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眉眼低垂處
第077章 眉眼低垂處
見貴人終于從帥帳裏走了出來, 嚴森還欲探身往帳篷裏瞧,卻聽鄭來儀冷冷一聲“走吧”,沒奈何只得狠狠瞪了決雲一眼, 提步跟上。
嚴森護送鄭來儀坐上馬車, 貴人帶着帷帽始終一言不發。他心裏一直犯嘀咕,明明在帥帳外聽見裏面有細微的動靜,到最後也不知裏面是否還有第二個人,一路上瞟了她身後那個圖羅侍衛好幾眼, 也沒看出什麽端倪。
直到他們離去很久, 帥帳的幕簾才重又掀開,叔山梧從帥帳中走出,似乎一切如常。
羅當站在帳外,捅了捅決雲的胳膊:“看我說的沒錯吧?”
“什麽?”
“貴人就是來找将軍的,兩個人在帳中那麽長時間,也不知說了些什麽……看将軍的臉色,是不是好多了!”
決雲抱臂沉默, 看着叔山梧走向教場的背影, 似乎又恢複了從容篤定。
“這次冬巡結束, 将軍還會繼續留在西洲麽?”羅當問決雲。
“我也不知道。”
按道理,副使應當是随節度使駐守涼州本鎮, 配合主持政務的, 但這一回叔山梧自請率軍冬巡,比起地方行政,他也更傾向于領兵作戰。嚴子确與他一文一武, 也是中央出于慎重考慮的決定。
但嚴子确對四個支州的軍務亦是頗為上心, 親點的顧亭侖和鄧解都是輔佐軍務的幕職,叔山梧的處境, 實則比起其他的節鎮都更為不自由,而這其中不乏鄭氏的幕後操作。
決雲不相信鄭來儀,但主子因為她而明顯變化的狀态,又讓他頗為苦惱。
紫袖也一樣的煩神。
明明是手都伸不出去的嚴寒天氣,還要和廚房去要冰,官舍的廚房關心了幾句,她只能說是貴人突然想家中的味道,要做涼茶來喝。
她用布包着碎冰,往鄭來儀紅腫的嘴唇上按,也沒有多問一句——也沒什麽好問的,她知道主子從哪回來,又見過了誰。
本來還因為主子又一次抛棄了自己,帶戎贊出門而有些生氣,但看她神思恍惚地從軍營回來,終究是嘆了口氣。從來在自己面前都要強的小姐,似乎這一次卻沒贏過那叔山梧。
紫袖看着那嘴唇差不多消了腫,便給鄭來儀換了身衣服,問她:“晚上于都督設宴,給第九旅接風,嚴大人問您去不去?”
她說完欲蓋彌彰地補了句,“——去不去都行。”
鄭來儀掀眉看她,似是因她補充的那句有些好笑,故意問:“你什麽意見?”
紫袖扁了扁嘴,讷讷道:“不是該避嫌麽……”
“有何嫌可避?”
紫袖啞巴了,不知如何回答。
“連你都這麽想,我還怎麽光明磊落?”鄭來儀揚眉,“我和他本來就沒什麽……”
紫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唇角紅得明顯的地方,“——這還叫沒什麽?”
“大膽。”鄭來儀掩唇,轉而低聲,“是那瘋子魔怔了……”
紫袖吐了吐舌頭,索性繼續大膽:“主子,您為了那叔山梧一夜沒睡,又一個人跑去軍所,既如此,當初為何要拒了他求娶,這麽老遠跑到隴西來呢?”
鄭來儀沉默下來。
她和叔山梧之間,似乎有什麽變了,但細思起來,什麽也都沒有改變。
紫袖見她神色沉郁,擔心自己話說過了頭,忙道:“主子莫怪,婢子沒有旁的意思,無論在哪裏,婢子都樂意跟着您,只要您開心就好……”
哪有那麽多開心就好的事呢。鄭來儀嘆一口氣,紫袖見她如此,忍不住紅了眼眶。
鄭來儀拿起帕子,去替她擦了擦眼角,嗔怪道:“你這丫頭,哭什麽……”
紫袖扁着嘴,只能道:“沒什麽,就是想家了……”
鄭來儀看着她,眼眶也漸漸發紅。
主仆二人相對垂淚時,房門突然敲響了。紫袖小步去開門,看清來人,連忙行禮:“嚴大人。”
嚴子确站在門外,颔首:“姑娘可方便?”
鄭來儀站起身,走到門口:“方便,大人請進。”
嚴子确沒立即動,看鄭來儀神色似是哭過,關切道:“怎麽了?”
鄭來儀笑了笑:“沒事,就是方才和紫袖閑聊,有些想家罷了。”
嚴子确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封信箋,遞了過來:“那這信可真是來得及時。”
“怎麽了?”鄭來儀将信接過來,看清上面熟悉的筆跡,眼神一亮,“是母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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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鄭來儀離開後,叔山梧便在西郊行營一直待到了天黑,忙着主持營務、清理後事,這趟跟着叔山梧冬巡的将士,不少都是他親自訓練出來的精兵,入城時他始終落在大部隊後面,務必親自确保所有人無論生死都被完整地帶回,也因如此一開始鄭來儀在城門并未等到人。
營中有主将在,一切都有條不紊。決雲始終跟在叔山梧近前,他能看出主子平靜的狀态下是暗潮洶湧,馬不停蹄地忙碌,實則是為自己難以平靜的心緒找一個出口。
這一天太過漫長,于涿來請副使大人去官舍赴宴時,手下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叔山梧會婉拒,誰料他坐在案後揉了揉眉心,還是點頭應允了。
晚間的筵席氣氛嚴肅,不聞曲樂和笑談聲,邏娑川發生的意外讓西洲營中,大家本沒有慶祝平安歸來的心思,但節度使大人做主提議,下面的人也不能駁了這份情面,筵席上衆人埋首喝酒,不少男兒都紅着眼眶。
“依照西洲營上報的冬巡名單,大人已為各位将士上報記功,犧牲者及其家人另有撫恤。”顧亭侖宣布完,坐回席中。
嚴子确坐在上首,見大家都心情抑郁,便也沒有多說話的心思,轉頭見鄭來儀垂首坐在一旁,頗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他眉心微沉,正欲舉杯宣告最後的散席酒,忽聽前面有士兵通傳:“副使大人到!”
席間的将士們紛紛起身,轉身向外,對着行色匆匆踏進廳內的人行禮。
“卑職來遲,大人恕罪。”
叔山梧在廳中站定,向着嚴子确一拱手。鄭來儀捏着手裏的杯子,目光與他貌似不經意的一眼相撞,迅速垂下眼睫。
“無妨,你辛苦了,快坐。”
嚴子确颔首,示意自己左手邊空着的席位,等到叔山梧從容落座,才又道,“方才我已做主,為此次冬巡的将士們計功。聖人一直關注隴右軍情,後續還會将大家的名字上報兵部,定不會虧待了大家。”
“若非我負傷帶隊,邏娑川初探時未能親力親為,死傷或會更少一些,終究是因我之過,才造成這麽大的損失。”叔山梧看了一眼席間諸位,肅聲道。
坐在他下首的鄧解聞言,忍不住想說些什麽,卻捕捉到嚴子确淩厲的目光,終究抿唇不語。
“這怎能是你的錯?若論起來,明知你帶傷,還派你去帶隊冬巡,我也有誤判之失。”嚴子确語氣溫和地安撫。
“大人寬厚,卑職望塵莫及。然實在對西洲軍心懷虧欠,自請罰一年俸祿,以撫慰亡者的家人。”
此言一出,席間将士們莫不動容。
嚴子确眉心微動,半晌轉眼看向涼州行軍司馬顧亭侖:“顧大人可聽見了?就按副使說的辦,和我的那份撫慰金一并下發。”
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鄭來儀。
鄭來儀淡淡掀眉。論功行賞是公事,自掏腰包卻含義不同,是她建議嚴子确要對傷亡的将士有所表示,卻和叔山梧的做法如出一轍。
叔山梧的目光有如所察,視線移向鄭來儀時,屈指撫了一下唇角,眸色益深。
她因這貌似不經意的動作,一時心髒狂跳,舉起杯子飲下一口酒,借着動作遮掩難平的心緒。
“正好你來,我有一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叔山t梧收回視線,看向嚴子确,“大人請講。”
“我來之前,聖人問及關隴地區與諸邦來往的問題,如今圖羅在西域日漸勢大,他們的首領與你也算有些交情,上任後卻在最靠近執矢部的地方建了第一座行營,不知是出于何考慮?”
“西洲行營,并非卑職首創。大祈建國時,高祖皇帝便曾揮兵至此,如今不過恢複而已。”
嚴子确抿唇。
“至于大人所說的我與乙石真的關系……”叔山梧語速放緩,“大人知道我乃是捉生将出身,所謂‘交情’,都是職責所在。”
嚴子确颔首:“是了,我這麽問。也是因聖人對關隴的軍務有些考量,改日方便時,我再與副使大人詳談。”
鄭來儀心中微覺異樣。聽嚴子确的口吻,似乎真有些她并不知情的背後故事,只是礙着眼下的場合不便多說,她不自禁看向身旁的人,卻見嚴子确也正朝自己看了過來。
“來儀這一趟陪我過來,本是想感受一回北國風光,沒成想遇上這樣的意外。接下來幾日好好收拾心情,回去時一路平安。”
叔山梧眉峰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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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還是雄偉的塞上風光,此時已經千裏冰封。風景變了,人卻沒變。
烽燧之上,叔山梧手扶磚牆,凝視着車馬迤逦穿過拒夷關。
決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您是第二次在這裏送人了。這就入關了,估計會在玉京過年了吧……”
“隴右的冬難熬,能回去很好。”叔山梧目光幽沉,始終凝視着車馬遠去的方向。
“她一走,難熬的恐怕就是您了。”
叔山梧側頭,挑眉看着決雲:“你是被羅當傳染了?”
決雲撇了撇嘴:“我也不想這樣,但也是神了,自從她和您見面之後,您的心恙發作得也沒有那麽頻繁了,真是見了鬼……”
“又是神又是鬼的,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麽。”叔山梧哼笑一聲。
“杜公子和您關系不錯,倘若咱們在玉京,他和鄭三小姐的婚事您也定會受邀前去……”決雲的語氣委婉,叔山梧卻聽出他的意思,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那又如何?”
決雲一滞。主子和鄭四小姐如今這藕斷絲連又不能聲張的聯系,即使在那樣的場合,至多也只是隔着人群對望一眼而已。
他甚至不能肯定,鄭四小姐會舍得給主子施舍一個眼神。就如同昨晚的宴席上,她始終端莊如同無事發生,和白日裏沖進軍營方寸大亂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他見叔山梧姿勢不變,定定地望着遠方,突然有些擔憂,“不知道鄭小姐這次回玉京,李德音會不會再去為難。”
“他敢。”
叔山梧眉眼間閃現睥睨的殺氣。決雲知道他不管李德音是什麽樣的身份,他說得出,便做得到。
“您和鄭小姐,現在算怎麽回事呢?”
“我也不知。”
決雲一滞,他還沒在叔山梧的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情。他一向從容灑脫,鄭來儀卻成了他心中的不可說,似乎一遇到她,所有的成竹在胸無所畏懼,都變成了患得患失手足無措。
“我與她之間,從來不由我說了算。”
昨夜席散,官舍花園角落中,叔山梧将離席的人攔在花樹後,問是否還會回來,鄭來儀凝眉看他,卻沒說話。那眼神雖然不算有多少溫度,已然不再是刻意的淡漠。
但即使這樣,已經足夠安慰。
如鄭來儀所言,她對自己和叔山氏的提防不會因此停止。而除開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的暗湧情緒,叔山梧對嚴子确、對李氏朝廷的本來态度,也從來未曾有所轉變。
他明白他們立場不同,做敵人更不費力。可私心既想她能離自己近一些,遠遠看一眼也好,不願看他和別的男人出雙入對,哪怕知道是作戲。得知她要走,不舍卻又松一口氣。
烽燧上風聲呼嘯而過,而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決雲只能嘆口氣,換了話題:“只可惜您無法離開西洲——怎麽就那麽巧,正好是您的生辰那日,看來今年只能在涼州過了……”
“哪一年不是這樣?”叔山梧語氣漠然。
從決雲記事起,主子就沒真正過過自己的生辰。他似乎永遠只是生活在叔山氏諱莫如深的陰影中,而他也早已習慣了親緣淡薄的狀态。
也是,他早已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