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是開始
第6章 只是開始
程殊楠坐在家對面的小公園臺階上,徒勞地發着消息,然後扣上手機,擡頭看向遠處。
青灰色天空寂寥,和蕭條的景致拼接成一副毫無生機的畫面。他只是這幅畫中最不起眼的一個路人,一夜之間沒了家,永遠被扔在了路邊。
他沒等來回信,也知道等不來回信。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冰冷的臺階讓他全身都要麻木到失去知覺,他才試着一點點挪動身體,扶着旁邊的花壇站起來。
漫無目的往前走,等他反應過來,才發現已經走到淨界科技一樓大廳。
前臺小姐姐認識他,因為他之前總來——有時候來接梁北林下班,有時候來送吃的喝的,還常常請淨界總部所有員工下午茶。小姐姐立刻熱情迎上來,領着程殊楠往專梯去。
程殊楠是梁北林男朋友這件事,幾乎全公司都知道。
程殊楠來那幾次,多少有點宣誓主權的意思,不過他身上沒有富家公子那種傲慢和挑剔,雖然大張旗鼓地請客,但當大家和他說笑時,他很容易害羞臉紅。有一次他下樓時甚至躲在梁北林身後,跟小孩子遇到大人的朋友調侃,反而不好意思要躲着走一樣。
方斂将程殊楠迎到梁北林的辦公室,又給他拿了咖啡甜點,便離開了。
梁北林半個小時後會議結束,一回到辦公室,就看見程殊楠呆呆坐在沙發上。
程殊楠看到他進門,眼淚就掉下來。他坐在沙發上哭,梁北林在門口站定,垂在腿邊的手指蜷了蜷。
“大北,怎麽辦啊,家裏被封了,我爸和我哥……”他眼淚肆無忌憚地往下淌,仰着頭看梁北林,怎麽也說不出那句“不要我了”。
梁北林慢慢走過來,坐在旁邊。程殊楠就立刻趴在他懷裏,濕軟的臉頰窩在梁北林脖子裏,片刻功夫,梁北林的肩頭布料就濕透了。
“為什麽要這樣啊,為什麽不和我說,怎麽能說走就走呢,怎麽辦啊大北,我要怎麽辦啊……”
過慣了順風順水日子的程殊楠,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天塌了,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慘的人,他承載了生活中所有的不幸,以後再也不會開心了。
只是此時他還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梁北林任由他哭了一會兒,然後将他下巴擡起來,從茶幾上抽張紙巾給他擦臉。
然後問:“你要去找他們嗎?”
“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哪裏,根本聯系不上人。”程殊楠抽抽搭搭,突然想到什麽,問梁北林,“你早知道?”
對啊,綜合梁北林之前的态度,肯定是早就知道些什麽的。
“消息早就流出來,不是秘密。你爸是責任人,出境是在法院受理破産申請之前,理由是手術。當時沒人懷疑他是出逃,而後是你哥借由籌措資金為名四處奔走,但那都是假的。”
梁北林好像很少一次說這麽多話,平靜講述着這件對程殊楠來說天塌地陷的大事。
程殊楠張着嘴巴,震驚的樣子天真幼稚:“你們……商量好的?”
他第一時間想到,這是家人和梁北林彼此沒隐瞞的做法,不然梁北林為什麽會知道這麽清楚,況且一邊是他的至親,一邊是他的愛人,他們本就是一家人。
商量?梁北林嘴角扯出個笑,他和程存之父子最後确實彼此沒有秘密,沒有隐瞞,沒有留情面。
當然也都恨不能讓對方去死。
梁北林站起來,将西裝外套脫掉扔到沙發靠背上,走去吧臺開了一瓶紅酒,醒也沒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然後流暢地一口氣喝完。
他必須要做點什麽,才能控制住不對着程殊楠那張無知的臉做點破壞性極強的事。
程殊楠見他不答話,不知死活地繼續問:“我爸是不是都和你說了,所以才讓我留下來,反正有你在,能照看我。”
他理所當然這樣以為。家人遭逢大難,把孩子留給放心的戀人照顧,邏輯完全合理。
想到這裏,程殊楠緊繃的心頭松了松,父親和哥哥沒有完全不管他,是給他留了後路的,至少托付給梁北林,是最合适不過的。
梁北林當然知道程殊楠的想法。一個在溫室裏長大的小少爺,能把複雜人心估算到哪裏去。
“先這樣吧。”梁北林沒回答這個問題,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小少爺愛怎麽想怎麽想,當下別鬧騰起來沒完就行。他還有些後續事宜沒處理完,對程殊楠的耐心不多。
程殊楠肩膀落了落,憋了一天的委屈和痛苦稍緩:“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知道有什麽用,”梁北林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說了很溫情的一句話,“你什麽也做不了。”
臨近下班,秘書敲門進來送了一份文件,又彙報完幾件工作上的事,最後看一眼程殊楠,謹慎問道:“梁總,西潭的陳總已經出發,大約四十分鐘到酒店。”
梁北林靠在吧臺上,心情看不出好壞:“讓沈筠替我去吧。”
秘書說“好”,便出去了。
紅酒還剩一半,梁北林喝得快,像喝水一樣,也絲毫看不出醉意。但酒精還是起了作用,讓他心跳慢下來,情緒靜下來。
看程殊楠的樣子,是确實不知道程存之父子在哪裏的。歐洲那麽大,随便找個角落一躲就很難找到人。留下程殊楠有很多原因,引出程存之是其中一個。
但程家既然留下程殊楠做棄子,就不會輕易反被要挾。以程存之斷尾求生的狠勁兒,未必會因為一個小兒子就心軟到以身涉險。
程殊楠的存在就變得微妙起來,程存之和梁北林都當他是個變量,是一顆棋,只不過是爛棋還是妙招,要看博弈雙方怎麽出手。
不過梁北林不急,程存之躲在哪裏不重要,回不回來也不重要,如果他在意這個,就不會在程存之父子先後出境時置之不理了。他故意留下緩沖時間,讓程存之以為自己就此收手,放松警惕,等賴以生存的活路全被堵死,再來個致命一擊。
到那時候,程存之犯的罪才算徹底了結。
至于他的“男朋友”程殊楠,梁北林想着,視線越過大段空間落在那張清澈的臉上,無功無過,無知無覺,當然也就無足輕重。
程殊楠的目光随着秘書關門的聲音收回來,兀自出着神,不過沒再哭了,眼睛紅腫着,頭發也亂糟糟,看起來遲鈍又呆愣。
跟衣冠整齊喜怒難辨的梁北林看着完全不搭邊。
“大北,”程殊楠想了很久,依然定不下心來,“我哥還會回來接我嗎?”
“不知道。”
“他們……真的不擔心我嗎?”
梁北林輕笑:“擔心吧。”
“他們是不是沒辦法帶我走,或者還有別的後招,等合适的機會就來接我啊。你們商量過這個嗎?”
“沒商量過。”
程殊楠眨眨眼,眼眶酸脹腫痛。
“我家破産了,我爸我哥不在,那我會不會被抓去坐牢?”
“你在昌存沒職務沒股份,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但你名下的財産要清拆。”
“那我是窮光蛋了?”
梁北林看着他,不置可否。盡管程殊楠的私産要清拆,但他有一筆教育基金,當年以保險年金形式購入,不會被納入破産清算範圍。
當初程存之見小兒子愛學習,便打定主意讓他将來繼續讀書,反正家裏有錢,只要他開心,想讀到老都沒問題。這筆基金在程殊楠成年之後,每年可以提取一定數額,一直到30歲。
這筆錢相比程家資産九牛一毛,但和普通人比,即便程殊楠以後都不工作,也能過得很舒服。
程殊楠哪裏知道這個問題過于“何不食肉糜”,想了想又開始擔心別的:“我爸我哥躲到外面,會過得很慘嗎?我爸的病有錢治嗎?還有安安,那麽小,也要跟着受罪了。”
“他們都不管你了,”梁北林淡淡地說,“你還管這麽多。”
程殊楠聞言沉默下來。他很少憂慮,腦子裏亂糟糟的沒頭緒,天塌下來一片黑暗,可好歹他還有梁北林。
梁北林推了晚上的飯局,帶着程殊楠一起回家。這讓他感覺到一點安慰。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程殊楠絮絮叨叨地和梁北林說話。
“小時候爸爸很忙,都是哥哥管我。哥哥學習成績好,能力強,爸爸很驕傲,漸漸地哥哥也忙起來,就只有保姆陪着我了。我想讓爸爸也為我驕傲,就拼命學習,可是我太笨了,成績總上不去,上了好多補習班,也沒考上。”
後來Y大還是程存之花錢把他塞進去的。
他說着說着覺得羞愧,從小到大他都不是那種聰明孩子,學什麽都慢一點。程存之雖然不怎麽管他,但花錢上很舍得,各類文體課程學了個遍,用錢堆着,雖沒成大氣候,但好歹都沾了點邊。
為了緩解壓力,程殊楠一直在小聲說話。他緊緊抓着梁北林的手,說媽媽沒得早,說小時候和保姆住在家裏,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卻很少見爸爸回來。他和保姆在院子裏種花,摘下來風幹,做成漂亮的挂件和裝飾,有一次程存之看到了,倒沒多生氣,就是扔下一句“真夠沒用的”。
到現在程殊楠都記着這句話。
黑暗中的眼眶發澀,鼻子也堵,程殊楠緩了一會兒,說:“我是很沒用,所以他臨走都不肯跟我說一聲。”
他翻個身,緊緊抱住梁北林的胳膊,腳擡起來擱在梁北林膝蓋上,剛剛哭過的嗓音微顫:“大北,你不能離開我。”
安靜的卧室中只有呼吸平穩綿長,程殊楠看不到梁北林的臉,但聽見他說:“不會離開你。”
經歷過天翻地覆的一天,程殊楠的身體和精神再也撐不住,在得到梁北林回複之後昏沉沉睡去,所以沒聽到梁北林之後又補上的那句話。
“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