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惆悵是清狂
第076章 惆悵是清狂
“是來找我的麽?”
叔山梧沉眉, 帳篷裏光線昏暗,愈發顯得那雙深眸黑白分明,他緊緊盯住了人, 如同猛獸鎖定了獵物, 一步步朝她靠近。
“別過來。”
鄭來儀後退一步,一只手依舊緊緊攥着那頂路上拾到的鬥篷,全身寫滿戒備。
叔山梧腳步卻沒停,沉聲問她:“為什麽會來這裏?”
“因為想确認你真的死了, 我去看了屍體, 沒有找到你。”
片刻之前還生死未蔔的人,此時殺氣騰騰地逼近自己,反而叫人迅速冷靜了下來。鄭來儀抱起手臂,纖薄上挑的眼尾睨着他,“……原來你沒死。”
“很失望?”
“對。”
“你手裏拿着什麽?”叔山梧揚了揚下颌,看向她懷裏抱着的衣服。
鄭來儀尚來不及回答,被逼得連連後退的腳步已經被迫停下, 她的後腰撞到了一方硬邦邦的東西, 是主将席位前擺放公文的桌案。
她索性将手裏的披風扔到叔山梧懷裏, 順勢要推開他,眼前人卻捍不動半分。就連他的眼神也是密不透風将她盯得死死。她只能咬着牙, 轉開臉。
“我的披風為什麽在你手裏?”
叔山梧一只手抓着披風, 另一只手越過鄭來儀,撐在她身後的桌案邊沿,咄咄逼人地追問。
“我怎知那是你的披風?它蓋在屍體身上, 我以為是死人的……”
“你拿死人的披風做什麽?”
她無言以對, 只能狠狠瞪着他:“這披風上是什麽?”
這問題脫口而出時,鄭來儀的神思恍惚了一下。同樣的問題, 前世叔山梧問過他。
那時叔山梧某次出征,臨行前她親手為丈夫披上大氅,他的手不經意撫過皮毛滾邊,察覺了裏襯暗藏的小心思,揚眉看向她:“這是什麽?”
她臉上浮現緋色,低聲:“是山胡椒。”
叔山梧的視線落在那串嬌小可愛的漿果上,嘴角勾了勾。
他帶兵出征,從來沒帶過香囊玉佩這樣的多餘飾物,總是一身利落。她就連夜在他的大氅上留下自己的記認——她不是精于女紅的閨閣女兒,旁人繡花繡鳥,她只會繡這麽一串山胡椒,只願衣物為他禦寒時,也能順帶念起家中的椒椒。
……
叔山梧垂眸,将那披風掀開一片,繡着圖案的襯裏露了出來,“——你說這個?”
鄭來儀死死盯着那處圖案,抿着唇不說話。
“這是摹的。”
“摹的?”她皺着眉重複。
叔山梧點頭:“你送給你兄長的香囊上繡的這個圖案,那香囊被他弄丢在槊方大營,是我給他找回來的——他沒和你提過?”
鄭來儀不答,這的确像是鄭成帷能做出來的事。
叔山梧凡走過一遍的地方,便能過目不忘,他率領的軍隊用的都是他手繪的輿圖,臨摹一副山胡椒,對他而言不算難事,所以他看過她做的香囊,便轉手摹了圖案下來。
“誰允許你——”
鄭來儀一時氣滞。誰允許他如此輕浮,将未出閣女兒的繡品這樣擅自私藏,還做出如此含義暧昧的舉動,毫無半分忌諱。
她想起羅當說過的一件事,叔山梧曾經為邊關将士們專門請來畫師,為他們畫親人的畫像随身珍藏,軍營裏幾乎每人都拿到了一副畫像,唯獨将軍自己并沒畫。
有人問起,他卻說:畫了也是亵渎。
“當時被困山中,隊伍裏有人身體失溫,危在旦夕,我才把披風脫下給他們蓋的。本來這披風,我是從不離身的。是我的錯。”叔山梧坦然承認自己的不當。
鄭來儀的眼神落在他一身單薄的戎服,想起他明明也帶着傷,冰冷的眸光有不易察覺的融動。
“圖案繡在裏襯,無人知曉,除了我自己,”叔山梧低聲,“當然,現在還有你。”
所以這束山胡椒,是他心有牽念又不至亵渎的底線?
“無恥……”她低低罵了一句。
叔山梧聳了聳肩:“的确很無恥。拿走你的跳脫、扣留你的香囊、硬要把母親的遺物塞給你,還用盡心機使苦肉計……我自己都覺得無恥、無賴、無所不用其極。”
他迫視着她,“我後悔了,我只想你能繼續留意我。”
“瘋子。”
叔山梧低笑了一聲,似乎t她口氣再嚴厲的批判诋毀,對他亦起不了半點作用,他只會全盤接受。
他離開涼州時,本來已經下定決心,把對鄭來儀的所有感情深埋心底,只要她不願意,此生可以再無交集。這決心下得很不容易,伴随着頻繁發作的心恙,在夜深人靜時殘忍地煎熬着他。
可是她卻又出現在自己面前,一直找到了這裏,讓他勉強樹立的決心重又搖捍。
方才他在營外遇到羅當,聽他說在城門看見了貴人,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明晃晃地寫着擔憂。那不是擔憂一軍,而是擔憂一人。
是她主動送上門來的。那就別怪他抵抗不過自己的本心。
帳外傳來低沉的法號,僧人已經在為喪生的将士們念經超度,空靈的梵音伴着晨訓的金钲,莊嚴的號角漸次響起,餘音綿延不絕穿透帳幕。
士兵們整齊的腳步聲穿過營區,雄渾的口號在風聲中回響。
“萬裏從戎,經年于役;不辭艱險,願盡勤勞……”
鄭來儀眼底波瀾微動,她曾在叔山梧率領的大軍中聽到過這樣的聲音。邊關兇險,死亡是最常見不過的事,軍營裏慶賀平安和悼念亡魂始終在交替上演,只要平安歸來,便是值得慶賀的一天。
那時她仰慕自己的丈夫是羁旅征程中的英雄,依依不舍地在幾次離別之際親手為他披上戰甲。她幾乎是一路看着他殺進玉京,行至巅峰處。
而眼前的叔山梧,縱然隔世,一身氣概與膽識更未變過,仿佛死亡的陰影從來不曾将他覆蓋。
鄭來儀在桌案前緩緩站直了身體,想起一刻之前,她還如同前世一般因為見不到眼前這個人而陷入了巨大的恐慌,簡直是離了魂了。
她的臉上漸漸浮起端方而疏離的笑意,輕聲道:“我自然會繼續留意。不僅是留意副使大人您,我也會繼續留意西洲軍的一舉一動,為您和麾下将士祈福……”
叔山梧嘴角抿成直線,眼底的光暗沉下來。
鄭來儀的聲音柔和而清晰,緩緩續道,“只要副使大人一心為國,忠勇孝義效忠今聖,做好節度使的僚佐,妾便在此替崇山君先行謝過。”
她對着叔山梧抱以矜持的笑,笑容裏沒有半分瑕疵,斂眸屈膝。
可只蹲下去一半,叔山梧的手一把托住她的臂彎,力道蠻橫地将人帶了起來。
鄭來儀被他拉得一晃,腳步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在她掌心砰砰作響。
“你替嚴子确……謝我?”他冷笑,語氣是咬牙切齒。
士兵操練的聲音自遠處教場上傳來,渾厚的刺殺聲撼天動地,聲勢有如排山倒海,而他們的主将卻在這裏,被一句話擊潰了所有防線。
叔山梧的手緊緊攥着她手臂,骨節森然,似是溺水之人緊抓着救命的浮木。
“副使大人注意分寸。”鄭來儀皺眉,要把手撤回來。
“分寸?”
他依舊拽着她不松手,脖頸暴起青筋,冷笑着道:“鄭來儀,你在我的地盤,進了我的帥帳,現在讓我注意分寸?”
帳外突然傳來嚴森突兀的聲音:“你們看見鄭小姐沒有?節度使命來接貴人回去,有人看見她來了這裏?”
“回禀嚴押衙,末将不曾見到貴人,您去別的地方找找?”決雲應答的語氣頗為冷靜。
嚴森沒有說話,但腳步聲卻朝着帥帳靠近了。
“放開我!”
鄭來儀咬着牙壓低聲音,一邊将叔山梧的手猛地甩開,快步繞過人徑向外走。
快要走到帳簾門口,身後氣息倏然逼近,叔山梧将她的胳膊一把攫住,猛地拖進了懷裏。
“你——”
話被堵在口中,灼熱的吻落在她的唇珠,繼而狠狠地沿着她的唇線碾過去。她的氣息被驟然掠奪,只來得及溢出一聲含混的低吟。叔山梧一只手攬住她腰肢,将人牢牢锢住,另一只手從她後腰沿着玲珑的曲線攀援而上,停在她修長的脖頸。
他身形高大,如同為她量身定制的囚籠,鄭來儀的身體被死死壓制着,一只手甚至還未來得及抽出,便被困在二人之間,抵在了他的胸口,被什麽堅硬的東西硌得生疼。她皺眉,恍然間意識到是那柄匕首,一分心,牙關便洩了力道,下一秒便被強勢入侵。
他的唇舌間有股苦味,澀感傳到她的舌根,發狠一般地絞在一起,氣息交換中水聲漣漣,是驚心動魄的纏綿。
“——貴人?您在裏面麽?”嚴森的聲音與他們一簾之隔,清晰地響起。
鄭來儀已經說不出話,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她整個人困在叔山梧懷抱中,被迫得身體後仰,他瘋了一般,所有意志力都已潰堤,懷抱和吻都有些不知輕重,似乎想要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身體。
她感覺自己像一只溺水的鳥,全身的羽毛都濕透,已經被卷進了漩渦,還在被湍急的水流拉着不住下沉、堕落。她攀不住任何可以救命的東西,倘若他放手,她便會墜入深淵,死無葬身之地,只能被迫與他共沉淪。
雀黎寺那夜的沖動再度蘇醒,她從來都貪戀的懷抱和氣息,有如排山倒海之勢而來,她從被動的消受,到主動去迎合,身體中如同流淌着一條春日化凍的溪流,更久遠的記憶被喚醒。
她在瀕臨模糊的神智中不無頹敗地想,直至今日,他依然是她沒能戒得掉的瘾。
叔山梧胸臆深處一聲長嘆,他印證了心中的猜想:她的嘴吻上去沒有聽起來那麽硬。他貪婪地掠奪和攫取,只要她給的一點甜,就能化解他所有的苦楚。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到他能夠清楚感受她的回應,那些回應微乎其微,卻又昭然若揭,藏在她顫動的長睫,藏在一呼一吸之間,藏在寸寸舒張的肌膚,藏在幾不可聞的低吟裏。
餘光中,她的粉頰已經紅透,他的吻力道輕了些,從想要證明什麽的急切,化作了情人間的缱绻。而她的身體也已放棄抵抗,耳後的熱度與跳動的脈搏昭示一切。
“裏面好像有人?你主子在裏面麽?”
嚴森的語氣已經明顯不耐煩,似乎想要向裏闖,又被決雲攔住了。
“帥帳未經允準不得擅入,還請嚴押衙留步。”
“你——嚴森有事求見副使大人!” 嚴森帶着氣,揚聲朝帳中喊。
叔山梧睜開眼,鄭來儀失神的瞳孔裏倒映出他幽沉的眼,她微張的嘴唇鮮紅欲滴,也并未比他好到哪裏去,她的四肢都是軟的,幾乎無法獨自站立。他看清她眼中堕落般的沉醉,唇角勾起,一手依舊掌着她後心,讓她不能逃,而後掀眉看向簾帳,清了清嗓子,似要對外面說話。
鄭來儀不由得一驚,想去捂他的嘴,雙手卻被禁锢着,她一時露出哀求的神色,卻更激得他唇角揚起壞笑,沒奈何間,仰起頭重又用嘴堵住了他。
叔山梧惡作劇得逞,一只手撫着她後心,垂眼看她微顫的長睫,收起作弄的心思,只是輕柔地回應,與她淺淺交換着氣息。
隔着戎服,男人的身體滾燙,如冬日的炭火灼燒,他的手臂仍在收緊,從吮吻到輕啄,沿着她的唇角,到下颌、耳後、脖頸……鄭來儀閉着眼仰頭,強迫自己不讓聲音從唇齒間溢出,直到某處些微異樣的觸感讓她一時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要去推人,他唇齒間力道卻益發重了,絞得她舌根發疼。她只能偏過頭,發狠般咬住他嘴角,頓時嘗到一股腥甜。
叔山梧停下來,摟着她的手卻沒松,他低頭看她,唇角尤有血漬,卻是微醺而享受的神色,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愈發有種平靜的瘋狂。
“我的血,什麽味道?”他喘着氣在她耳邊問。
“混蛋!”
鄭來儀用力一掙,這回終于掙脫了。
叔山梧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扯了扯嘴角,視線落在她穿着的衣裙——那是他親手挑選的,此時衣襟半松,已有幾分淩亂。始作俑者目光一時幽沉。
“是你逼我的,鄭來儀。”
“我何時——”她擰眉,聲音抑制不住高了些,轉而又偃旗息鼓。
“鄭來儀,記住我對你說過的話,一旦認定的事,我絕不改變。”
鄭來儀後退一步,咬着牙看他。
而叔山梧的目色已是極盡溫柔,語氣卻不容半點質疑。
“我知道你的苦衷,明白你的處境。縱然有過奢望,只要你不願,我絕不會強求,但你不要故意和我說那樣的話。”
他幽沉的視線落在她尚未褪紅的臉,“對你,我經不得激。”
鄭來儀抿着唇,她知道叔山梧絕非虛張聲勢,怕自己再放狠話,會激得這瘋子又作出什麽出t格的舉動,只怕到時徹底無法離開這裏。她沉默着整理好衣服,撫了撫方才與他糾纏時被揉皺的前襟,讓心跳逐漸恢複平靜,便轉身要走。
“等等。”
叔山梧彎腰,拾起她方才混亂中跌落地上的帷帽,走到鄭來儀面前,将她肩膀扶正,又動作輕柔地将綢帶在她下颌系好。
他的手指上移,指腹輕柔擦過她的嘴唇,經過剛才一番蹂躏,那裏腫的很是明顯,像暮春時節枝頭飽滿的櫻桃。
他閉了閉眼,克制住将她扣留在身邊的沖動,最後看一眼那緋紅尚未褪盡的臉,才将帷帽上的輕紗小心放下,遮住一切痕跡。
“去吧。”
鄭來儀稍稍平複一下氣息,不敢再待,轉身掀簾而去。
叔山梧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背影消失,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