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昔時橫波目
第078章 昔時橫波目
鄭來儀抵達玉京時是臘月二十, 整座玉京城正沉浸在新春将近的氣氛中。
國公府更是一派喜氣洋洋:三姑娘的喜事将近,四姑娘也從隴右回來了,丫鬟們在夫人的臉上又見到久違的笑容, 庭院間穿梭腳步都起勁了些。
青岫堂裏, 李硯卿特地讓小廚房為女兒準備了一桌愛吃的菜。牽着鄭來儀的手落座,尚未動筷,李硯卿便紅了眼眶。
“母親,不是說好不哭的麽?”鄭來儀拿帕子去擦李夫人眼角, 看她微微偏過頭, 将淚水忍了回去,笑着道,“母親看我,一切都很好,甚至還胖了些,是不是?”
“那嚴子确——”
李硯卿想問,卻又不知如何問。說起來女兒和嚴子确雖有未婚夫妻之名, 兩家都知道這婚姻只是權宜之計, 但想到椒椒如花似玉的年紀, 卻與一個喪偶的鳏夫定了終身,日後的正緣必然也會受到影響, 便不免為她憂心。
“嚴大人行事頗有分寸, 人前人後都很尊重女兒,母親放心。”
“他畢竟是你父親的學生,我對他的人品沒有什麽擔心, 我只是——”
“母親, 女兒已經想得很清楚,這段日子去游歷山河, 見了很多風景,過得真的很惬意。”
李硯卿看女兒一臉笑容不似作僞,終究勉強笑了笑:“你開心就好。”
她擡頭,看向鄭來儀身後站着的紫袖,“你們小姐在外面可還适應?有什麽短缺的,家裏好提前預備,她上次走的時候匆忙,連件厚衣服都沒帶上,也不知有沒有凍出病來。”
“夫人放心,有紫袖在,一定會照顧好小姐,而且小姐在隴右也不缺人關心,她根本沒機會受寒挨凍的……”
鄭來儀掀眉看了紫袖一眼,她方才閉嘴。
李硯卿咂摸出些什麽,狀似不經意地問:“崇山初上任可還順利?也不知下面的人都怎麽樣,可還服管?”
鄭來儀捏着筷子,去夾桌上的菜,一邊漫不經心地道:“這個女兒也不太知道,之前父親囑咐過,節度使府的公務我從不過問的。”
李硯卿深深看了女兒一眼,又對紫袖道:“你們主子是一玩起來就收不回心的性子,我還以為你們是在隴右玩的太開心了,怎麽看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卻這麽久一封信也沒有,你也要提醒着她些,家裏還有人記挂着她呢!”
她語氣中埋怨的意味明顯,鄭來儀動作一頓,正要說什麽,紫袖已經叫上了屈:“夫人,婢子陪小姐出去這幾個月,一直随着嚴大人在隴右各地巡查,是真的一大半時間都在路上,在西洲時冬巡的大軍遇雪崩失聯,那會子小姐擔心大軍安危……”
“好了,說這些做什麽。”鄭來儀截斷了她,看着李硯卿道,“——女兒記得了,下次一定記得,無論在哪,時刻給家裏報個信來。”
李硯卿将她的手攏在手心:“這回不要急着走了,在家裏待到開春吧!綿韻一走,我們幾個老的,每日便只能互相作伴了……”
鄭來儀鼻頭一酸,順從地點了點頭。想了想,還是問道:“女兒走之後,太子他……”
李硯卿拍了拍女兒的手:“放心,有你父親在,他沒有找過我們什麽麻煩。如今大祈國庫空虛,聖人許多事還要倚仗國公府,太子不敢妄為。”
“女兒聽說,太子選妃的事,至今尚無定論?”
李硯卿點了點頭,不願多提李德音,又道:“說起來,來年開春後,玉京倒不止咱們一家要辦喜事的……”
“還有誰?”
“平野郡王府。他們家大郎也要娶妻了。”
鄭來儀聞言揚眉。這叔山柏不聲不響的,竟這麽快又定了親。
容夫人替叔山柏向國公府求親過去也不算太久,此事後來不了了之,李硯卿和容絮幾次在不同場合碰面,彼此始終有些尴尬,連寒暄都免了。前幾日在房氏的家宴上遇見了容夫人,她卻一反常态主動走到了李硯卿的面前,遞上一封請柬。
“大郎和伍尚書的女兒?恭喜恭喜……”
容絮眉眼俱笑,少了幾分以往在李硯卿面前的刻意讨好:“也恭喜國t公夫人,咱們兩家辦喜事都在前後腳,怎麽不算是一種緣分呢?”
李硯卿本是不喜歡來事的性子,本來三丫頭和叔山柏也算相看過,杜鄭兩家的婚禮,便有意避開了平野郡王府,想的也是給雙方都留些體面,反而容氏這麽高調,倒顯得鄭國公府被動了。
鄭來儀看着李硯卿遞過來的請柬,容絮拟請的還是國公府所有女眷,神色一時複雜。
“婚禮就在正月十五。比綿韻他們早一天,到時候府裏應該是忙不開的,熬整宿都有可能。實則我們也都去不了,容氏心裏應當也清楚,只是來我面前做個姿态。”
李硯卿視線一轉,“——你既然在家,府裏也就是你有空些,要去麽?”
鄭來儀眸光微動。
武隆二年正月十五,那正是叔山梧的冠歲生辰。
兄長成婚,他會回來麽?
-
自入冬以來,一向宵旰憂勤的鄭遠持連續一個月散朝後便早早回府,不再多留紫宸宮中議事。
許久沒有到隆福門等父親下朝的鄭來儀,這一日在宮門外遇見了熟人。
吏部尚書家的馬車緩緩停在身邊,車簾一掀,卻是伍暮雲。
鄭來儀微覺訝異,卻依舊是語氣溫和地說了句恭喜。
她與伍暮雲在玉京貴女之中,均是芳名在外、無數君子肯為折腰的理想妻子人選,無論樣貌和家世都可堪相當。兩人年齡相仿,曾經也是可以一起相約打秋千玩雙陸的閨閣女兒,然而因為一樁“二郎無心妾有意”的公案,曾幾何時便刻意避免碰面。
伍暮雲沒急着說話,卻也沒讓車動,就這麽攔在鄭來儀的面前,從車窗裏居高臨下地睨着她。似乎鄭來儀那句恭喜落在她耳中,倒像是下了戰書一般。
“你還有事?”鄭來儀看她來者不善,語氣也便冷了下來。
“我也要恭喜妹妹,聽聞妹妹也定了親,只是太低調了些,大家都不太知道呢!”
鄭來儀不欲與她過多糾纏,只道一聲“不必客氣”,說罷便要轉身繞開,伍暮雲卻不依不饒的架勢。
“雖然嚴大人年紀大了些,也曾娶過妻,也不算什麽壞事,畢竟知道如何疼人……”
這麽不成體統的話,哪裏像是淑女口中說得出的。紫袖站在鄭來儀身後都忍不住皺眉。
鄭來儀從來也不是能吃癟的人,冷聲反擊:“姐姐這是經驗之談?想來叔山大郎一定也很疼你吧?如願以償嫁入叔山氏,果然可喜可賀。”
“你——!鄭來儀!!”
伍暮雲似被戳到了痛腳,眼睛一立,如同一只炸毛的公雞,尖銳的聲音引得宮牆外守着的人紛紛朝這邊看了過來。
“走!”
馬車立時起步,飛速離去。伍暮雲坐在車中,回想方才與鄭來儀對峙又落于下風,怒氣猶自未消,一拳砸在手邊的矮幾上。
“小姐莫與那鄭氏計較,咱們還怕她麽?來日有人給您撐腰!”丫鬟撫着伍暮雲後心,語氣尖利。
搖晃的車廂中,伍暮雲攥緊手中的東西,神色明暗不定。
鄭來儀抱臂看着伍暮雲的馬車走遠,聽得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椒椒。”
她轉身,快步朝着鄭遠持跑過去,帶着幾分嗔怪語氣撒嬌道:“阿耶怎麽才出來,女兒等了你半天了!”
鄭遠持拍一拍女兒的腦袋:“怎麽又跑過來了,不好好在家裏陪陪你娘!”
“母親拉着姨娘和綿韻在家裏試衣服呢,我就不給他們添亂啦!”
鄭來儀這才發現鄭遠持身後還跟着一人,正是張紹鼎,于是收斂了神色,端方地行了一禮。
“張伯伯。”
張紹鼎一臉神清氣爽,笑着應聲:“四小姐好,許久不見。”頓了頓,又道,“四小姐這次要在家裏多待一陣的吧?”
鄭來儀點了點頭:“應該會等綿韻的婚禮結束。”
張紹鼎便道:“那再多待一陣子,等到春天,你張伯伯在西山辟了一處院子,景色不錯,讓你阿耶帶着一起去玩!”
“好啊。”
“那我就先回了。”張紹鼎轉身與鄭遠持告辭,便上馬揚長而去。
“張伯伯似乎心情不錯?”
鄭遠持看着張紹鼎的背影:“黃河水患,淮南這一次立了大功,你張伯伯進位司徒,即将調任戶部尚書了。”
他轉過臉,看向鄭來儀:“這裏面也有你的功勞。”
鄭來儀抿唇,黃河水患早有端倪,麒麟之亂後,大祈為鞏固北部邊防,在上游屯兵,中原百姓大量遷徙至北部邊境,開墾荒地,鑄堤建塞,武隆元年立秋後這場連綿一個月不停的暴雨,最終成為了導致黃河決堤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臨行前提醒父親,大祈眼下的表面繁華,實則經不起更多的天災人禍,危機當前,只能早作準備。在鄭遠持的安排下,淮南為此次水患抗下了大部分的賦稅壓力,為西北提供了充足的赈災糧款。
在諸多邊鎮節度等着張口向朝廷要飯的節骨眼,張紹鼎終究憑借其豐厚的歲貢獲得了舜德帝的青眼。倘若沒有房速崇冷淡地提醒一句,天災尚未度過,此時不宜加封,張紹鼎就要被封為“淮南王”,與叔山尋比肩成為大祈第二個異性王。饒是如此,皇帝仍賞了他司徒之位。
鄭遠持與女兒并肩騎馬,緩緩走在寬敞的大道上。
“除了張紹鼎,這一回叔山尋也出了不少力,你可曾聽說?”
鄭遠持看向女兒,見她眉頭微皺,看來并不知情,暗想着,也不知叔山梧那小子在隴右與她是否有過交集。
“青州新發現了一座金礦,叔山尋上旬向朝廷獻金萬兩,聖人大喜,特為金礦賜名靈珑。”
“萬兩黃金?不足一個季度的時間?”鄭來儀頗為驚訝,這樣的産量,連劍南的老坑礦脈都望塵莫及。
鄭遠持點頭,“劍南節度爨同光特地派人去青州支援叔山尋挖掘,進度頗為喜人,一下緩解了不少國庫的壓力。”
鄭來儀斂眉,神色中毫不意外。叔山尋初入玉京,受封郡王的燒尾宴上,當時身為揆州刺史的爨同光便是為數不多出席恭賀的地方官員之一。因青州金礦一事得天子青眼,躍升為邊鎮藩将,看來也得益于叔山尋的幕後推動。
她數月不在家,京中局勢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叔山氏的勢力正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逐漸蔓延。
“方才散朝時遇到伍思歸,又提起她女兒和叔山柏的婚事,一定要我去觀禮……”鄭遠持看似無心地提了一句。
父女二人并肩而行,穿過喧鬧的坊市,鄭來儀轉頭:“那父親要去麽?”
“伍思歸親自來請,不給他這個面子也不好——椒椒要不要和阿耶一起去?”
昨日李硯卿問及鄭來儀此事,她一直沉默未曾表态。此時看向父親,從他眼裏讀出了一些身在其位,不得不虛與委蛇的無奈,突然對他有種深深的同情。
“好啊,椒椒陪父親去就是。就給他伍思歸一個面子。”她一挑眉,神色倨傲。
鄭遠持看着女兒的神情,心中微松:“我知道你不喜歡那樣的場合,我們露個面就走。”
鄭來儀一時沉默。踏足平野郡王府,對她而言不啻于一種折磨,上一次去參加叔山尋的燒尾宴的經歷,因為與叔山梧的碰面并不算愉快。但這一回,心境卻又不同了。
她想到一事,微覺奇怪:“伍尚書方才和父親一起散的朝麽?”
“是啊,怎麽?”
“可方才他女兒比你們早些從宮裏出來,馬車剛走不遠呢……”
鄭遠持軒眉微揚,半晌方道:“可能是皇後找她說話。”
看來伍氏與後宮關系也很親厚,這在世家大族中倒也尋常。皇後膝下無女,偶爾會宣看得順眼的貴女進宮,陪着說說話看看戲來解悶,鄭來儀以前也曾在宣召的人選之列。她撇了撇嘴,終究沒說什麽。
就這麽不急不緩回到了國公府門前,鄭來儀跟在父親身後翻身下馬,将缰繩交給門口的小厮,擡眼卻見三個身着紅袍的黃門宦者侯在廊下,領頭的正是內侍監總管裘順。
“給國公爺請安。”裘順迎上前來,一把拂塵擱在臂彎,向鄭遠持作揖。
“裘總管親臨,也不事先說一聲。”鄭遠持伸手将他扶起。
裘順看一眼鄭遠持身後的鄭來儀,笑道:“無妨,咱家和國公爺也就是前後腳,早知道今日四姑娘親去接您,咱們也晚些出宮便罷了。”
他一側身,身後的兩個小黃門提着一擔一人高的紅木箱子走上前來。
“陛下知道國公爺府上喜事将臨,特意從大盈庫中選了一尊康國進獻的白玉送子觀音,命咱家給國公爺送來,添添喜氣。”t
鄭遠持當即帶着鄭來儀肅容下拜:“多謝陛下恩典。”
裘順等鄭遠持站起了身,吩咐兩個小黃門将東西擡進府中,鄭遠持從袖中摸出一只信封,塞進裘順的手中,入手便是沉甸甸的份量。
裘順卻之不恭,笑着收下,看手下人哼哧哼哧地擡着箱子走遠了,方才靠近了鄭遠持,壓低聲音道:“近日玉京有喜事的人家不少,但國公爺這裏必須排首位,陛下欽賜厚禮,吩咐奴婢去的時候還道,也是太子殿下沒福氣,否則就不止是送觀音了……”
鄭遠持斂眸,姿态惶恐:“陛下折煞老臣。”
裘順擺了擺手:“國公爺不必多心,陛下對您的倚重,咱家看得清楚。否則為何單單給國公府送賀禮?”
鄭來儀站在一旁,神色平和。舜德帝此舉給足了鄭遠持的面子,實則更是為了李氏——化解了此前朝中沸沸揚揚的“太子求愛鄭氏女遭拒,尋機給右仆射穿小鞋”的不堪流言,對皇室的顏面不失為一種維護。
裘順又道:“伍尚書也是朝中的老人,宮裏不能沒有表示,但太子贈禮與陛下親賜,到底還是不一樣的。你們兩家前後腳辦喜事,高下立判啊……”
鄭遠持神色微動,與鄭來儀對視一眼:東宮為叔山柏和伍暮雲的婚禮送上了賀禮,看來叔山家大郎不知走了什麽門道,已然成為了太子賓客。
鄭遠持語氣淡淡:“老夫與伍尚書同朝為官,族中同喜,也是有緣。”
裘順聽出鄭遠持言語中的意味,伸手打了下自己的嘴:“瞧我這話說得,您與伍尚書如何可以相提并論,糊塗了糊塗了!”
“裘總管一路辛苦,府上喝杯茶吧。”
裘順擺擺手,看一眼鄭遠持身後的人,笑着道:“國公爺府上這幾日定是忙得不可開交,難得四姑娘也回來了,咱家不是那沒眼力見的人,耽誤你們阖府團聚——”
說話間兩個小黃門放下東西已經折返,裘順将手中拂塵一晃,端方行禮:“咱家告辭,大人保重。”
鄭遠持目送裘順走遠,掌燈的小厮已經到了廊下,候着老爺和小姐進門。
-
事情愈多,日子愈顯得快如流水。正月十四那日,杜境寬因公務登門,到鄭國公府來找準丈人,從書房裏出來時,一身恭肅的姿态卸下,腳步躊躇了一會,眼神忍不住朝着準新娘所在的荷安堂看。
鄭成帷正巧路過,一把拽過未來的妹夫的胳膊:“後日就成婚了,這麽等不及來看媳婦麽?”
杜境寬作勢一拳打在成帷的胳膊上,問他:“綿韻她……最近還好麽?”
他們要遵循長輩再三的叮囑,成婚前不能見面,越是快到了正日子,杜境寬反而越發覺得難捱了些。
“好啊,怎麽會不好?她可能有些緊張,但有椒椒那丫頭陪着,每日喝酒聊天,倒也開心。”
杜境寬皺眉,嘀咕着:“四姑娘的酒瘾這麽大麽……”
鄭成帷便道:“原本也還好,這次回來好像是比平常喝得多些……”
“明日平野郡王府的婚宴,你去麽?”
“我哪有那工夫!”鄭成帷揚眉,語氣頗為不屑。
“也是,上元夜都城繁忙,指揮使大人還得親自帶隊巡防……”杜境寬笑道。
“哪只是上元夜,整個元月我都宿在府衙,今日還是找了個空當回一趟家!”鄭成帷撇撇嘴,又道,“不過,明日父親會去。”
杜境寬點點頭,他長成帷兩歲,官場歷練也久些,為人處世便老練得多:“家父也要去的。後日我們的婚宴,伍尚書應當也會來。同朝為官,有些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鄭成帷哼笑一聲,眉眼間有些不屑。
“你知道麽,叔山二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