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旁聽
第033章 旁聽
開春了,臨安府學來了一位教授,是從京城派來的,要在臨安授課三個月。許多府學外的舉子為了能進書院聽課,找門路花銀子,擠破了腦袋。
能進入府學的舉子原本就是非富即貴之人,這回的教授從京城來,那就是要給府學的弟子們押一押題。
書院裏放出了二十個旁聽的名額出來,花岱延一直在秦家給朱小姐教畫畫,找了秦少将軍的門路,花了五十兩銀子弄到了旁聽名額。
肖克岚在書院外頭t,看到花岱延洋洋灑灑出來,心裏很是羨慕。
花岱延準備上仙樂樓,喜滋滋看向肖克岚:“走到仙樂樓喝個茶聽歌曲兒去?”
肖克岚走幾步回頭望了望,心不在焉的。
花岱延看出他的心思,“想去旁聽得抓緊啊!只剩下四個名額了。國子學幾年才派人到府學來一回,讓弟妹也給你報一個呗?”
肖克岚确實想去,但是五十兩銀子,這不得要了孫秀娥的命啊?自己身上只有一兩,哪裏去湊這五十兩?
知道他的難處,花岱延折扇掩面悄聲說道:“你要是不敢跟弟妹開口,那我借你?”
肖克岚沒接話,低頭沉思片刻,忽然把腿往酒館跑。
正是傍晚前,酒館裏已經坐着五桌客人。櫃臺前阿旺忙着沽酒收銀子,康子往返大堂和廚房,累得氣喘籲籲。
肖克岚見縫插針地幫忙,康子忙裏抽空還有去趕後院的驢拉磨,肖克岚跟着到後院來。
“來來來給我,你跑堂就行,這個交給我。”
康子滿臉的疑惑,“老爺,您這是幹什麽?等會兒掌櫃的要罵我了。”
“不會不會,快快快,叫你上菜了。”
聽到孫秀娥喊端菜,康子由着肖克岚趕驢。
天黑了,廚房的鍋鏟漸漸沒了聲音,孫秀娥出來看到石磨旁那個高壯的身影,“肖克岚?你不在屋裏溫書,跑這兒幹嘛來了?”
肖克岚搬出自己兩個時辰的成果,“來幫你磨面啊,順便等你一塊兒回家。”
孫秀娥不可思議的輕笑了兩聲:“你還有這心思?”
……
入夜後,孫秀娥等着女兒睡着,準備去燒洗腳水。誰知一走出內室,肖克岚已經把洗腳水準備好了。
孫秀娥心裏正疑惑,肖克岚拉着她入座,鞋襪也脫下,慢慢放入腳盆裏。
“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肖克岚埋着頭,還在想該怎麽跟她說想到府學旁聽的事。
孫秀娥回想起今日他在酒館的舉動,猜到這定是有事相求,抿嘴淺笑,“說吧,又想買什麽書?幾兩銀子啊?”
肖克岚手上動作滿了下來,仰頭說道:“不是買書,是去府學旁聽,要,要……”
看他吞吞吐吐的,孫秀娥目光也漸漸沉了下來:“多少?”
猶豫了片刻,肖克岚低聲說道:“五十兩。”
孫秀娥以為自己聽錯了,雙眼瞪得老大:“多少?”
“五十兩。”
話音一落,孫秀娥激動得雙腳重重一跺,“五十兩?”
腳盆裏的水溢了出來,灑了肖克岚一身,他下意識退了一下,擡頭堅定地看着孫秀娥,點了點頭。
孫秀娥怕吵醒女兒,努力把激動的聲音壓低。
“你這是要列入仙班啊?五十兩都夠咱家吃兩年了。”
肖克岚苦苦哀求道:“這是從京城來的先生,好幾年才能得這麽一個機會,聽了這位先生的課,我離中榜就更近一步了。”
孫秀娥有些動容,遲疑道:“那容我考慮考慮……”
肖克岚迫切問道:“娘子要考慮多久?載明說只剩四個名額了,若是明早再不去恐怕就沒有了。”
這一下子要拿出去五十兩,孫秀娥仿佛在割肉一般難以決斷,再肖克岚說好話軟磨硬泡了半個時辰,孫秀娥才肯答應,回房拿了五十兩給他。
三月肖克岚就要到府學旁聽,吃住都在裏邊,三個月後才能回來。
孫秀娥悉心準備衣物,又到裁縫鋪給他新制了兩身衣裳。這是去住公齋,雖說裏邊什麽都有,孫秀娥怕他吃不好,買了些肉幹果脯給他放在包袱裏。
肖克岚瞧着有些多餘,“吃的就不用帶了吧?”
孫秀娥搖了搖頭,“那種大鍋飯,一點油水都沒有,這個你自己留着吃。”
一切準備好,孫秀娥準備去做晚膳,看到肖克岚還坐在那裏發呆。
“你不是說要跟花岱延他們幾個吃酒嗎?這都到飯點了,怎麽還不去?”
肖克岚:“等以後再說吧,今晚不去了。肖宴和文瀚前兩日跟秦少将軍到蘇州去還沒回來,今晚我就在家陪陪你和孩子。”
孫秀娥轉身去院子裏的孫錦語抱了進來,“小語,爹爹明日要走了,就在這裏跟爹爹玩。”
今天她沒去酒館,就是為了給肖克岚準備東西。既然肖克岚要在家用膳,晚飯肯定得多做幾個菜,這一去就是三個月,孫秀娥心裏莫名有些不舍。
第二天孫秀娥和孫錦語一塊兒送肖克岚到書院門外,一家三口依依惜別到最後一刻。書院快閉門了,在花岱延催促下肖克岚才告別了妻女。
孫秀娥神情恍惚地牽着女兒往回走,對于自己心裏莫名的傷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走過兩條街,孫錦語看到賣糖畫的攤子,拉了拉孫秀娥:“阿娘,糖糖!吃糖糖……”
這個糖畫攤子,孫錦語每次路過都會拉着要買,不管是跟小翠出門,還是孫秀娥帶出來玩,幾乎都不會落下。
孫秀娥緩過神來,拉着女兒來到小攤前,掏着銅錢說道:“來個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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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克岚和花岱延被引路的師兄帶到公齋,這裏有幾間大卧室,十人一間的大通鋪。再往裏走,六人間、四人間……
來到最後的兩人間,師兄指引進門:“這就是二位的房間了,裏邊東西都備好了,直接住進來就行。”
花岱延掏出一塊碎銀塞給師兄:“有勞了!”
師兄把銀子揣起來笑呵呵地離開了。
肖克岚木噔噔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方才過來的時候,他有看到十人間那邊還在灑掃鋪床。而這邊陳設安靜整潔,架子床的被褥都是鋪好的,書架上一塵不染,像是有人特意打掃過的。
房間動靜分離,進門這邊是用飯的大圓桌,一旁木櫃上還放着茶具和茶葉,北向盡頭是兩張書桌,一整面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冊古籍。往右走繞過一道屏風,便是休息的床榻和衣櫃,衣架臉盆腳盆都在裏邊,挨着屏風的一邊還有一個大澡盆。
肖克岚望向花岱延:“都是一塊兒進來的,怎麽那些人住大通鋪,我們住這兒啊?”
花岱延看了一眼書架上的書,坐在雕花木椅上:“這種房間不多,住進來自然是要舍點財。”
肖克岚背着包袱,手上的書匣子也沒敢放下,局促地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桌案上筆墨紙硯都是新的,遲疑了許久悄聲問道:“只需一兩啊?”
花岱延被他的話逗樂了,輕笑道:“一兩只能睡那通鋪去,我送了董教谕一幅畫,咱們才得以搬進來。你就安安心心住這兒,每日有人送飯到房間來,還有人洗衣服,你只管念好書就行,旁的都不用管。”
一旁的肖克岚還在發愣,這像是住在家裏似的,成婚後除了自己貼身的衣物自己洗外,其他都是小翠或是孫秀娥洗的。
兩人歇息了片刻,書院後廚的婆子送飯來,兩葷兩素一湯,肖克岚吃了一口,雖然比不上孫秀娥的手藝,倒也不難吃。
聽他說這菜湊合,花岱延笑道:“看來這幾年弟妹把你這嘴都養刁了!以前肖宴那黑咕隆咚的玩意兒你都能咽下去,現如今這等菜色你竟然說‘湊合’?”
肖克岚嚼了嚼嘴裏的菜,小聲嘟囔着:“本來就湊合,這些食材要是在我娘子手裏,比這好吃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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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孫秀娥久久未能入眠,心裏在想肖克岚今日晚飯吃的什麽?書院的床榻睡得可還習慣?被褥厚不厚?夜裏會不會着涼?
三更過後,孫秀娥把女兒抱起來撒尿,再回去更睡不着了。覺得有些口渴,屋內水壺裏沒水了,她披上外衣,提着空壺到前院來,喝完後裝滿一壺提回北屋。
出來坐在了廊下,腦海裏回憶起那次肖克岚大街上出糗,回來坐在那個角落裏。上次是在氣頭上,這會兒想起來,那天他那個背影還挺好看的,一身素色中衣,剛洗過的長發披下來……
孫秀娥想着想着,笑臉不知不覺滾燙起來,回過神後拍了拍腦子,稍緩一會兒起身大跨步回屋。
看到女兒可愛的睡顏,躁動的心跳也緩和許多。她輕輕上床躺下,貼着女兒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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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府學公齋。
肖克岚看書看到三更,想着明日還要早起,也趕緊收拾了躺下。感覺确實有些困了,但上床後翻來覆去睡不着,動靜把另一張床上的花岱延都吵醒了。
無奈又将衣衫穿好起來,點上油燈又坐到了外頭書桌上。回頭到書架找書的瞬間,看到一個空格上放的果脯布袋。
他拿了一塊杏脯嚼了嚼,小心翼翼地把布袋繩子系好,對着布袋愣了許久,輕聲自言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