠心情更加爽快,“不提他了。”
雖然隔着屏幕,但談話氣氛很好,是很久沒有過的融洽。程殊楠一咬牙,把積攢多日的話說了出來。
“大北,你會因為我們家破産不喜歡我了嗎?”
“我雖然沒錢了,但我是你男朋友。我們是戀人啊,戀人就是無論發生什麽都應該相互扶持不放棄的。況且我畢業之後會好好工作的,就算不能賺很多錢,也肯定差不多哪裏去。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拖後腿的。”
他一股腦說出來,帶着一股強撐的信心,生怕一猶豫有些話就卡住。
“反正不管你發生什麽事,我都會愛你的。”想了想,他又趕緊解釋,“不是道德綁架,就是很愛你,只愛你。”
這些話說出來挺幼稚,這麽大的人了,好像只知道情情愛愛,但程殊楠顧不得那麽多,也不怕梁北林笑話,說了就說了,反正都是自己真實想法。
可他一說完就有點後悔。
他可以做得到,別人憑什麽要做得到。這不是道德綁架是什麽呢?
鏡頭裏的梁北林很久沒說話,落在程殊楠臉上的目光黝黑,表情沉靜,波瀾無痕。
好像大人看着一個小孩子在講不好笑的笑話。
程殊楠等了一會兒,始終沒等來梁北林回應,便有些讪讪的,慢吞吞躺回被子裏。
“晚安,大北。”他自己當先一步萎靡下來,聲音恹恹的。
“好。”梁北林平靜如常,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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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楠15歲那年第一次見梁北林。
那時候梁北林22歲,剛從M國回來,和同期留學的程隐是好友。程隐的學校和梁北林的學校只隔了一個街區,兩人一度關系好到同吃同住。
留學生圈子也是有等級之分的。梁北林是H大學霸,常年登上學校榮譽榜的那種,專業教授是以收人嚴格著稱的沈君懷。程隐雖是頂級富二代,但對上梁北林和沈家,氣勢上并不占優勢。
梁北林雖為人冷淡,但和程隐卻很投契,漸漸地,梁北林便融進了程隐的圈子。
梁北林和程隐同年畢業,之後程隐邀請他回國發展,他很快便同意了。回國後創辦淨界科技,很快便在域市嶄露頭角,再加上背靠沈家的緣故,一度成為衆多大佬攀附結交的對象。
梁北林年紀輕但沉穩內斂,做人做事口碑很好,很多人願意和他合作,漸漸地,大家倒不會因為沈家刻意去結交他了。
一開始程殊楠只把梁北林當成哥哥的同學,并沒其他想法。
有一次程隐在家裏開趴,一堆人圍在泳池邊喝酒嬉鬧,程殊楠不知怎麽就被擠了下去。
泳池太大,扔滿了彩色浮球和游戲道具,甚至還有漂浮吧臺和沙發。程殊楠的腿被踩了一腳,抽筋了,直往下沉。真正溺水的人有時候是安靜的,他只覺得眼前都是人,水面上五顏六色的燈光刺眼,每個人都在笑鬧,沒人發現有人快要沉到水底。
他掙紮着嗆了幾口水,僅剩的意識是如果自己這樣死了,真是夠窩囊的。爸爸從小覺得他笨,沒想到死了也是因為這麽笨的原因。
就在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的時候,有個人突然向他游過來,然後他被一雙大手一把撈了起來。
梁北林給他做急救,程殊楠睜開眼,目光所及之處只能看得見一個人。梁北林剪得很短的頭發有點硬,往下淌着水珠,滴落在程殊楠臉上。手也很大很暖,按着他的心髒,一下一下,将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被擡上救護車時已經清醒。視線越過人群,看到梁北林站在不遠處,正脫掉濕透的上衣,露出很寬的肩膀。那些水珠仿佛還停落在程殊楠臉頰上,而後有了生命,混在血液裏緩緩流進心髒。
後來他因為肺部感染住了好久醫院,等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謝謝梁北林。
他買了很多禮物,梁北林象征性留了一件,其他太貴重的沒要。他又請梁北林吃飯,梁北林也拒了,最後借着程隐的名義才把人邀請來家裏吃了頓飯。
他那時候還在讀高中,一腔心思漸漸都放到梁北林身上。偏偏梁北林把他當小孩看,他不服氣,有段時間拼命運動希望自己再長高點長壯點。
淨界那時候在初創期,梁北林每天忙得要死,但周末還是常來家裏和程隐聚一聚,談談工作上的事。後來他發現了一個接近梁北林的好辦法,就是讓梁北林指導他功課。
他拿着一堆習題去找梁北林,梁北林倒是認真給他講,無奈講半天,他還是聽不懂。不但沒和梁北林拉進多少關系,反而在梁北林看傻子的眼神中備受挫折。
他自認為暗戳戳的示好和追求,其實在別人看來挺明顯的。至少程存之和程隐都發現了。家人并未攔着,反而有點促成的意思。畢竟無論從哪一方面看,梁北林都是不錯的對象。
程殊楠追了梁北林好久,但梁北林明顯當他是個小孩,沒當真。
程殊楠沒臉沒皮,你既然把我當小孩,那我就把小孩的特質發揮到底。他開始賴上梁北林,反正因為是小孩,梁北林不好意思說他。
他生日是在夏天,18歲那年家裏要給他辦成人禮,聲勢隆重。他纏着梁北林要禮物,梁北林便給他買了限量手辦。他很寶貝地将手辦放在展示櫃裏,這給他在生日宴當天的計劃提供了莫大信心。
他的計劃就是在生日宴上當衆表白。
大家都在起哄,他一鼓作氣說完那些喜歡的話之後,緊張到手都在發抖,甚至一度不敢看站在臺下正和哥哥聊天的梁北林是什麽反應。
起哄很快平息下來,空氣陷入尴尬的沉默。
程殊楠覺得自己又要不争氣了,眼淚一個勁兒往上湧,他倒不在乎丢不丢人,只想着完蛋了,即便自己成年了,梁北林依然不喜歡自己。
可出人意料的,梁北林說“好” 。
他倏地睜開眼,疑心自己聽錯了,可視線穿過人群和梁北林對上,那人在沖他笑,嘴角微微翹起,硬朗的五官柔和溫暖。
程殊楠瞬間被那個笑容再次俘獲。
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前,老謀深算的程存之悄悄安排人去M國調查過梁北林背景,查出來梁北林的履歷幹幹淨淨。
梁北林是孤兒,從小在M國長大,後來上了大學遇到沈君懷,生活才有所改變。
而沈君懷也确如外界傳聞那樣十分器重這個學生,甚至梁北林創辦淨界的原始資金都是沈君懷提供的。當然随着淨界慢慢做大,賺的錢早就是原始資金的翻倍。
如今梁北林年紀還輕,将來發展不可估量。程存之很滿意,放任小兒子追人,至于性向什麽的,只要對程家有益,程存之并不在乎。
這段戀情真正談起來,程殊楠極其認真,除了上學,一門心思全放在男朋友身上。雖然梁北林性格冷淡一些工作忙一些,但程殊楠依然覺得自己男朋友哪哪都好,沒有缺點,就連強迫症都是最可愛的。
他們在一起後,兩家關系更加密切,到最後甚至開始深度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