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回出手傷人,也是第二回,實實在在殺了一個人
她噙着眼淚緩了好一會子的勁兒,才将那股惡心感壓制下去,轉而強迫自己去想另一個問題:聶明湛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方才的小侍女又拿了新的藥碗進來,怯生生看着臉色慘白的她不敢說話。秦香栀實在沒心情去安撫她,便毫無表情撈過藥碗一氣喝盡,問道:“那位聶将軍,現在在哪?”
小侍女一個哆嗦,答道:“奴婢不知道,聶将軍只将姑娘送來時候來過一次,此後沒再來過。”
秦香栀沉默,揮手讓她退下了。
此後一連數日,秦香栀都待在這間屋子裏,連門也沒有出過,好似與外面的世界隔絕了一般,除了侍兒,也沒有其他人來看她。
侍兒們将她當成了那位聶将軍的人,他們怕那位兇神惡煞殺了府中所有蠻人的聶将軍怕得要死,因此對這位整日冷着臉的美人也十分忌憚,只是戰戰兢兢服侍着,既不敢僭越,也不敢親近。
又看這位美人兒整日裏盯着房門看個沒完,私下都道是她被聶将軍嫌棄曾被蠻人所污而抛棄了她。一時間風言風語飄得滿府都是,秦香栀本人卻渾然不知。
她白日裏常常盯着外頭房門看,有時一眨眼,仿佛看到林世箜走了進來,再一眨眼,他又不見了。到了晚間,她也睡不好,那些纏人的噩夢這次更加來勢洶洶,可是當她尖叫着醒來,看到的卻只有侍女們驚恐害怕的臉。
這樣的日子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秦香栀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慌。然而,仍處在戰場中的林世箜,同樣也是心急如焚,日子并不比她好過。
那日林世箜終于與阮俞京再次對峙,兩人一刀一劍戰得天翻地覆,旁人俱不敢接近。飛沙走石間,忽然有兩人闖近前來道:“報————!”
甚不耐煩的兩人同時喝道:“滾開!”
“林将!寧道城已被聶将軍拿下了!”
“國主,寧道城已失!”
阮俞京的刀差點沒能擋住林世箜的猛襲,林世箜哈哈大笑道:“阮國主,看來這一仗,到底是我贏了!”
阮俞京退後三尺冷笑道:“不過一座城而已,林将軍在得意什麽?”
林世箜道:“不錯,寧道城只是一座城,只是這城中所藏寶物,阮國主怕是舍不下呢。”
他提劍而立,冷面帶嘲,血跡幹涸的衣角垂落下來,偏偏眼中透出開心的光芒看向阮俞京,阮俞京登時臉色發青,唇角的笑意漸漸落下,慢慢擡起手來,将刀尖對準林世箜,陰陰晃動。
兩人卻沒有繼續動手。半晌,阮俞京突然也收刀大笑道:“林将軍知道的還真不少。好,我們和談罷。”
林世箜點頭道:“正如我願。”
這場持續已久的争鬥終于暫時結束,兩邊均開始撤軍打掃戰場。算起來,這擁有同樣野心的林阮二人,到底是誰也沒能贏過誰,彼此在大半年間打了個平手,待放下刀劍,竟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聶明湛派來的使者将在寧道城中事交待得清清楚楚,阮俞京不禁有些迷惑:“我明明在寧道城口設下陷阱等着你們,怎麽反被你們破了?”
林世箜反問道:“我藏匿武器之事明明只曾告訴親信,怎麽反被阮國主知道了?”
兩人挑眉而視,心照不宣。
定是兩軍中皆出了叛徒。但眼下殘局已定,兩方均顧不得這些,只顧和談,因此只将此事交予各自心腹去察辦了。
和談之地便定于離此不遠的寧道城。很快,兩人便先後動身,向寧道城而去。
阮俞京先到,駐紮在城主府東苑。林世箜後腳跟到,聶明湛在半路接住他,便往城主府西苑去了。
這東西二苑相隔甚遠。阮俞京去往東苑查看他的“寶貝”,林世箜則往西苑去看他心念已久的人。正式和談的日子則定在五日後。
林世箜闖進小院的時候,秦香栀正捧着藥碗發呆,那碗藥汁已經涼透了,侍女在旁瞅着,看她臉色也不敢勸,只得絞着手指互相使着眼色,為難不已。
忽聽外面有人闖進來,一名男子聲音在院中響起:“人在哪?”
侍女們聽這聲音耳生且帶着戾氣,大驚,出去一看,見果然不是那位聶将軍,一個個便都變了臉色,拼命往外攔人:“你是誰?聶将軍吩咐過這裏不許外人進來!”
然而她們哪裏擋得住一個鐵了心要沖進來的男人。林世箜一把推開拖住他四肢的衆人,踹開緊閉的房門便踏了進去。
秦香栀猶自端着藥碗出神,恍惚間聽見林世箜的聲音,卻因這些日子仿佛聽到過許多次,卻每次擡頭都看了個空,便以為這次也是一樣。連林世箜屏了呼吸輕輕緩緩走進來站到榻前時,也未曾擡頭。
林世箜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瘦削不少的臉龐,發髻不整,衣衫随便披着,屋子裏明明燃了暖爐,卻還裹着厚重被褥,饒是這樣,手上和臉上皮膚依然是蒼白的,看不到一點暖意。那晚冷掉的藥汁合在手中,映出她含淚雙眼,良久,一滴眼淚啪嗒落在碗中,激起一小圈波紋,也驚醒了秦香栀。
她感覺到身旁仿佛有熟悉的氣息萦繞過來,卻未聞聲息,心頭猛然一驚,狂跳起來,稍稍側過眼角去小心翼翼地看,卻瞥見一個身形再熟悉不過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她榻前。
☆、重逢
秦香栀瞥見那個熟悉無比的身影跪倒在榻前,卻不敢碰到她,只是埋頭嚎啕大哭,一雙手幾乎要将吧被褥扯爛。她皺着眉頭打量這個男人俯下去的背影,感覺自己好似在做夢。
追進門來的侍女們吓得傻了眼,欲要上前将這個男人拉走,卻看見那位秦姑娘一臉并不抗拒的疑惑表情,只得一頭霧水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秦香栀沖她們搖頭道:“退下吧。”
她聲音帶着疑問,卻又很平靜,總之聽起來十分奇怪。侍女們面面相觑退了出去,決定派一人迅速去找到聶将軍過來,其他人則暫時守在門外。
秦香栀眨眨眼睛,才發現自己已經滿面淚水。她的眼淚落在林世箜面前,滴落在他青筋抓起的手背上。
林世箜突然擡頭,愣愣看着她,睜大的雙目通紅,嗫嚅的唇抖得厲害,混合着歉疚、擔憂、欣喜的目光如利刃般,忽然劈開了秦香栀恍惚多日的神志。
她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問道:“是你?是你嗎?”
林世箜看着她黯淡無光的眸子一分一分亮起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拉住了她顫抖的手指,幾乎是惡狠狠地點了點頭。
秦香栀眉頭皺得更深了,不斷問着同樣的問題,林世箜不斷點着頭,直至最後忍無可忍,撲到榻上将她死命摟在懷裏,恨不能将她揉進自己骨血,從此兩人化為一體,再不能分離。
天知道他這些日子是怎麽過來的。
秦香栀被他仰面撲倒,那有力的臂膀将她箍得動彈不得,肩背生疼,她的手卻輕輕撫上男人崩得緊實的背,仿佛為了确認眼前這人是真是假,她張口便向那寬厚的肩上咬了下去。
咬得極深,能感覺到一絲血味兒混合着那人特有的氣息透出來。她的眸子漸漸亮到極致,像是瀕臨熄滅的蠟燭突然重新燃燒起來一樣,整個人都又活過來了。
她松開牙齒,一邊流着淚,一邊在他耳邊笑起來。林世箜聽到她笑,自己也笑了,兩個人瘋子般笑了許久,突然秦香栀身體一軟,手一垂,便沒了聲音。
林世箜脫身一看,原來她又昏過去了。
他不由怒吼了一聲,像是被人射了一箭的猛獸,那駭人的聲音将沖進來的聶明湛吓得差點給他跪下。
“林将,你這就過來啦!你們這是?對不住,打擾二位了,我我這就走!”
聶明湛一眼瞅見他二人滾在一起,捂住眼睛就要往外跑,被林世箜一聲又給吼了回來:“去叫個大夫來!”
聶明湛不敢回頭,口中“是是是”的答應着,趕緊溜了。
林世箜将秦香栀小心翼翼塞進被窩裏,捏着她的手,摩挲着她蒼白臉頰,一個勁對着她道歉,直到大夫來誠惶誠恐站在一旁道:“林将軍,請容我為秦姑娘診治。”
他才勉強為大夫讓了個位子。
大夫盯着他迫人的目光,滿頭虛汗診治完畢,回道:“秦姑娘體虛,又受連番驚吓,此後須得好生調養才是,切不可再過度煩憂了。”
林世箜又如從前秦香栀高燒時候一樣,勞心勞力服侍在她床前,喂藥擦臉,半日過去仍不見她醒轉,只是眼角不斷滲出淚水,自覺心酸,也跟着落淚。
聶明湛看着這位一到秦姑娘跟前便變了個人似的上司,真是又好笑又心疼,只得自行準備和談之事,且吩咐其他人等不得再去打擾那二人。一時間這座曾經死氣沉沉的小院子,終于因林世箜的到來,有了種令人心安的氣氛。
到了晚間,林世箜照舊用臂膀圍住秦香栀,卻不肯入睡,只是借着細微燭光細細打量着這張白日裏還沒看夠的臉龐,突然懷中人輕輕動了一下,他馬上來了精神,果然那雙水目合着眼皮眨了幾下,緩緩地睜開了。
秦香栀從混沌中醒來,感到自己被圈在一個厚實的懷抱裏,耳邊有溫暖的氣息,她一轉目,正看見那張同樣憔悴不少的臉龐,正沖着她溫柔地笑,一時間又恍惚起來,有些分不清虛實了。
林世箜怎會猜不到她的心思,為了打消她的疑慮,也為了自己這些天的念想,一邊盯着她迷蒙雙眼,一邊找到她的唇輕輕啄了上去,碰到那柔軟唇瓣的一剎,登時覺得有一把心頭火燒起來,迅速燃遍了四肢百骸。
輕啄變成了深吻,兩人間無需多言,多日不見的思念已經互相傳達。秦香栀舍不得閉上眼睛,柔柔水目看着那雙隐忍着淚水的雙眼越發濕潤迷離,心緒卻漸漸明晰,唇上灼熱的觸感告訴她,這個人是真的回來了。
燈燭噼啪爆了幾次,秦香栀孱弱的身子到底受不住這樣熾熱的糾纏,模樣更加疲累,林世箜看她精神又有些渙散,趕忙放開她,好生安撫。
秦香栀紅着臉,窩在他懷裏不舍得動彈,拼命嗅着他氣息,半晌低低問了一句:“你還好嗎?”
林世箜“嗯”了一聲,聲音從他胸膛壓出來,低沉到令秦香栀安心無比。
她緊緊抓着他胳膊,想多問些什麽,一哽咽,又哭了。
林世箜想吻一吻她的淚水,秦香栀卻纏着他不許動,像只撒嬌的貓兒。林世箜只好轉而親吻了她頭頂,逗她開心道:“從前也沒見你這麽粘人過。以後你嫁了我,豈不是要天天挂在我身上。”
這趣打得一點也不好,聽起來活像啃了口幹癟的果子一般碜牙,秦香栀卻咯咯笑了。此時的她才終于恢複了點從前的嬌憨氣,微微擡頭看他道:“給我講講,你這些天都做什麽去了?是不是被那阮俞京勾走了魂,才不來見我?”
林世箜一聽阮俞京就咬牙道:“等和談完畢,這筆賬我還是要找他算的——把你抓走放在自己大營裏,這樣龌龊的事——”
秦香栀急忙捉住他手道:“別,好不容易你們和談了,若再惹起事端,又是我的不是了。”
林世箜黑着臉道:“不行,這算是我和他的個人恩怨,必須解決。誰勸也不好使。”
秦香栀知道他脾氣,都這樣講了,必是勸不動了,不由又有些擔心,嘆了口氣。
林世箜看她神思憂慮,馬上改了口:“好好好,我不去就是了。我真的不去了。”
秦香栀驚訝于他态度轉變之快,又見他很是誠懇,連問幾次,回答均是“不去了”,才放下心來。
可她卻萬沒有想到,林世箜是哄她的。他還是下定了決心要和阮俞京來一場私鬥,只不過要瞞着她。林世箜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得意,還沒來得及偷笑一下,就被秦香栀拱在他懷裏的腦袋蹭得起了火。
他摟在秦香栀腰上的手突然用力,又隐忍松開,嘆着氣在她頭頂道:“阿香,你快嫁了我吧,我也早日安心些。等和談完畢,我們就回京,我要風風光光迎娶你。”
秦香栀卻無暇顧及他說了什麽。她的身子緊貼着林世箜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親密些,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反應,登時有些喘不過氣來,低低笑罵了一聲:“禽獸。”
林世箜很是委屈道:“那,那你讓我怎麽辦?”
秦香栀覺得推開他太絕情,不推開又尴尬,臉龐像是有火在燒,被他一句話噎得左右為難。
林世箜利索地捉住她想要躲開的雙臂和腰肢,大掌撫上她柔嫩指尖,向自己腰上按去,聲音也變得喑啞:“還沒回答我呢,要不要嫁我?”
秦香栀摸到他崩得緊實的腰腹,只覺得指尖發軟,怎麽也抽不開。林世箜微微側身壓制着她逼她回答,她只好迷迷糊糊“嗯”了一聲,注意力卻全在兩人交纏的手指上。
林世箜并不是很滿意這模糊的回答,将她雙手又向下拽了幾分,才堪堪停下,威脅般再次逼問。
秦香栀感受到他灼熱的身體,整個人都軟下來了,雖然腦中已是一片漿糊,還是順着他的意回答了“要”,得到了承諾的林世箜非常滿意,卻仍然沒有放過她。他慢慢引導着懷中美人兒的玉手,許久才親吻着她鬓發,擁着她入睡。
……
第二日,秦香栀怎麽也不肯看身邊端着藥碗的人一眼,只是紅了臉窩在被子裏,任憑那人哄得口幹舌燥,幾乎又要給她跪下了。
林世箜看好言好語行不通,索性真的“噗通”一聲又跪下了,舉着藥碗讨饒道:“好阿香,我錯了,你快把藥喝了,要打要罵我都認,好不好?”
秦香栀将自己裹得更緊了:“不好。你走開,我不想看見你。”
林世箜想了半日,終于想到一個好辦法:“那我就走咯。真走咯。”
被子裏的人兒仍然不理他。他便故意弄出些響動,作出走開的樣子。
秦香栀聽了半日,見真沒了動靜,有些惱了,唰地掀了被子坐起來準備砸枕頭,卻見他還直挺挺跪在地上,舉着藥碗,一臉懇切看着她,一點沒了昨晚逼迫她應承的霸道樣子。
她抓起枕頭便要砸,手剛舉起又放下了,噘着嘴搶過藥碗喝了幾口。
林世箜松了口氣,笑了。
“傻子。”
秦香栀咬着藥匙,偏頭罵了他一句,便躲在藥碗後也偷偷笑了起來。
☆、第二卷終章
和談前日,陰沉許久的天空終于放晴了。
林世箜摒退了所有人,和秦香栀一起坐在小院子裏曬太陽。
秦香栀将自己與外界隔絕數日,這還是頭一遭出了屋門。她看着滿園花草,精神也好了許多,和林世箜說說笑笑,指指點點。
林世箜前言不答後語接了幾句,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秦香栀多問了幾句,他便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秦香栀有些生氣了:“好不容易我有興致出來玩會兒,你怎麽這樣不識趣。不玩了,回屋。”
到底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愛玩的心思還是有的。林世箜急忙拉住她賠罪道:“不是,阿香,你聽我說,我,我……”
秦香栀咬着嘴唇嗔他:“你,你,你怎樣?”
林世箜結巴道:“我,我……”
秦香栀甩了他胳臂便往屋裏走。
林世箜臉漲得通紅,那句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秦香栀賭氣回了屋子,從窗紙縫裏偷看他,見他抓耳撓腮立在原地,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一邊心中疑惑,一邊偷笑,便立在窗口,看他究竟要做什麽。
只見林世箜站了半天,突然下定決心般,跑到院子裏,大力薅了一朵花出來。秦香栀吓了一跳,急忙追出去按住他手道:“你做什麽呢,咱們眼下借住在這兒,怎麽能随便拿人家的東西?”
林世箜突然被她逮到,一時手足無措,一慌神,又把那花硬生生按回在了花枝上,然而那花如何能再重新長回去?便輕飄飄落在了泥土地上。
秦香栀:“……你到底是怎麽了?”
她看見林世箜從耳根到脖子全紅了,熾熱又害羞的目光透過眼睫偷偷掃視着她,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
秦香栀莫名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頭道:“你不願說就算了。”便轉身要走,誰知剛邁出步子,手腕便被他拉了回去。
她假裝氣惱道:“你到底要怎樣?”
林世箜膽子一橫,終于說出來了:“阿香,我們,我們在這兒拜個天地吧!”
一旦下定決心,他的氣勢便回來了,這句話簡直是喊得中氣十足,秦香栀耳邊突然被炸了一下,頗有些受不了,揉着耳朵回頭抱怨道:“什麽啊?那麽大聲做什麽?等等,你,你說什麽?”
林世箜将她整個人轉了個圈面對着自己,目光炯炯,神色堅定,一字一句又說了一遍:“阿香,我們在這兒拜天地好不好?”
秦香栀傻了眼,粉嫩的面龐一分一分染上了緋紅,垂下眼睛,絞着手指道:“為什麽,突然這時候,嗯……”
林世箜将她摟進懷裏,在她頭頂說道:“明日與西江和談,我想讓你以林夫人的身份,和我一起。可眼下辦不了大婚,只好先委屈你将就一下,等回了京城,我一定補上。”
盡管曾經偷聽到過他關于婚事的安排,秦香栀此刻還是覺得渾身戰栗。她擡起頭,伸手壓在他唇上,含淚搖頭道:“我願意與你在這裏拜天地,但是京城大婚,還是先緩緩吧。我是罪臣之女,如何使得?”
林世箜拿開她手指,堅決說道:“我說使得就使得。有人能攔我一時,攔不了我一世。”
他倔起來真是誰也沒法勸。秦香栀自知說太多也沒用,心中半憂半喜。
林世箜卻容不得她這樣猶豫,即刻便松開她,沖回屋拿了兩個軟墊,鋪在她腳下。
秦香栀幾乎被他灼亮赤誠的目光燒出一個洞來,心中一軟,膝蓋也跟着軟了,便攜着林世箜的手同他一起跪了下去。
“第一誓,相識相知,相許相從,白頭共影,同赴黃泉。”
“第二誓,福禍同渡,甘苦共嘗,卧榻一席,攜手共眠。”
“第三誓,富貴不欺,貧賤不離,青絲白發,琴簫和鳴。”
秦香栀靜靜聽着林世箜念完這些,這本該專心的時刻她卻走了神,不知怎的,又想起鎮國公說要将她送去給林大将軍的時候。
那時她心內絕望,哪能想到經過一路彎彎繞繞後,兩人竟陰差陽錯真做了夫妻?
實在是天賜良緣。
林世箜誠心誠意說完了這些他想了無數遍才被文人聶明湛認可的誓言,轉頭去看秦香栀,卻見她走了神,便輕輕晃了晃她。
秦香栀回過神來,一轉頭看見他在滿院晴光中溫柔的笑,噙着淚脫口而出:
“第四誓,浮生百變,韶華萬遷,情絲纏綿,不死不休。”
林世箜愣了一下,非常不合時宜地喝彩道:“好!果然比我的強多了!”
風拂過,花吐芬,兩人将手拉在一起,朝着天地行了跪拜禮。
是夜,紅羅帳中,紅燭高照,林世箜卻念及秦香栀身子尚未大好,實不忍心,二人便只是玩笑許久,将誓言說了一遍又一遍。
秦香栀癱倒在榻上,白日裏的激動使她有些疲累,林世箜便輕撫着她背,揀些輕松話說與她聽。她卻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爬起來窩在林世箜懷裏問道:“你說的那個間諜,可查出來沒有?”
林世箜沒想到她會問起這個,一愣,便笑了:“你這是操的什麽心,都這樣了,還不肯好好歇着。”
秦香栀撒嬌道:“現在,這也算是我的家事了,你敢不說給我聽?”
她張牙舞爪瞪着林世箜,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裏頭其實很是擔憂。
林世箜摸着她腦袋道:“是孟岐讕。是他将兵器庫的事情告訴了阮俞京。”
秦香栀差點從那厚實胸膛上掉下去:“他?為什麽會是他?你們是怎麽發現的?”
林世箜将她發絲繞在手中說:“是聶明湛發現了他的馬腳。至于為什麽,我猜多半和宋某人脫不了幹系。此事暫不作處理,現在只有你我和聶明湛知道,萬不可打草驚蛇。”
盡管努力掩飾,秦香栀眼中的驚憂仍被林世箜捕捉到了。他一把将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兒翻放在榻上,故意欺身壓了上去道:“夫人看起來精神好多了,不如陪我做點別的?”
他帶笑的氣息萦繞在秦香栀耳邊,溫熱大掌別有用意地撫着她腰身,卻沒能吓倒她。
秦香栀也似他白日裏突然開了膽子般,伸手抓住他手腕道:“好。”
她羞恥得眼淚都快要掉落下來,這一聲“好”答的又軟又顫,林世箜瞧着她微微向自己側過來的腦袋,青絲拂散,目光流轉,心中的弦忽然斷了。
本想吓唬她,教她不要去想那些令人憂心的事,沒想到反被撩了。
林世箜深深吸氣,看着身下半閉着眼睛偷偷看他、用顫抖的手不知死活拽着他腰帶的人兒,幾乎用盡畢生力氣才将自己抽離了她的視線,重重倒在她枕旁,閉着眼睛道:“夫人不用擔心,孟岐讕的事兒,等回了京城,就能拔出蘿蔔帶出泥,一舉而破。”
秦香栀本等着他來“做些別的”,一時嬌羞與慌亂并舉,也顧不得自己身子虛弱,只想着二人同床共枕這麽些回,實在是苦了他,卻沒想到關鍵時刻他忽然來了這麽一出,登時覺得有些不解,有些委屈。
她害臊極了,又犯了小毛病,将被子蒙住頭悶悶道:“你不要我?”
林世箜聽出了她的哭音,又是好一番哄勸,直至夜深,方才将她哄睡過去。自己倒整夜不寐,只是靜靜看着她的臉傻笑着,竟看了一整晚。
這便導致了原定于第二日上午的和談,兩人差點趕晚了。好在聶明湛緊趕慢趕扯着嗓門站在屋外将二人催促起來,才不至于真的遲到。
不明所以的阮俞京有些惱怒,只道是林世箜故意輕視他,一張臉皮笑肉不笑沉得厲害,直至林世箜牽着秦香栀的手一同前來,才福至心靈,恍然大悟。
他朗聲向二人道歉:“前些日子,實在對不住林夫人了,還望林夫人恕罪。”
身為國主,卻言行放浪,他這樣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身邊人自是見怪不怪,林世箜卻當場黑了臉,正欲發作,聶明湛故意在後頭拿手肘撞了他一下,秦香栀知道和談之事事關重大,也趕忙笑盈盈打圓場道:“國主說笑了,妾身從未見過國主,想是國主認錯了人?”
一邊說着,一邊悄悄朝林世箜使了個眼色。
阮俞京一怔,便哈哈大笑道:“是本國主眼拙,林夫人風華絕代,想是本國主看花了眼,認錯了,認錯了。”
一邊提起袍子向高臺走去,對林世箜點頭道:“請——”
他眼神帶着抱歉,卻清冽嚴明,教人無法拒絕。林世箜只得暫時将火氣壓下,沉着臉點點頭,随他上了高臺。
幡旗舞動,鐘聲長鳴,香鼎立地,歃血為盟。
大安王朝與西江國的戰争,終于暫時止息了。
這一日,暫時抛下私人恩怨的林世箜和阮俞京,彼此坦誠了野心,達成了惺惺相惜的共識:二人有生之年,必為王,且但凡一方衰落,另一方即可随時舉兵滅之。
當然,這項會令大安王朝少帝秦方箨震驚的條約自然不可能被傳回京城,只是悄悄被人寫下,焚于香鼎中,告之以天地,許之于人心。只待新舊交替後,兩人再戰,一決高下。
☆、賜婚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日晚更短小,明日恢複正常
林世箜跪在玉墀階下,身旁宰相宋德站着冷笑,金玉座上少帝秦方箨氣得臉色發青,将一本奏折摔向林世箜面門。
林世箜面無表情,直挺挺跪着,聽着秦方箨對他吼。
“林卿這可是什麽意思?不要鎮國大将軍的封號,倒寧願拿來換一個罪臣之女?”
秦方箨捂着額頭,緊緊抓着金玉椅的手指骨畢現。
林世箜巋然不動,答:“是。”
一旁宋德抖了抖胡子,揣着手陰陽怪氣道:“想不到林将軍也有被美色沖上頭的一天。我記得從前林大将軍是怎麽和聖上說的來着?無意于和鎮國公府的婚事?怎的去邊疆走了一遭,就改了主意了?”
林世箜喉結滾了滾,仍舊跪得筆直。
秦方箨氣得發抖。林世箜回京前便向他呈上了加急奏折,願意以平定西江之功,換罪臣秦泰明之女秦香栀為妻。這可是大安王朝前所未有的事。一時朝野嘩然,已經沸騰了好一陣日子。
宋德又向他吹了不少耳邊風,饒是舊日裏對林世箜多有倚仗的少帝,此時也更起了幾分疑心。
秦方箨想了數日,最終心中那杆秤砣還是偏向了林世箜。不為其他,就為朝中除了他,再無可用之将了。
面容俊朗的少帝收回摁在金玉椅上的手,沉吟半晌,最終将前日裏想出的辦法講了出來:“以林卿之功換取封妻蔭子,本是應該的。只是這秦香栀身份尴尬,做不得正室。不如這樣,由朕賜婚,将宋德之女宋浣春許與你做正室,那位秦香栀則為側室,鎮國大将軍的封號朕也不欲收回,林卿算是三喜臨門,如何?”
秦方箨的打算,是要借此牽制宋德與林世箜,使他二人既不至于鬥得太狠傷了朝野元氣,又使他二人繼續保留矛盾,不至于沆瀣一氣,如同先前宋德和鎮國公一般。
此話一出,宋德立刻變了臉色,撲通跪下,大喊萬萬不可。
林世箜微微皺眉,思索着少帝用意。
秦方箨呵斥宋德道:“宋卿,林卿乃我大安王朝功臣,如今地位且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我也要倚仗三分,此等婚事,倒算是你高攀了林卿,為何不可?”
宋德滿頭冷汗,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許久,竟算計到自己頭上來了。他如何能将愛女送入敵人手中?登時面如死灰,腦袋幾乎嗑出了血印子。
林世箜揣摩聖意,剛要找借口回絕,秦方箨拉下臉來:“此事就這麽定了,擇個吉日,你們看着辦吧。”說罷便退了朝,朝野又是一片嘩然。
最難測是帝王心。
宋德大步追上正沿着玉墀階走下去的林世箜,竟頭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哭喪臉色來,他攔住林世箜道:“林将軍,你倒是想想辦法呀,你看這叫什麽事?”
林世箜冷冷看着這個身材肥胖、滿面冷汗還氣喘籲籲的宰相,忽然厭惡得緊,故意以諷刺語氣道:“在宋大人看來,我林世箜竟這樣不堪,配不上你的女兒?”
宋德連連擺手道:“不不不,林将軍誤會了。”他哂笑着,想到自己所作所為,林世箜未必就不知道,他女兒若真嫁入林府,怕是只有死路一條了,情急之下,不由擠出了幾滴眼淚。
林世箜慢聲道:“宋大人平日裏陪駕的時間可我多,最是能揣摩聖意,連你都不能拒絕的事,找我來又有什麽法子?”
他漆黑的眸子毫無波瀾看着宋德:“放心,我不會虧待宋大人的女兒,只是要委屈她,守個活寡了。”
宋德面色慘白,細細揣測着他這話的意思,林世箜已走去老遠,他還站在原地,手抖不止。
……
林世箜雖是冷酷無情嘲諷了宋德一番,其實則是焦躁無比,望見林府大門卻不敢進去,只站在街角出徘徊,直到被路過的小商販不慎撞到,才驚動了看門人,将小販呵斥一番,迎了他進府。
林府雖大,并不奢侈,只是為迎接秦香栀進府添置了許多各色花兒,看起來甚是熱鬧。林世箜穿過三重門府,直奔最裏頭的小院。
自從邊疆回來,秦香栀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便住在府中最清淨處調養着,外面事務林世箜一概不敢說與她聽,只費盡心思從外面淘些好吃的好玩的來供她散心。
此時秦香栀正坐在庭院花架前石桌旁,和青岚說笑着,梳理着剛剛洗過未幹的一頭青絲。林世箜站在月門前,癡迷看了好久,秦香栀一回頭,對他眼波流轉笑起來:“站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過來幫我篦發。”
林世箜恍然回神,踏進月門,青岚識趣地将梳子遞給他,便退了下去。
秦香栀仰頭看他,拉住他衣角撒嬌道:“今日怎麽回得這樣晚?”
林世箜幾乎要将梳子掰斷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來:“聖上旨意,宋德的女兒,要嫁入林府,做正室夫人。”
秦香栀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臉上。
☆、毒
林世箜眼瞧着秦香栀面色一分一分蒼白起來,垂下眼睫,手搭在石桌上,微微捏拳。他伸手要去牽,卻被秦香栀躲開了。
她沉默許久,林世箜不敢說話,只覺得心中刺痛。半晌,終于聽到眼前人開口了。
“既是聖上旨意,想也是避無可避了。那麽你就娶了她罷。只是我不願見她,還勞煩林将軍安排。”
秦香栀說完便回了屋子,将屋門重重關上,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林世箜一眼。
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