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痛處
第7章 痛處
直到隔兩天程殊楠拿到法院的破産通知和查封裁定,他才真正有了家沒了的感覺。而父親和哥哥也是真的抛下了他。
他捏着那一張裁定通知,目光定在“不得擅自轉移、隐匿或毀損被查封的財産”那一行字上,腦子裏想的是梁北林送他的限量手辦沒帶走,自己最喜歡的地毯沒帶走,還有叽叽不知道怎麽樣了。
他咨詢了法院,得知叽叽現在被存放在社區動物保護中心,他想去接走,但保護中心告訴他法院對寵物有特別的處理指示,他們不能擅自做主。
他只好隔着籠子和叽叽見了一面。叽叽扒着籠子和主人對望,焦躁地來回蹿跳,喵嗚喵嗚的叫聲聽起來格外凄慘。
“叽叽,你別怕,我不會丢下你的,” 程殊楠擦擦眼睛,賭誓發願,“我一定救你出來。”
池小禾看着沒精打采的程殊楠,問他:“怎麽不找你男朋友幫忙?一只貓而已,難道不是一句話的事嗎?”
池小禾是小富人家的孩子,和程殊楠不是一個圈子。但因為兩人一個宿舍,關系一直很好。程殊楠從小什麽都不缺,雖然有一些少爺脾氣,但交朋友沒有那些趾高氣昂的公子哥毛病,他和池小禾投緣,便漸漸無話不談。
如今程家出了事,之前圍在程殊楠身邊的人早就鳥獸散,只有池小禾絲毫看不出嘲意來,而且還因為好友遭此大難心痛不已,變着法兒地哄程殊楠開心。
池小禾曾見過一次梁北林來學校接程殊楠。程殊楠晶亮的眼神從梁北林出現那一刻,就沒離開過對方。
程殊楠這個年紀,愛一個人根本藏不住,當然他也無需藏。家裏贊同,性向自由,男朋友優秀,他談起戀愛來沒有丁點負擔,只要快樂就夠了。
程殊楠将筆撐在下巴和桌子中間,聞言有些猶豫。
“你也說了,一只貓而已……他太忙了,我不太好意思麻煩他。”
池小禾聽完這話就更奇怪了,他剛談了女朋友,女朋友特別依賴他,大到輪胎紮了釘子,小到專業書丢了,都會找他。
“不會啊,情侶之間不存在麻不麻煩的,他再忙,你的事也是大事。”
“是嗎?”程殊楠眼底有些不确定的疑惑,下巴被筆尖磨紅了,短暫的疼痛讓他情緒稍緩,“我家出事後,我覺得他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池小禾給好友寬心:“小楠,我覺得是你太患得患失了。你不是說他之前就是這種性格嗎?不如你直接告訴他,他肯定重視的。”
程殊楠想了想,好像有了點信心:“那我晚上和他說,早點把叽叽接出來。”
然而叽叽的事還沒着落,破産後帶來的連鎖效應接踵而至。
盡管程殊楠面上和昌存無關,但程家沒人了,所有需要移交給程存之和程隐的法律文件和相關證據材料,都轉給了他,公司的破産清算會議也需要他代表程家出席。
好巧不巧的是,梁北林臨時去M國出差,已經走了三天。
程殊楠開始出入律所、法院和公司。他站在一群老油條中間,一團學生氣,看着就懵懂好欺負。
梁北林越洋指派了方斂和律師跟着他,其他場合還好,可在清算會上,方斂和律師都被攔在外面。程殊楠被滿是怨氣和仇恨的股東圍攻,那些都是商場老手,對付一個學生一點力氣都不費,程殊楠咬着牙頂幾句,都被人三言兩語駁回來。
他什麽也不懂,幾乎任人拿捏。晚上對着梁北林視頻,只會哭。梁北林和他隔着12個小時的時差,正在開會,等他哭完,用一貫冷靜的語調提出解決辦法。
其實程殊楠更想要個擁抱和安慰。但很快有秘書進來,跟梁北林說人都到齊了,可以随時開始。
程殊楠就什麽也不敢說了,急匆匆挂了電話。
貓的事更是提都沒機會提。
沒想到第二天再被叫去清算會議現場,律師就被允許進去。債權人和股東提出的尖銳問題,都被律師一一擋回去。程殊楠總算揚眉吐氣一回,出門時下巴擡得高高的,心裏的委屈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試着跟方斂提貓的事,方斂很謹慎,只說“好的我知道了”,也不說能不能辦,而後又說:“您直接給梁總提呢?”
他也想直接提,可自從上次視頻之後,他們已經好幾天沒聯系過,每次電話打過去,都是梁北林的秘書接。後來次數多了,程殊楠就不打了。
清算到中期,好多藏在暗處的問題接連暴露,程殊楠只能請假,天天跑法院,想盡辦法聯系爸爸之前的朋友,希望得到幫助。
可平常恨不能把他當親兒子疼的幾位叔伯紛紛避之若泯。
跑了一天一點進展沒有,程殊楠很喪氣。今天他沒讓方斂跟着,人家一個特助,每天忙得要死,大事跟一跟可以,不能時時刻刻讓別人為自己的事買單。
正值下班,人們從一棟棟寫字樓裏走出來,湧入地鐵口或公交站。他坐在律所樓下的臺階上發呆,人人都有要去的目的地,都有家人在等,可唯獨他,突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自從查封後他就住到梁北林家裏,好像是有歸宿的,但又好像沒什麽實感。梁北林總是在忙,早上七點出門上班,晚上很晚回家,有時候出差一飛好幾天,根本聯系不上。
正胡亂想着,一輛紅色跑車突然在他身邊剎停。白日晚從車上下來,站到程殊楠跟前。
“怪不得這幾天沒上學,原來是在忙破産清算啊。”白日晚一如往常陰陽怪氣。
程殊楠不想和小學雞鬥嘴,站起來轉身就走。白日晚幾步追上來,擋在程殊楠跟前。他今天擺明要把之前受的氣找回來,剛才從地庫出來,看到程殊楠之後特意開車掉頭回來,豈能讓人走了。
程殊楠比白日晚個子矮,他在男生裏也不算高的,看着瘦瘦小小一個。如今對峙起來,氣勢上總覺得輸一頭。
程殊楠脾氣好壞,要看對誰,對上白日晚這種不講道理沒素質的,他從不吝于攻擊和刻薄。
“怪不得現在空氣質量這麽差,原來是有醜東西出沒。”他邁到臺階上,雙臂抱胸,保持和白日晚平視,“白日晚,你從小到大追在我後面,真是生怕錯過一點讨人嫌的機會。”
他擠出個很刻意的笑:“不過其實我挺理解你的,我比你有錢,比你好看,男朋友比你找的那些強,你看得見摸不着,難受吧?以後別那麽難受,嫉妒和失眠對健康不好。哦,就算我家破産了,無所謂啊,我還是比你好看,男朋友你還是撈不着。”
當年白日晚和他還沒鬧這麽僵的時候,也是喜歡梁北林的。每次梁北林出現在聚會上,白日晚都雙眼發亮。只不過梁北林從未注意過白日晚,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被程殊楠霸占着。
白日晚被一頓搶白,氣得脖子都紅了,指着程殊楠“你你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程殊楠小嘴繼續叭叭:“以後你別這麽着急忙慌急剎車,下班高峰這麽堵,萬一撞車就不好了。你撞車小意思,撞到別人怎麽辦?做人要有公德心。”
末了他拍着白日晚的肩膀,感慨道:“啊,真好,這幾天受的憋屈總算出來了。謝謝你,每次見面都讓我有意外收獲呢。”
程殊楠說完了拍拍手就走,完全沒料到白日晚惱羞成怒之後會動手。
其實也不是多激烈,白日晚從後面抓了他肩膀一把,他原本就踩着臺階沒站穩,又完全沒防備,整個人側摔到石階上。
半晌之後他才爬起來,感覺額頭濕漉漉的,一抹,滿手血。
白日晚倒是吓一跳,大概沒料到程殊楠這麽不經摔,但還是強撐着嘴硬:“你活該!讓你嘴巴不積德。”
程殊楠指着白日晚咬牙切齒:“你等着,等梁北林回來我告訴他,看他不收拾你!”
“少拿梁北林吓唬我。”
白日晚話雖這麽說,但還是有點慫了。白家和淨界有合作,白日晚他爸正想借梁北林和沈家搭上線。可沈家哪裏是那麽好靠近的。聽說最近沈家的小公子沈筠在域市,白家找了好多機會都沒能見一面。
“你家破産了,你以為梁北林多稀罕你。”白日晚振振有詞,“他當初和你在一起就是看重合作共贏,你以為他們這種人有多在乎感情,別幼稚了。我敢說,他現在對你一定不如從前。”
不得不說,最後一句話确實戳到程殊楠的痛處。
他捂着頭,看白日晚說完就跳到車上,一溜煙跑了,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女孩路過看到他一臉血坐在地上,好心地拿了紙巾給他止血,又問他需不需要叫救護車。
程殊楠還懵着,他有點暈血,從小到大磕破點皮都要委屈好幾天,哪裏受過這種大罪。他感覺自己可能要暈過去,但卻遲遲沒有,心裏又害怕,便把電話號碼告訴那兩個女孩。
女孩幫他拿手機撥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ai大北”。
電話甫一接通,程殊楠就開始控制不住哭腔:“大北,醜東西推我,我摔了,流了好多血,嗚嗚……”
他越哭越委屈,絲毫沒意識到對面接電話的仍是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