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喂蚊子
第032章 喂蚊子
孫秀娥的兇悍是遠近聞名的,早上跟着驢車一塊兒到雙橋村,倒是有幾戶人家主動把欠下的大米交了上來。這半天下來,拉回去的糧食比肖克岚月初帶回去的都多。還有幾戶實在拿不出來,倒是立了字據按了手印,秋收過後補上。
中午回去路上,肖克岚悶悶不樂地坐在後頭,心裏覺得孫秀娥此舉太強人所難。
“你真的差這點米?這些都是窮苦百姓,就不能少收一些?”
孫秀娥:“我确實不差這點米,但這是你掙來的,不能不要。不然我還花銀子給他們私塾修繕,你以為我銀子多得沒處使啊?他們不容易?你躲在屋裏看書,我起早貪黑的養家掙銀子,也沒見你說我一句不容t易?”
肖克岚無言,一直到回家也沒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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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正是農忙的末尾,酒坊的工人大多都回家收自家的糧食去了,酒館這幾日也清閑些。
丁月梅和石慧英閑來得空,午後來酒館小坐。
石慧英得了一塊碎布就喜歡在上面繡點什麽,就當是練練手藝。繡完還做成了一個小香包,說是送給孫錦語的。
孫秀娥小心翼翼地提着小香包,臉上抑制不住的喜悅:“慧英這手真的巧啊,看這小兔子繡得多好,我就沒這本事。”
她把香包好好收起來,又說道:“這顏色粉粉的,小語肯定喜歡。上次你給小語繡的小鞋,她穿上之後都不愛穿別的鞋。你這麽喜歡小孩子,何不趕緊生一個?這家裏啊,有了孩子才熱鬧呢。”
石慧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臉羞紅埋下了頭。
三人難得有空聚在一塊兒說話,孫秀娥拿出酒和熟水招待。
不知過去了多久,酒館裏來了人。孫秀娥擡頭望過去:“錢族長?來我店裏打酒喝啊?”
錢族長頂着烈日進城來,熱得滿頭大汗,先坐到了空位上歇息喘氣。
孫秀娥見狀給他倒了一碗涼水,稍微緩了緩,錢族長嘆氣道:“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說肖先生的事。”
瞧着像是有要事,丁月梅和石慧英先回家了。
錢族長壓着聲音說道:“肖先生這兩日不知怎麽的,我聽那些孩子們說,前面還在念詩呢,下一刻發起神來。昨日我路過的時候,叫了多久他才緩過來。今日還沒到晌午,我看到那些上課的孩子們都出來了。肖先生寫着什麽東西,我眼花認得的字兒也不多,看不懂。喊了半晌他都沒反應,我來的時候還在那兒呢。聽說已經好幾日了,你能不能跟他說說,講學的時候能不能把自個兒的事先放放。要是真有要緊的事,這兩日先聽課兩日也無妨。”
孫秀娥想起前幾日肖克岚又去聽了書院的講會,回來就是這個樣子,一天天的在書房裏寫寫寫。她沒有多管,只是沒想到他在私塾講課時也這樣。
她解釋道:“他就一個書呆子,看書寫字兒入迷了些,今晚回去我說說他。”
快到飯點了,酒館裏陸陸續續有客人來,孫秀娥送走了錢族長,還白搭了二兩老酒給他帶回去。
晚上酒館打烊後,孫秀娥到後院來看驢車沒在。
難道是忘了?
她趕回家,沒看見驢車和肖克岚的人,小翠說他今早出門後就一直沒回來過。
想起下午錢族長來時說他進城的時候肖克岚還在私塾,這驢車也沒回來,八成是還沒回城。她急忙出了門,到車坊租了一輛馬車,趕快出了城。平日城門都是戌時五刻關門,秋收這兩個月會晚半個時辰。
她不知道是否能趕在城門下鑰的時候回來,成婚後肖克岚從未夜不歸宿,這個點沒不見人着實讓人擔心。
天色已經黑了,快到私塾的時候,遠遠看到那邊人群聚集,村民們舉着火把,二三十個人站滿了茅屋前的空地。
“我們可是交了糧食的,這幾天孩子什麽都沒學進去,先生要是不想教就請離開。”
“就是啊,上月還好好的,怎麽這幾日不講課了?照這麽下去,再讓我們交糧食,可沒有了。”
“想着您是個舉人,還望孩子能多學一點本事,沒想到這些天交的柴米都白交了。”
村民們大都拿着家夥事兒,像是剛從地裏過來的。
肖克岚一臉歉意,無顏面對這些村民,站在茅屋門口默默低着頭。
錢族長不斷安撫着村民們激動的情緒,孫秀娥見狀馬鞭一扔跳下車,飛奔跑過去。
“怎麽了怎麽了?鬧事啊?”
看到孫秀娥來,村民們全都沒說話了。
肖克岚緩緩擡起頭,望向孫秀娥的雙眼閃着點點淚光,又透着一絲膽怯。
原來是幾戶人家想要回之前交的大米,孫秀娥跟村民們商量,肖克岚只是靜靜地站在媳婦身後。
“也就五六日沒講學,你想要回五斤大米,那不可能!”
“我家孩子懂事,這月只上了兩天,別的時候都在幫我們幹活兒。這到月底了想着讓他來上課吧,沒想到先生不講學了。那五斤柴我不要了,就要五斤大米。”
一場談判,若不是錢老族長在中間說和,孫秀娥為大米的事差點跟村民動手打起來。
離開雙橋村已經三更了,這私塾以後肖克岚是去不成了,他心裏有種解脫感,但看到孫秀娥怨氣的背影,心裏瑟瑟發抖。
到了城門口,大門緊閉。
馬車停在路邊,兩人坐在馭位上,一個方才說太多話,眼下什麽都不想說,一個不敢主動吭聲。
夏夜裏蚊子多,肖克岚感覺臉都快被咬麻了,側眸看向孫秀娥,鼓起勇氣問道:“娘子要不先到車內坐會兒?這蚊子太多了。”
孫秀娥掙脫開他的手,臉色陰沉道:“要去你去,別煩我。”
她一想到明日要從酒館庫房裏拉幾十斤大米到雙橋村還給村民,心裏堵得慌。之前修繕私塾的銀子算是打水漂了,老族長說村民們不肯湊銀子,自己也實在拿不出這麽錢來。
肖克岚不敢動彈,只能接着坐在外頭喂蚊子。
天亮城門開了後,肖克岚去還馬車,孫秀娥駕着驢車直接到酒館。
這時候酒館還沒開門,阿旺剛起床還在院子裏伸懶腰,聽到後門有人敲門。
“這誰啊這麽早送貨嗎?”
打開門一看,是被咬得滿臉是包的孫秀娥。
“把驢喂一下,等下午店裏人少的時候,讓康子運些大米去雙橋村。”
阿旺下意識問道:“老爺在雙橋村教書,不是應該他們送米來嗎?怎麽還……”
他話還沒問完,看到孫秀娥幽怨的神色,沒敢接着往下問。
孫秀娥到大堂看了一眼,說今日在家歇一日,廚房交給趙娘子,随即回了家。
昨晚這兩人一夜未歸,小翠也沒睡好,早上起來煮了綠豆粥,但是孫秀娥沒胃口,直接到了後院。
北屋裏,肖克岚坐在椅子上打盹兒,聽到孫秀娥進來的聲音,立馬睜眼站起身來。
孫秀娥徑直到位置上坐下,肖克岚雙手顫抖着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娘子受累了。”
從昨晚跟村民們吵完架後,孫秀娥腦子一直嗡嗡的。一直以為覺得肖克岚別的事做不好,教鄉裏的小孩子認字總能改會吧。
但她忘了,自己的丈夫是個書癡。
見孫秀娥沒喝水也沒說話,肖克岚委屈巴巴說道:“是我辜負娘子一片好意,不該在講學時想旁的事,娘子要是有氣就打我吧,別不說話啊。”
孫秀娥面目呆滞地搖了搖頭:“是我錯了,不該讓你去雙橋村。”
平日孫秀娥一點就着的脾氣,這時候說話都有氣無力的,這讓肖克岚有些不自在,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娘子,我求你別再讓我去教書了,下一回會試我一定能考上,我只想好好念書。”
看他這沒出息的樣子,孫秀娥有種想揍人的沖動,心裏又覺得有一絲無奈,苦笑道:“你去年也說一定能考上,不是照樣落榜了?”
肖克岚無言垂下眼。
“罷了,就由着你,你說能考上,要是三年後再沒中,自己把搓衣板放膝蓋下頭。”
說完,她朝着內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以後你的月銀減半,自個兒不掙銀子,省着點花。”
肖克岚驚愣了一瞬,拉住孫秀娥的下擺說道:“不行啊娘子,每月五十文怎麽夠?別減這麽多,八十文行不行?要不七十?六十也行啊!”
孫秀娥甩開他的手,直接大步往床榻走,“覺得不夠那就自己掙去!幫人寫信,或者春節擺個春聯攤子哪一樣掙不到錢?”
這消息仿佛晴天霹靂,肖克岚癱坐靠在椅子邊。前陣子私藏在書櫃後的那些被孫秀娥端了,只剩下鞋子裏藏的一兩,原本每月一百文的月銀已經不夠了,這一減就要減去一半,簡直要了肖克岚的命。
坐在地上感傷了許久,肖克岚緩緩起身來,腳步輕輕地走進內室。
估計是昨晚吵架累得,又一夜未眠,孫秀娥已經睡着了。
肖克岚褪去外衣,輕輕地爬上了床,腿輕擡輕放,生怕再弄出一點動靜,再把孫秀娥吵醒。躺下那一刻還想着往後每月五十文的日子該怎麽挨,不到半刻也發出了淺淺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