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舊事如天遠
第079章 舊事如天遠
正月十五, 平野郡王府張燈結彩,車馬填門。
叔山尋與容絮二人身着華服,姿态莊重地迎接四方賓客, 俨然一對鹣鲽情深的賢伉俪。登門的客人攜禮恭賀, 見新郎官叔山柏玉樹臨風,大婚禮服下溫文爾雅、端方有禮的姿态,不免暗贊一聲“伍家女兒好福氣!”
今日的婚儀頗為熱鬧,賓客中還有來自不少屬國和部落的代表, 與身為鴻胪寺卿的新郎官叔山柏私交甚篤, 帶來了許多頗為新異的賀禮。其中包括番邦使者送來的一尊一人高的瑪瑙燈樹,燈光照耀下流光溢彩——上元佳節在即,這禮物着實應景。
鄭來儀從觥籌交錯的酒席上出來,信步走到花園中,聽得假山後有人說話,是一男一女。
“他們叔山家和那些蠻夷關系可真好!你看沒看那吐火羅送來的燈樹,和長樂坊街道正中那株二十丈的七寶花樹好像!七輪樹杈子掰下一根來, 就足夠養活玉京一戶普通的人家了……”女子的語氣不無豔羨。
“呵呵, 比起太子的賀禮, 這又算得了什麽?”
“東宮?太子的賀禮不是前兩日就已經送過了麽?”
“太子向陛下要了恩旨,賜新郎官入宮議事留宿東宮之權。”
“真的假的?竟有如此份量?!”
“自然, 平野王這會還在書房陪着前來送賞的太子詹事說話呢。”
“要我說, 一個禮部鴻胪寺的職官,有什麽緊急公務值得留宿東宮,我看太子這恩旨啊, 別有深意……”
女子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 隔了半晌,響起了男人的谑笑, 半帶暧昧的語氣:“你這個小機靈鬼!”
假山旁曲折的游廊中,低垂的藤蔓在風中微動,一道人影迅速消失在游廊盡頭。等到離那對說閑話的男女足夠遠了,鄭來儀才稍稍停下腳步。
今日的平野王府,往來的賓客、流水價的禮品、主客間逢迎的氣氛比起一年前的燒尾宴已是不可同日而語,曾經低調恭順的平野郡王,如今舉手之間已有一方藩王的氣勢,而圍繞着主人一家的種種流言更是甚嚣塵上。
鄭來儀對這些流言不感興趣。
前廳熙攘的人聲越來越近,她下意識加快腳步,埋頭朝月門外走,卻一頭撞上個人影。她一驚擡頭,正是一身盛裝的容絮。
“四姑娘?你怎麽在這兒?”容絮纖長的眉毛高高挑了起來。
“容夫人,我出來透口氣。”鄭來儀斂眸。
“今日事情太多,這會剛得了些空閑,還想着找姑娘說說話,正巧就遇上了……”
容絮拉住鄭來儀的手,眉眼間半帶得意,又半是惋惜:“——方才我家老爺還和國公爺在說,數月不見,姑娘似是瘦了呢。聽說你剛從隴右回來,也不知那邊氣候可還适應?”
“多謝夫人關心,沒什麽不适應的。”鄭來儀不動聲色将手撤了回來。
容絮嘆氣:“金尊玉貴的身子,跑去那麽貧瘠的地方,真是受苦了喲!從前跟着王爺在邊關時,我可是嘗過那樣的滋味……”
她幽幽地念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憶起一些過往。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近看還是會有細微的紋路,雖然依舊笑着,卻如同一張假面,讓人隐隐不适。
前世嫁入叔山氏,叔山梧沒有給妻子多少侍奉公婆的機會。鄭來儀想起自己上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觀察容絮,也是在他們的婚儀上。
那時她向容絮奉茶時沒能改過口,下意識稱呼了她一句“姨娘”。
面對新婦這樣的口誤,容絮依舊保持着寬和的長輩姿态,那時鄭來儀沒有察覺她笑得發僵的嘴角,與眼前如出一轍。
鄭來儀垂眼:“我該回去了,父親找不到我該着急了。”
容絮點頭,恢複了完美無瑕的寬和笑意:“起了霧,園子裏路滑,叫人送你——順姬。”
鄭來儀看清她身後跟着的人,眉睫一跳。
“……順姬?”
“貴人認得婢子?”順姬看了容氏一眼,笑着走過來。
是順姬沒錯,她穿一身水紅色對襟長裙,妝容秾麗,順姬本就身材高挑,這麽打扮起來十分亮眼。眼前的她雖然長着同樣的臉,氣勢卻全然不同。她沒有了低眉順眼的姿态,也沒有濃重的新羅口音,雖然自稱“婢子”,卻莫名有種主人的淩厲氣場。
鄭來儀垂眼,見她手裏端着的托盤上放着一只茶盞,裏面飄出熟悉的炒制大麥的香氣。
容絮伸手,将托盤從順姬手中接過,揚了揚下颌:“你陪貴人回前面去,這個交給我吧。”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順姬便順從地朝鄭來儀走過來,柔聲道:“貴人,婢子引您過去。”
鄭來儀踩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腳步有些恍惚。四下阒然,花園的草從間升起稀薄的白霧,順姬在她前面兩步,t一回頭,見月光下她的臉色白寥寥的,瞪圓了眼睛道:“貴人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沒事,有點冷。”鄭來儀收斂心神,擠出一絲笑容。
“是麽?婢子倒是沒覺得,在婢子的家鄉,可比這裏要冷上千百倍……”
“你是……新羅人?”
“咦?貴人怎麽知道的?”
“聽口音有些像。”
順姬笑了起來:“婢子來中原許久了,爺娘都從小在青州長大,旁人都聽不出婢子有新羅口音呢!貴人耳力可真好……”
鄭來儀微怔,她記得前世與順姬閑聊時她說過,她是随着押運戰俘的船只到了中原,在青州被人牙子發賣至教坊司,被叔山家的人解救,這才進入王府做了婢女,那時她還感嘆順姬身世可憐。
“你一直在容夫人身邊服侍?”
順姬點點頭,提起容絮語氣頗為親昵:“夫人膝下無女,平日也沒有親近的人說話,很是可憐呢,婢子在夫人身邊,比起服侍,還更像是作伴……如今大郎娶了妻,就只剩下二公子了……”她語氣一頓,面上閃過一絲紅暈。
鄭來儀微微皺眉。
見到順姬的那一刻起,她便有種頗為不舒服的感覺。現在看來,她的謹小慎微不善言辭不過是假象,實則是容絮安插在叔山梧和她身邊的一枚棋子。
看她說話的姿态,容絮的本意是将他放進二郎的房中做個姬妾,背後的目的不言自明。
前世在王府最後的時光,都由順姬陪伴着,偶爾帶來一星半點外面的傳言。那些不安和焦灼日益累計,推着她最後下定決心,背後偷襲了順姬,最終逃離王府,卻正好遇上了叔山梧率領的屠城大軍……
她心中思緒如同一團亂麻,驀然想到:當時王府戒備森嚴,日夜有人把守,怎麽離開時卻未遇到半分阻攔?
倘若那夜自己一直被囚禁在王府中,結果又會怎樣?
她就這麽腳步不停,路過燈火通明的前院,繼續朝外走。
順姬在身後喊她:“哎?貴人這是要走麽?國公爺還在裏面……”
鄭來儀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勞煩告訴我父親,我有事先回去了。”說罷不等順姬反應,便擡腳邁出了府門。
她快步走下王府大門前的臺階,忍不住回頭。她曾經的婚姻和愛情全然葬身于此,這王府對她而言不啻于一座墳墓。洞開的朱紅大門如同猛獸張開的巨口,縱然裏面燈火輝煌,卻莫名陰森可怖。
鄭來儀縱馬穿過熱鬧的街市,深深呼吸着寒涼的空氣,試圖緩解平野郡王府給她帶來的窒息感,就這麽一路跑到了仰山門前。
鄭成帷正在這裏巡防,看見她便策馬迎了上來:“怎麽在這兒?你不是今晚和父親一道去參加叔山柏的婚宴麽,這麽早便結束了?”
“沒有。不想待了,出去走走。”
鄭成帷見她神色悒悒,忍不住問:“你看見他了?”
“誰?——沒有,他在涼州怎麽可能來?”鄭來儀皺眉。
就算叔山梧在玉京,也不會踏足王府的。他似乎沒把平野郡王府當過自己的家。
鄭成帷沉默,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連他都聽說,都城盛傳今日的平野郡王府的大婚,是一出“尚書府貴女移情叔山兄弟”的好戲,以他對叔山梧的了解,那麽個孤僻桀骜的性子,更不可能在此時出現在輿論的漩渦中心。
“這會還要往山裏去麽?”
鄭來儀面上一瞬間有些恍惚,半晌方道:“我就在近郊随便走走,兄長不必擔心。”
鄭成帷倒不是擔心,今日禁軍在城外的巡防人手比平日裏更增加了一倍,從仰山門到西山腳下,十步一人,沿路都有人維持秩序。上元佳節,拂霄山中比往常都更為熱鬧,尤其是幾座皇家寺院和道觀,都在大舉修建燈樓,為佛像塑金身,香火燈燭頗為旺盛。自一大早,進山上香的百姓便擠滿了山道。
不過眼下已經是祭祀結束,阖家團聚的時刻,鄭成帷目送鄭來儀騎馬出城,逆着川行的人流,城門的燈火照着她的背影,清瘦孑然,似乎全無牽挂的世外客。
鄭成帷嘆了口氣。
寺院中敲響了晚鐘。人間萬家團圓時,殿中只有寥寥紅塵客,埋首于佛前,不知求的是什麽。
鄭來儀不為求神告佛而來,只是一時不知該去哪裏躲個清淨。她逃離了那座步步險惡的平野王府,又不想立刻回家。她知道,今夜的國公府定也是個不眠夜。
前世她攜着綿韻的手将她送上花轎,姐妹二人共同懷着對嫁做人婦的向往,相約來日天氣晴好時帶着郎婿結伴同游,又或許有朝一日兒女繞膝,蕃衍盈升。而今夜的她無法踏足那片喜氣洋洋的繁忙之中,唯恐自己恐慌發作,打破了所有的和諧安寧。
或許是菩薩低眉安撫了躁亂神思,又或許金剛怒目驅趕了心中的惡鬼,空靈的梵聲中,鄭來儀終究平靜下來,從蒲團上站起身,向着殿後走去。
首座昙紹從經樓中出來,看見鄭來儀寂然身影走向後山,神色幽沉。
手扶在寺院角門冰涼的銅環上,她深吸了口氣,“吱呀”一聲推開了門。
山壁佛窟前,供奉的燈燭火光搖曳,有一對年輕的男女,肩并肩跪在一尊佛像前,不憚夜色與寒涼,認真地三拜完畢從佛前起身,口中默默祝禱,而後對視一眼,彼此眼中流露出缱绻之意。
鄭來儀移開視線,輕步從他們身後繞過。
薄霧濃雲遮住一輪圓月,星辰盡黯,寒涼的夜風将鄭來儀的鬓發吹起,有細如鹽粒的雪飄揚而下,她仰頭看着山巅的積雪,天地氤氲中一抹熒熒。
不知覺間,她已經駐足于角落的那座孤零零的牌位前。
長明燈的燭火早就被寒風撲滅了,牌位被紛亂的枯枝藤蔓遮蓋了一半,只露出沾染着塵土的蓮花座,已經許久無人光顧的樣子。
鄭來儀将上方垂落的枯藤輕輕撅斷,将牌位扶正了些,順手将上面的浮灰拭去。做完這些,便垂下了手,與面前的牌位默然相對。
她的視線停在須彌蓮座上「故顯妣安氏之靈位」幾個字上。
“您也覺得,能離開那座王府,其實是種解脫吧……”
雖然她與安夙從未謀面,但總覺得這世上最能夠懂她心境的人便是自己。她們的遭遇何其相似,遇到這樣一對父子。唯一的不同,或許是安夙清楚自己的立場,卻依舊義無反顧地愛上身在敵營的叔山尋,又在覺醒之後,能毅然結束一切。
那把留給叔山梧的遺物,實則是用以在最後的絕境中了結自己,免受敵人侮辱的絕命刀,孔雀藍中的每個人都有一把。聽犀奴說,安夙的那一把匕首,名叫明月魄。
既死明月魄,無複玻璃魂。
鄭來儀無疑是敬佩安夙的,當斷則斷,一切從心。了結了這具軀殼留在人世,繼續夾在故國和丈夫之間,受着妄念和愧疚的折磨。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無法成為阻礙她離開的理由。
“叔山梧他……和他父親很像,但似乎也并不一樣,”她低頭,笑了笑,“不知道這樣說,您會不會開心……”
“愛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生淨土。這是曾經一位大師對我講的,可這對我而言實在太難了……您是如何做到的,能告訴我麽?”
佛眼低垂,沉默不語,只有風聲嗚咽着刮過山壁。
怎會有人回答呢?安夙的靈魂早已超脫去往極樂,此間不過是未亡人憑吊的創口。
“今日是他生辰,可那座王府裏似乎沒人記得——您會想他麽?”
鄭來儀低下頭,自嘲般笑了笑,低聲,“我好像,有一點……”
那對相攜請願的男女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山壁前只剩下鄭來儀一人。她站了不知許久,鹿皮靴裏兩只腳似乎凍得有些僵了,便緊了緊身上的鬥篷,轉過身準備離開。
擡眼時腳步一頓。
叔山梧一身蕭肅,背靠山門,黑色大氅的肩頭已然落了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