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回出手傷人,也是第二回,實實在在殺了一個人
箜在院中立了許久。
已是初冬時節,晌午日頭一過,風便變得凜冽起來,吹在林世箜身上,更是如刀割一般。
青岚捧了果子回來,便看見他立着吹風,本想問一句,見他臉色吓人,只好悄悄溜進屋子去問阿姐,卻見她又将自己窩在被子裏哭泣。
“阿姐,你們這是怎麽了?”
青岚手忙腳亂爬上床榻,急急搖着秦香栀道:“阿姐,你們怎麽吵架了?”
秦香栀搖着頭,叫她不要再問了。
青岚知道阿姐脾性,她不願說,那定是出了大事,寧可憋悶在心裏,自己發洩過就好了。她只好沉默坐在一旁,等阿姐緩過勁兒來。
林世箜在外頭站了一整個下午,直至夜幕時分,秦香栀仍然沒有出來,屋中燭火倒是熄滅了。他便繼續站着。從小院月門外經過的侍女們悄聲議論紛紛,很快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林府,卻無人敢來勸阻。
到了半夜,風露涼重,林世箜擡頭看了看夜空,正是月明星稀的好景象,幾只鴉雀從樹枝上劃過,吱吱呀呀叫着沖上明月輪。
他站在那裏,不知看了多久的星星,看得眼睛酸澀,幾乎要流下淚時,屋中燭火忽然亮了起來,透過窗紙投下綽綽約約的影子,他低了下酸痛的脖頸,只見那緊閉了一天的屋門開了。
秦香栀穿着輕薄素錦寝衣,迎着寒風推門而出,一副楚楚仙子模樣,眼圈卻是通紅的。
林世箜見她終于肯看自己一眼,便看着她眼色,稍稍向前邁了一小步。
秦香栀狠狠瞪着他,瞪了一會兒,回身進去了,門卻給他留着。
林世箜急忙追了上去,帶上了屋門。
青岚已經回了另一座屋子去睡了,此時便只剩下他二人。
秦香栀摔着簾子進了寝室,爬上榻便用被子蒙了頭。林世箜輕手輕腳洗漱了,換了衣裳,卻見秦香栀占用了整張床榻,根本沒給他留位子,便很自覺地拿了褥子鋪在地下,自己睡下了。
他本想說些什麽,可是剛張口講了一個字,就被秦香栀打了回去:“閉嘴。”
于是一夜無話,兩人卻誰也不曾睡着。
宋府。
宋德站在女兒閨房外,看她将屋中摔得滿地狼藉,卻不知該如何相勸,只是默默用袖子沾淚。
宋浣春一張豔麗的臉氣到扭曲,拉過貼身服侍的丫頭便“啪、啪”往她臉上甩了幾個耳光,大罵道:“你算什麽東西,你也配和我搶男人!”
丫頭海棠哭着撲在地上,不敢回嘴。
宋德不斷嘆氣,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自從那日他懷着愧疚于忐忑将聖上賜婚一事告訴女兒,她便整日裏大哭大鬧,原以為她是不願意嫁去林府,誰知——
“我如此心儀林将軍,那姓秦的丫頭是哪來的野路子?憑什麽和我一同嫁入林府?”
待到聽說“那丫頭”原是林世箜從邊境帶回來的罪臣之女,宋浣春更是怒不可遏,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将所有難聽話都沖着“那丫頭”罵了個遍。
宋德日日醉心于整死林世箜,從沒注意過女兒的心事,突然得知這些,簡直是五雷轟頂,在早逝的宋夫人牌位前跪了一整日哭道:“錦榮,我對不起你啊!”
此時宋浣春摔開簾子,嫉妒心使她還未出嫁便已發了狂:“爹,你那裏不是有□□麽,給我,我要殺了那個勾引林将軍的賤人。”
宋德急忙喝退了周圍人等,低聲訓斥女兒道:“阿春,這話可說不得!”
宋浣春不耐煩道:“反正她是罪臣之女,賤命一條,難道爹要看着她奪去我未來夫君對我的寵愛?爹,你怎麽能這樣?”
宋德看着眼前這個女兒,眼前盡是她小時候乖巧模樣,然而他教女無方,終致她長成了現在的樣子,作為父親他卻依然無法拒絕她的要求。
宋德皺眉道:“阿春啊,你真有那麽中意那個林世箜?”
宋浣春撇嘴道:“誰不知道林世箜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京城裏,也就他還配得上我。”
宋德試探道:“那假如有了比林世箜更好的選擇,你還願意嫁入林府嗎?”
宋浣春道:“當然不願意!爹說的這是什麽話,人不都是往高處走的嘛!若不是皇上不願選秀,我還想進宮呢!”
宋德心中石頭落了地:女兒對林世箜并非真心,不會擋了他的路。如此,他便拿定了一個主意。
他定了定神,帶宋浣春去了一處密室。
密室中玩意兒衆多,他取出一方紙包交給宋浣春道:“女兒啊,這裏頭可是好東西,你拿去,每日想法子在那丫頭飲食茶水中投放一點,不出半年,她必暴斃而亡,且查不出任何死因。切不可一回放多了。”
宋浣春接過紙包好奇地嗅了嗅,滿意道:“有了這個,林府的夫人就只有我一個,誰再來搶我的位子,我就殺了誰。”
她揣着紙包回了屋子,宋德看着她離去,默默在心裏道:“女兒啊,就算你幫你爹一回,等這回成了,爹一定想法子将你送上後位。”
宋浣春喝退侍女,坐在燈燭下打開紙包,那裏頭包着白色粉末,她不敢碰,只用小銀匙挑起細細瞧着,忽地嬷嬷走了進來,手中揣着兩樣東西。
她一眼便瞧見了:“嬷嬷,你拿的是什麽?”
嬷嬷掩上屋門,将那兩樣紙包一一拿給她看:“老爺說,這兩樣也請大小姐帶過去,一樣用在熏香裏,可留住那林世箜的心,一樣自己吃,可以調養身子,早日得子。只要生了兒子,大小姐在林府中的地位,那可就穩啦!”
秋嬷嬷自打宋浣春小時起便跟在她身邊,宛如半個娘般,甚是溺愛,宋浣春有時連爹的話都聽不進去,就只聽她的。聽如此說,喜得将東西搶過來道:“爹到底還是疼我的。嬷嬷,去了林府,你可要幫我,我斷不能讓那賤人踩到我頭上來。”
秋嬷嬷咂嘴道:“瞧大小姐說的,放心,就算拼了我這條老命,我也會護小姐周全,那什麽野丫頭只是個妾,她翻不了天的。咱們家大小姐姿容這樣出衆,難道還怕比不過她?”
二人合謀一陣,宋浣春心情好了不少,對着鏡子整起了妝容,瞧着自己豔美勾人的臉龐,嗤笑起來。
誰不知道她宋浣春是京城中頭一等美人,又身份嬌貴,與林世箜可謂是真正的權貴配豪門,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姻緣,豈是一介落魄罪女可以插足的?
一月之後。
宋府和林府的婚事驚動了整座京城,可謂萬人空巷。
林世箜面無表情騎着烏月走在前頭,滿街的煙火花束刺得他雙眼生疼。喧鬧的喜音和惹眼的嫁妝排了滿街,身後喜轎中坐着位鳳冠霞帔的新娘子,他的心思卻全在另一人身上。
秦香栀站在小院月門前,滿京城的喧嘩聲穿過層層重門,隐隐約約到了她耳邊。
她推脫了林世箜要為她另行婚事的決定,将林世箜逐出這座小院,也已經一個月了。
說來好笑,這裏是林府,她一個罪臣之女,有什麽資格這樣和林府的主人甩臉色呢。縱然林世箜曾經許諾過,也比不過皇帝一道聖旨,就将她成為林夫人的念想,徹底給斷了。
以後除非宋浣春死了,否則,她秦香栀,将永遠是個妾。
秦香栀只覺得心如死灰。她在冷風中如林世箜那天一樣立了許久,聽着吹吹打打的聲音進了林府的大門,往另一座院落去了。
她仿佛能看到林世箜牽着那宋浣春的手,牽她出了轎,進了堂,三拜過後,宋浣春掩藏在蓋頭下的臉羞赧笑了起來。聽說宋德的女兒也堪稱京城絕色,此刻有妝容點飾,定是嬌豔無比,勝過她這既蒼白又無精神的容顏百倍。
青岚小心翼翼走過去扶住她。
秦香栀沉默良久,轉身回了屋子,将屋門緊閉起來,再不願見人了。
新娘子被迎入林府,進了錦繡奢華的新屋子。林世箜在外堂中,被人灌了個酩酊大醉。
似乎有無數只手将酒盞遞過來,他看也不看,全部接過來喝了個幹淨。脫了戎裝的他難得今日穿上喜慶衣裳,眼中卻隐有淚光,可他閉着眼喝酒,誰也沒看到。
聶明湛陪着笑替他擋下不少,也有些醉了,他摟住林世箜肩膀,湊在他耳邊嬉笑道:“你——你先忍忍吧,等我們搞垮了宋德,你一紙休書,不就完事了?再不然,等你做了皇帝,想封誰為後,就封誰為後,你說是不是?”
他重重拍了怕林世箜,大聲道:“你說是不是?”
白庭舟上來堵住他的嘴,将他拖離了衆人奇怪眼光道:“你小聲一點啊聶将,教人聽去了怎麽了得!”
聶明湛不耐煩甩開他的手,還要去和林世箜唠叨,卻聽到禮官高呼道:“入——洞——房——!”
☆、新婚之夜
禮官拖着嗓子喜氣洋洋高呼道:“新郎新娘入——洞——房——!”
一院子的權貴賓客們鼓掌歡呼起來,簇擁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林世箜,将他半拖半拽着送進了裝飾奢侈的新院落。
林世箜渾渾噩噩被人攙扶着坐了下來,好似人偶般盡完了新郎官該有的禮儀,待到賓客們都散了出去,只剩下他和宋浣春獨處的時候,已是深夜了。
宋浣春等着他來挑開自己的蓋頭,叫她一聲“夫人”,卻遲遲不見他有動靜。她等得不耐煩了,自己掀開蓋頭一角看時,卻發現她的夫君正倚靠在床榻邊發呆,沒有一點歡喜成親的樣子。
她心裏很不爽快,便向林世箜那邊稍微挪了挪,試圖引起他的主意。林世箜卻毫無反應,只低垂着眼睛,盯着他袖口發呆。
宋浣春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他外服袖口翻出來一截,露出裏面半舊不新的玄色衣袖來,上頭繡着一棵她不認識的野草。
大婚之日竟然身着玄色舊衣,宋浣春有些惱火,認定了林世箜這是不重視她這個正室夫人。又見林世箜毫無親近她的意思,忍不住又朝他挪動了幾下,伸手便去抓他放在膝蓋上的手。
誰知林世箜竟将手拿開了。
宋浣春委屈至極,脫口嘟哝道:“好歹我是你的夫人,你看我一眼不行嗎?”
林世箜依舊不理她,竟自翻身上了床榻,也不脫靴,拉過被子,蒙起頭便睡了。
宋浣春氣得一把扯下自己蓋頭,摔在林世箜身上道:“你怎麽個意思?好歹我是宰相的女兒啊!若論出身,你是個窮小子爬上将軍位的,是你高攀了我!你也太……”
她的話沒能說完,林世箜忽然掀開被子坐起,眉目緊皺,一臉怒意吓得她将剩下的話吞咽了回去。
林世箜仍舊醉眼朦胧,可說的話卻絲毫不含糊:“自然是我高攀了宋姑娘,我走就是了。”
他踉跄着下了榻,腳步虛浮拉開了門,宋浣春急忙站起一把拖住他道:“夫君,是我不好,我話說重了,我只是想讓你看我一眼啊!從進門到現在,你連看都沒看過我一眼啊!”
林世箜便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本該姣好的面容上,卻偏偏攪和上了對林府權力的欲望,一邊看不起他的出身,一邊還要嫁進來争奪禁軍統領夫人的地位,實在讓他厭惡至極。
他甩開宋浣春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浣春還穿着一身繁重嫁衣,一身的金玉珠翠映襯着嬌豔妝容,卻留不住夫君的人和心,竟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走了。
她指甲扣在門邊上,眉目間怒意終于掩飾不住,拼命扯了頭上新嫁娘的冠飾,往地上重重砸去。珠子釵環稀裏嘩啦落了一地,她踩着滿地狼藉沖着林世箜不甚穩當的背影大喊:“你今天若走了,你可別後悔!論容貌家世,我哪點配不上你了!”
秋嬷嬷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喊聲,急忙趕出來攙住她安慰道:“他本就是不入流的窮家出身,自然不懂咱們高門大戶的規矩,大小姐呀消消氣,既然嫁進來了,好歹順着他點兒,才能坐穩了林府夫人的位子不是?等大小姐生出個兒子來,這林府還不是大小姐說了算?”
宋浣春氣得妝容扭曲:“可是他都不願意近我的身,我怎麽生出個兒子來?”
秋嬷嬷道:“大人不是交給大小姐一樣東西麽?怎的不用呢?”
宋浣春咬牙道:“好,我就不信,我還收不服他了!”
……
林世箜推開上來扶他的一群侍兒,在一衆人詫異嘆息的目光裏,竟不知怎的,拿他那雙醉眼找準了路,徑直往林府另一邊的小院落去了。
一路上月色溶靜,天邊有鴉鳥飛過,又驚起樹枝間一群雀兒,撲簌簌攪得枝葉亂落。林世箜扶着樹幹,拂去肩頭枯葉,忽然聽到風中隐隐約約送來一陣樂聲。
他登時大怒,不知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在此時吹奏笛子?遂一路追逐過去,要将此人重重懲治一番。
然而走着走着,他卻發現,笛聲是從那扇再熟悉不過的小月門中傳來的,而他走過來的路,也是通往小月門的路。
原來是她,是她在吹笛子。
林世箜停下來,靠着牆細細聽起來,初時突然聽到她動靜,覺得欣喜,可是聽了一陣子之後,饒是不懂半分樂理的他,也聽出這笛聲中哀怨意味了。
笛聲凄婉,斷斷續續,聽得林世箜揪心得很。他站定在小月門前,卻不敢進去,只靜靜聽着。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托人尋來這一管據說是古傳寶物的白玉笛,獻寶似的拿去給秦香栀,她那時笑得好開心,當場便演繹一曲,宛如天樂。
此時竟吹奏得不成曲調。
一曲完畢,凄涼尾音猶缭繞着,嗚嗚咽咽。林世箜恍然,猶猶豫豫,輕輕踏進了小月門,在鋪滿落葉的石桌旁坐下,覺得身心疲累,不知不覺便趴着睡下了。
秦香栀披着裘毯,把玩着白玉笛,心不在焉靠在軟枕上。才不過初冬時節,屋內便早早燒上了暖爐,她卻仍覺得寒冷。哆嗦着将毯子裹得更緊些,将笛子握在胸前暖着,她呵了口氣,眨眨眼睛,眼淚便落在笛子上。
她到底,還是做了個無名無分的妾。
并且還是個有名無實的妾室。
想到此時那二人正在歡好,她幾乎要将玉笛給生生掰斷了。
正恍惚間,忽聽得外頭有些響動。秦香栀蹭到窗邊,撥開簾子向外看去,卻看見一個穿着大紅喜服的身影伏卧在院中石桌上,有侍女正搖晃着他,給他披上衣衫。
秦香栀心中動然,急忙抓下身上裘毯,連鞋子也顧不上踩便沖了出去。
寒氣凜凜撲面,秦香栀狠狠打了個哆嗦,單薄的寝衣乍然被風揚起,驚動了院中人。
原來是林府管事的大侍女琴思,在睡夢中收到通報說林将軍在院中薄衣醉行,有人接近便踹人,便急忙趕來,在林世箜後頭追了一路,直到進了小月門才有機會靠近他,将禦寒衣為他披上。
這小月門等閑人不得入內,本為的是怕驚擾秦姑娘休養,可現在闖進來教秦姑娘擔心的卻也是他。
琴思急忙上前扶住秦香栀,将她手中裘毯拿過重新為她披上,一低頭,驚呼道:“姑娘怎的連鞋子也不穿,快快回屋去!若凍壞了還了得!”
秦香栀呵着冷氣,将裘毯又拽下來蓋在林世箜身上,拽起他胳膊道:“快幫我扶他進去!”
琴思只得幫忙攙扶,兩人好不容易才将身形沉重的男子拖進屋內。待将他想盡法子搬到床榻上後,已是香汗淋漓,氣喘籲籲。
琴思回身去關了屋門,堵住外面灌進來的冷風,手腳利索往暖爐裏加了新碳,又灌了湯婆子塞進被子,将手爐遞給秦香栀懷裏暖着,又倒了熱茶進來,秦香栀勉強笑道:“辛苦你了,琴思。”
琴思服侍着她喝下熱茶,嗔怨道:“你們二人也真是的,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開了,偏要這樣折磨自己。新來的那位可是塊爆炭,你們若再這麽鬧呀,林府可還怎麽過安生日子呢!”
秦香栀苦笑道:“她是相府出身,又是禦旨賜婚,我知道我争不過。只是心裏不甘,先和他相識的是我,和他同甘共苦的是我,和他立下誓言的也是我,怎的到了最後,卻是她做了林夫人?”
她閉着眼睛啜泣,琴思也紅了眼睛,她看沉睡中的林世箜也皺着眉頭,眉間憂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顯,竟使他那張蜜色的俊美臉龐顯得有些黯沉憔悴,不由嘆氣。
其實整個林府,早就将秦香栀當成了真正的林夫人,都道她脾性好,雖不管事,但凡府中有事找她,也總能處理得恰到好處。雖常和林将軍鬧些小性子,卻從不為難他人。
只可惜這樣好的一個人,以後要被那位新來的正室狠狠壓上一頭。秦香栀身子又不太好,整日裏抱着湯藥熬着,林府衆人都為她擔心不已。
琴思輕輕握住秦香栀的手,勉強安慰道:“秦姑娘,不瞞你說,林府上下,早就将你當成是林夫人,林将軍對你的情誼,你也是知道的。我勸姑娘先暫且忍着,日子還長,最後是誰能真正入主林府,還不一定呢。”
秦香栀捏了捏她的手,道:“我困乏了,琴思姑娘也快回去歇息吧。我不指望能當林府的家,只要他心裏以後還能有我就好。”
琴思走後,秦香栀看着熟睡中的林世箜,又擔憂起來,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知道他是從宋浣春那裏這樣莽撞地跑了出來,依照衆人所議論的那位新嫁娘的暴烈性子,這林府的日子,往後怕是不好過了。
這處清幽小院終于暫時恢複了平靜時,林府另一頭的奢華院落內,卻又鬧翻了天。
宋浣春又将屋中器皿砸了個遍,惡狠狠沖着跪在一地碎片上的侍女們罵道:“她是個什麽東西,這是我的新婚夜,她竟然敢吹喪似的吹什麽笛子,還勾引了林将軍去!她在哪?我要去撕了她的臉,看她還作妖!”
侍女們慌忙抱住她腿道:“夫人,林将軍他已在那邊歇下了,有什麽事,還是等明日再說吧!”
宋浣春一腳蹬開她道:“滾開!你這賤婢,怎敢碰我的衣服!”
跪了一地的林府丫鬟只是攔着她,不許出門。
她氣極冷笑道:“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奴婢,不聽正室夫人的話,倒去幫着那個野爛丫頭!連個規矩也不懂,看來我打明兒起,得好好整治整治這林府!”
她喝道:“秋嬷嬷,玉翠,跟我走,我今兒非要會一會那個野丫頭不可!”
玉翠也是個能打的,帶着從宋府跟來的一衆丫鬟,将擋在前頭的林府丫鬟們盡數踢開,一行人便氣勢洶洶出了院子,抓了巡夜的家丁帶路,向林府那頭而去。
☆、反擊
宋浣春拖着一身尚未換下的嫁衣,散着拔下喜冠的頭發,驅趕着家丁進了小月門。
秦香栀輾轉許久,正坐起來剪着燈燭,突然聽到院子裏鬧哄哄的,一個女子喝叫道:“就是這裏?”
她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為林世箜掖好被子,便下了榻,披上裘毯,趕在宋浣春踹開房門前,自己打開了屋門。
宋浣春正命人踹門,翠玉上前就是一腳,不料屋門突然打開,她撲了個空,哎呦一聲摔倒在地上,一擡眼,一位身形弱不禁風的白衣美人兒正站在那兒,冷冷瞧着她們。
翠玉趕忙爬起來,站到宋浣春身後趾高氣揚道:“你就是那個賤妾?見了咱們夫人,還不快行禮!”
宋浣春譏笑着拿帕子掩住嘴,上上下下将秦香栀打量了一番:“喲,這位就是秦姑娘啊,小臉倒是長得挺可人兒,不過這勾人的功夫太過,反倒惹出一身騷味兒,真是熏死我了。”
宋府來的丫鬟們都笑起來,将趕來阻攔的林府丫鬟們一個個推搡出去,絕不教她們近秦香栀的身。
秦香栀面無表情瞧着這一群來意不善的人,規規矩矩向宋浣春行了個禮道:“爺已經睡下了,夫人若有事,請明日再來吧。或者先說與我聽,我轉告爺就是。”
宋浣春放下帕子,輕蔑看了她幾眼,突然一個巴掌扇了上去。
衆丫鬟一陣驚呼,秦香栀被打得穩不住身形,踉跄倒向屋內,宋浣春疾步上前揪住她衣領惡狠狠道:“小賤人,你不過一個連嫁妝都沒有的妾,也配得上跟我說話!我只問你,爺在哪?”
琴思已經趕了過來,倚仗自己大侍女的身份擠進屋內,掰着宋浣春的手道:“夫人,爺已經在裏間歇下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今日二位大婚,想必都累了,夫人也快回去歇息吧,別為了些小事,傷了跟爺的和氣呀!”
宋浣春推開她冷笑道:“你也知道我才是夫人,這個小賤人偏在今晚将我夫君勾了去,我打她一巴掌,怎地?”
秦香栀白皙的臉頰已經紅腫。這也不是她第一次挨巴掌了,唯獨這次卻難以忍耐,她壓抑了這些天的火氣終于爆發出來,慢慢站直了身子,那雙被激起漣漪的眼睛亮得出奇,眨也不眨看向宋浣春,冷漠又輕蔑。
宋浣春被這眼神驚了一下,然而在她眼裏,這不過是一個賤妾向主母的示威罷了,她擡手又要扇巴掌,秦香栀卻在半路攔截了她的手掌,将她手腕抓得死死。
宋浣春手腕被捏得差點斷了骨頭,她氣急敗壞瞪着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美人兒,沖玉翠喝道:“你還愣着幹什麽?把她給我拉開!”
驚呆了的玉翠和秋嬷嬷趕忙上前掰扯着秦香栀的手,卻不妨秦香栀擡腳便踹了玉翠,玉翠撞到秋嬷嬷身上,兩人都撲到在了地上。秋嬷嬷抱着腿腳唉喲唉喲地哼叫起來。
宋浣春吼道:“沒用的東西!”
她死命掙紮着:“小賤人,你給我放開!放開!”
秦香栀猛地将她拽過去,兩人幾乎臉貼着臉。她眸子像燃燒的火,灼得宋浣春幾乎不敢與她直視。面無表情盯了她半晌,秦香栀突然微微冷笑,一字一句對宋浣春說道:“林夫人,我這人呢,如你所說,是個賤妾,賤妾做事是不會顧忌自己身份的,若林夫人再敢來惹怒我,就別怪我這個賤妾不客氣。還請林夫人好自為之,我便敬你是這林府的主母,絕不會去煩擾你。”
她放開宋浣春,宋浣春的手腕已經被捏出深深的紅印子,玉翠趕緊上前攙扶,被宋浣春一把推開。失了神志的宋浣春看着秦香栀面露譏笑的樣子,瘋了般撲上去,要掐她的脖子,被秦香栀劈面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雖挨得不如秦香栀厲害,可在宋浣春看來,已經是天大的侮辱,她尖叫着用指甲去摳秦香栀的臉,旁邊人怎麽拉也拉不開,混亂中,忽聽得旁邊一聲怒喝:“都松手!”
衆人驚吓,紛紛退後站好,戰戰兢兢看向不知何時從內室中走出的林世箜。
他臉色極沉,眉目陰郁,那股掩不住的怒氣将宋浣春吓得有些心虛,秦香栀倒是巋然不動,依舊面色淡漠。
林世箜走上前,看了看秦香栀,見她臉上紅腫,閉了眼,深呼一口氣,對宋浣春道:“出去。”
宋浣春急道:“她也對我動了手,我才是主母,你該為我讨個說法才是!難道林府沒有家規的麽!”
林世箜霍然睜眼:“你看看你這副樣子,還好意思自稱主母?”
宋浣春大聲道:“林世箜,你別太過分!我是聖上賜婚,今兒這事兒要是傳到聖上耳朵裏,你該當何罪?”
林世箜厲聲喝道:“滾出去!”
宋浣春沒想到林世箜這樣不給她留情面,臉色白了又紅,最終将惡毒眼光轉向秦香栀,咬牙道:“好,我滾。來日你們可別後悔!”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宋府丫鬟跟在後頭,推搡開林府丫鬟們也走了。
剛走至小月門,又聽到林世箜一聲暴喝:“以後誰再來這裏叨擾,我活劈了她!”
宋浣春氣得扶着牆壁抖了半天,眼一翻,暈了過去。
秦香栀眼看着外面翻了天,一句也不言語,甩手便進了裏屋,也沒給林世箜一個好臉色瞧。
林世箜忙不疊跟進去,琴思端來涼水帕子,林世箜想為秦香栀敷面,被她一手打開了。
琴思擔憂望着兩人,林世箜擺手叫她退下。
屋內氣氛壓抑極了。
秦香栀沉默不語坐在床沿,眼中淚光隐隐,青絲遮掩間臉頰紅得可憐,林世箜坐在腳踏上,幾次試圖将帕子敷上去,都被她打開了。
半晌,他嘆口氣道:“你還要我怎樣。她是禦旨賜婚,我輕易動不得。若要動,只能等我收拾了宋德才行。”
秦香栀忽地擡手打翻了水盆,涼水潑喇喇撒了一地,銅盆滾落在地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
她哽咽道:“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我不喜歡她,她在這裏,我哪來的安生日子過?這還是你在我這裏的時候,你若不在,天曉得她會做出什麽事情?”
林世箜忙握住她手道:“我以後每晚都宿在這裏,有我護着你,她不敢真對你怎樣。”
秦香栀又氣又急,伸手推了他一把道:“你這是要我被她逼死呀!”
她哭得傷心,咳嗽起來,臉色白得沒了血色,林世箜慌了,上前摟住她道:“你快快躺下,不要哭了,我去叫大夫來給你瞧一瞧。”
秦香栀哭着說不:“為什麽你就是不懂?她今晚來鬧,無非是因為你來了我這裏!今天是你大婚之日,你來這裏作什麽死!你還要每天來,你直接殺了我得了!”
她撲倒在榻上,咳得越發厲害,林世箜心好似被雷打一般,轟隆一聲,碎成了齑粉。
他收回放在她肩頭的手,沉默良久,起身走了。
屋門吱呀一聲被合上,秦香栀扭頭看已沒了他人影,胸口一悶,幾乎要昏死過去,一直候在外面的青岚推開站在屋門口回頭的林世箜沖了進去,照看着她阿姐。
林世箜在屋外站了許久,眼看着那盞燈燭滅了,已是黎明時分。
琴思悄悄走近,為他披上衣裳,輕聲勸慰道:“爺,別光站着了。不是我說,爺今天這事兒就做得不對,就不該從宋姑娘那裏出來,哪怕裝醉在那邊歇一宿呢,也就沒這些事了不是?我勸爺呀,明兒不管怎樣,去給宋姑娘道個歉,再好好安撫秦姑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鬧大了,別說爺這顆腦袋,只怕整個林府都保不住呢。”
林世箜一怔,身形頓滞,慢慢問道:“你也這麽想?”
琴思以為他回了心轉了意,欣喜道:“是啊。”
林世箜輕聲道:“她也這麽想。”
他望着那扇窗,那裏已經被乍破天光映出了微微光亮。琴思驚訝擡眼望了望天,才發現東方仍是一片漆黑,只是空中飄起了細小的雪花,在黯沉夜幕中紛紛揚揚,像極了美人哀傷至極留下的淚。
今年的初雪真是來得格外早。
琴思打了個冷戰,想勸說林世箜先回從前的院落歇着,叫了他半天卻不聽應答,疑惑道:“爺?”
林世箜仍舊看着那扇紙窗,眼神空而複雜,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琴思忽然覺得有些忐忑。
雪越下越大了,有雪花落在林世箜的眼睫上,冰涼的觸感喚醒了他。他說:“可是我不這麽想。”
琴思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林世箜也不回答,轉身便走,又囑咐了句:“今天你們沒能護主,明天自個兒去領罰吧。快回去歇了吧,不用管我。”
琴思追在後頭,見他朝書房去了,心知他是要歇在書房,便暫時松了口氣,也答應着退下了。
她原以為林世箜第二天會好好安撫那兩位,誰知第二天才不到晌午,府中就又出了亂子。
秦香栀急匆匆跑來找到正在賬房中帶着一衆丫鬟罰自個兒月錢的琴思,慌張道:“他人呢?”
琴思不明所以道:“爺還沒回來呢,怎麽了?”
秦香栀将她拖至一旁,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給她看。
琴思不解地接過來,卻看到那是一本紅貼,上面赫然寫着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休書。
琴思傻了眼,哆哆嗦嗦接過去,看向秦香栀:“秦姑娘,這是?這是什麽?”
秦香栀替她打開,只見上面工工整整、明明白白寫着:“……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琴思手一抖,那封休書落在了地上,又被秦香栀輕輕撿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噫嗚嗚嗚嗚,求小天使們順手收藏一下吧,蠢作者我也想飛升一把啊
☆、休書
琴思盯着秦香栀手上休書,一時有些糊塗,想問些什麽,又不敢開口。
秦香栀垂下眼睛道:“這封休書還未寫完,雖還未明說是給誰的,可是,這府中明媒正娶進來的,不就只有那一位嗎?”
琴思這才明白過來,松了好大一口氣道:“原來如此,是我多想了。”
可是秦香栀接下來的話又教她提心吊膽起來:“他若真這麽做了,你說這林府會怎樣?”
琴思愕然。
兩人對視許久,心思是一樣的:決不能讓這封休書真送到宋浣春手中。
琴思道:“爺也真是的,這麽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