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栀不懂這些,只是想将所知情報想法子帶給他,光是這點,就讓林世箜無法忽略她的心意。
他最終将聶明湛和孟岐讕召來,三人一同商讨起來。自從前些天武器庫事件暴露,他便知道身邊出了內奸,是以再不将任何事情告知除這二人以外的人,只等打完這最後一仗,再來理會。
到了後半夜,林世箜便率所有大軍出動,強行渡了西江。
阮俞京也早有準備,終于出了躺了數日的錦帳,換下青衣,披上銀甲,雙頭青蛇旗在滿江火光中,與林世箜的玄色赤鷹旗相對而立。蛇的獠牙與鷹的利爪,在駭人氣氛中更顯猙獰霸道。
天上月光本明輝,卻被人間火光映照得失了月色。西江面波光粼粼,映出的卻不是山河草木好景致,而是數萬盔甲刀兵冰冷冷的光。林軍持舟,以岸上弓兵為掩護,向對面戰艦發起殊死攻擊。
這場渡江戰甫一開始,便對不擅水戰的林軍極其不利,但憑林世箜指揮,卻也沒吃大虧。阮俞京雖有意将林世箜引到自己身邊來,卻也不曾縱容林軍分毫,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本事,充分展現了對林世箜這個對手的尊重。
渡江戰持續了三天,阮俞京終于因體內餘毒未清盡,精神有所不支,稍稍敗下陣來。林世箜得了機會,一鼓作氣身先士卒,終于渡了江。
彼時已是黎明時分。阮俞京喝退了身邊所有守衛,提刀等在山頭上,一身銀甲已染得通紅,面目卻仍溫和,唇角仍留着笑意。旁人皆不敢直視,晁關青卻隐約看到他的這位國主,輕輕舔了舔嘴角鮮血,眼中寒光好似修羅。
他沒等太久,便看見舍棄了馬匹的林世箜,又扯下礙事的披風丢在地上,長劍在手,也同他一樣渾身浴血,轉頭望來。
林世箜終于殺到宿敵身邊來,胸中興奮不已,一時将世間所有事物都忘了個一幹二淨,只憑借着本能,提劍上前。
☆、決戰(二)
三日前。
秦香栀打量着外頭一片混亂,知道兩軍已經打起來了,便開始試圖實施自己的小計劃:趁亂逃脫,到寧道城去等林世箜。
她一邊念叨着“對不住了借用一下”,一邊裹起毯子,偷偷将那把小匕首揣進懷裏,便出了錦帳。
阮俞京出外,西江大營中只剩下一些守衛與女使,頗為冷清,連那位晴容也不知到哪裏去了。她這一路躲躲藏藏走得頗為順暢,半日功夫便摸出了西江大營,向西江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半路上又心驚膽戰順走了一匹無人看管的馬兒,本想騎馬往戰場上去偷偷看一眼,想到數月前那場恐怖經歷,還是掉頭走了。
秦香栀堅信林世箜定會到寧道城去見她的。
可是,直至在大營外頭野地裏跑了幾轉,秦香栀才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她不認路。
寧道城的所在與路線,她又怎會知道呢?
秦香栀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巴掌。思索許久,還是決定先往前走,興許碰到什麽人,還可以問一問。
走了一陣,還真教她給遇上了。
那是一個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躲在草叢裏哭泣。秦香栀便跳下馬兒,将他的情況問了個明白。
原來這小孩是随父母回寧道城中時,遇上了路過的西江軍,混亂中便與父母走散了。他雖認得回城之路,但崴了腳,一步也走不動了,故在此哭泣。
秦香栀感慨道:“天助我也!”她便表示自己也是往寧道城中去,雖不認路,但可帶他同行,将他送回去。
夜裏風涼,秦香栀将肩上毯子給那孩子裹上。小孩見她穿着華美,又是從西江大營方向來,想來可信,便應了。
他指路,秦香栀前行,一路上所見多有西江軍留下的痕跡。到了黎明時分,他們便望見了那一座巍峨城門。
秦香栀有些吃驚,都道西江國長于綠洲,沒想到竟還有這樣宛若大安大城般壯麗的城市。
那小男孩似是看出她的訝異,解釋道:“這寧道城自古以來便是商家來往之地,與四方國家包括大安朝都有生意往來,因此非常富有。我們家是大商人的家仆,本來帶了貨物要進城的,現在貨物損壞,爹娘也不知回來了沒有,可要我怎麽交代呢。”
他說着便紅了眼眶。秦香栀安慰他道:“你父母也是西江人,想來西江軍不會為難他們的。說不定已經先你一步回了城呢。”
小男孩點頭道:“謝姐姐吉言。”
雖如此說,他依然神情擔憂望向城門方向。秦香栀順着他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那裏已烏壓壓圍了滿排的軍隊,卻沒有打着西江軍的旗幟。秦香栀看了一會兒,突然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在阮俞京耳邊聽到的信息,是只派“少數人馬”去圍城,卻沒想到,這所謂的“少數”竟是這樣一支大軍。
秦香栀忽然覺得自己教青岚送去的信息會坑害了林世箜。他過了西江,必是要先與阮俞京作戰的,如何還有餘力來奪這寧道城?自己簡直是做了件多餘的蠢事。
可是來都來了,若此時回頭,也對林世箜毫無幫助,不如先混進城去再做打算。
秦香栀頭一回遇上這樣的事,也不知該怎樣辦好了,心內焦灼,一邊罵着自己蠢,一邊也只好策馬上前。
很快他們便被西江軍攔了下來,秦香栀假道自己和小男孩是姐弟,在城外與家人走散。守衛見是是這樣一對哭天抹地的柔弱姐弟,又确實是西江人打扮,便收了疑心,放他們進了城。
厚重城門拉開一條小縫,很快便在兩人身後嚴絲合縫地關上了。秦香栀回頭看了看城門,收起眼淚謝過小男孩,與他道了別。
寧道城确如小男孩所說,可謂金磚玉瓦,處處堂皇,頗有大安王朝京城架勢。只不過這二城一樣,都已悄悄蒙上了一層破敗陰影。
大安京城是因為腐朽,寧道城則是因為戰亂。
數年前,西江國主阮俞京征戰四方,允許被他收服的部落進了寧道城尋求安身之地,卻不料這群人知歹不知好,硬是被這金雕玉琢的所在逼出了貪婪心,竟妄想向西江奪取更多。
此時他們大張旗鼓占了寧道城城主府,并以此為要挾,向阮俞京自請為寧道城掌權者。阮俞京當然沒把他們放在眼裏,派兵圍城不過另有打算,順便困住他們而已。
秦香栀并不知道這些。她看着空無一人的街道,諸多鋪子都已關了門,只有少數幾家不怕死的還半開着門縫悄無聲息做着生意。她轉悠了好久,才敢進了一家包子鋪,邊啃包子邊向店家打聽城中情況。
“嗨,看樣子小姑娘你是剛剛回城,還不知道吧,”店家老太太說,“新上任的城主抓走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現在大家都不敢出門啦。你怎麽還在街上晃悠呢?快些回家去吧。”
秦香栀搖搖頭,想起了阮俞京營中的一堆美人。原來這些西江人竟都如此好色。
既如此,她也不能在街上久留了。秦香栀便決定,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再作打算。
她向老店家打聽了客棧去處,老店家伸手給她指了個方向:“諾,那裏。這街上也就這一家還開着門啦。小姑娘不回家,倒去那裏做什麽?”
秦香栀作出害怕的樣子道:“我家離這裏還遠,等家人也過來了,再一起回去。我一個人回去怪怕的。”
不多時,這位“膽怯”的姑娘便溜進了客棧,感到疲憊至極,便稍作歇息。
此時天色已晚,秦香栀腦袋剛挨上枕頭沒多久,便聽到了街上一陣吵嚷聲。
她一骨碌爬起來,将窗子打開一條縫向外看去,卻看見一群執刀舞劍的人在下頭砸店門,登時想起那老店家所說“新上任的城主抓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
秦香栀真是覺得自己倒黴透了,可看看自己身上極惹眼的紗衣,再看看這樸素的小店,真是躲也無處躲,這下是肯定要被帶走了。她索性将匕首揣好。總之,決不能再讓人占了便宜去。
可憐小小的客棧很快便被糟蹋得七零八落,這群蠻人發現了嬌美可人的秦香栀,眼都亮了。
為首那人攔着欲要沖上前去的手下道:“別別別,這樣的美人得先留給城主,等城主膩味了,遲早是咱們的,別急啊哈哈哈哈哈!”
秦香栀不動聲色跟着他們走,将匕首揣得緊緊,斂起眉間戾氣,看起來只是個受了驚吓不斷讨饒的女孩兒,沒有露出一絲馬腳。
蠻子們不理會她一路哭喊,将她和其他被逮出來的女子一起,一路拖拖拽拽,打着火把繞過沒有一絲燈燭亮光的街道,進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園子。
園子與一片死寂的外頭截然不同,飛檐雕梁上燈燭明滅,處處笙歌夜舞,脂粉香氣混合着蠻子身上的臭味,直教她惡心。
很快,她便被人押送着推進了一間大堂。堂中燃着熏香,濃得嗆人。堂中人皆身上挂滿珠玉,好端端的寶物愣教他們給戴出贗品的品相來。堂盡頭繡畫屏風前倚着個漢子,模樣粗俗,摟着幾名勉強挂着笑臉的女子,強行喂她們喝酒。
秦香栀幾乎要吐出來了,不禁将這“城主”和阮俞京作了一番比較,終于不得不承認,阮俞京這個人,還是非常賞心悅目的。
那城主見了她前來,眼前一亮,立刻咣啷一聲摔了手中金盞,将懷中女子扔開,直朝她撲上來。
秦香栀實實在在吓了一跳,她本來想了一套說辭想要震懾一下這位“城主”,看能不能暫時保住自己,卻到底低估了這群蠻子。
她尖叫着避開,那城主追着她在堂中跑了幾步,便抓到了她,周圍人惡意大笑着,秦香栀就這樣被那人拖進了繡畫屏風後。
那城主一只胳臂足有她兩個那麽粗,鉗制着她脖頸,另一只手便去撕扯那可憐的紗衣。秦香栀身上被掐出了紅印,拼命捂着裸露的肌膚,那把匕首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被色.欲蒙了眼的蠻人城主并沒有看見那把匕首,只将秦香栀撈向自己懷中去啃她的脖頸,秦香栀掙紮不過,一怒之下,惡狠狠咬了他手腕一口。
城主看着流了血的手腕,大怒,順手給了秦香栀一個耳光。
秦香栀被扇得摔了出去,腦袋狠狠磕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她喘着氣,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劇痛的手指摸到了那把小巧的匕首,當初那股火燒密探、射殺刺客的狠勁兒和氣勢不知不覺中已經蹿上心頭。
那城主破口大罵着,又來揪秦香栀頭發,秦香栀沒有抗拒,任由他掐上自己頭皮,待到兩人距離貼近,突然出手,用盡畢生力氣,将那把小巧匕首對準他心髒位置,刺了進去。
她咬着牙,感覺渾身骨頭都在格格作痛,握着匕首的手掌感覺到那城主依舊沒有停下的心跳,又狠狠轉了一圈,那蠻子還未來得及言語,便睜着通紅的獰目,以惡鬼樣的神情重重向前壓下,重重壓在她身上。
秦香栀看到地面上漸漸滲開的鮮血,雖渾身顫抖,神志卻無比清醒。她冷靜推開重如野豬的男人身軀,拔出匕首,在他衣服上抹了抹,轉頭打量了一圈。
那繡畫屏風極大,地上的血跡一時半會兒還滲不到外頭去,她只要在外頭人進來之前找到地方躲出去即可再作打算。
誰知道這裏頭竟一道門窗也無,秦香栀登時有些恍惚了,忽然聽到屏風外頭起了一陣動靜,一陣女子尖叫聲傳來,有人粗着嗓子喊道:“你們是什麽人?”
☆、決戰(三)
秦香栀呆呆拿着匕首,聽到屏風外頭一片吵嚷中,有個極其熟悉的聲音厲聲喝道:“都把刀放下,違者立地斬殺!”
她不由湊近屏風去仔細辨認這聲音,一時心中好似炸了個雷,卻不敢确認。外頭各種聲音混在在一起響了一陣,終于安靜下來。秦香栀聞到了那股專屬于戰場的血腥味兒。
她扒着怕屏風邊緣幹嘔起來,恍惚半晌的神志越發糊塗了,連有人沖進來拉住她胳臂也不去推開。再擡頭時,卻看見了一張瞠目結舌的臉。
正是聶明湛。
怪不得方才的聲音那麽熟悉,她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聶明湛這人平日裏常常油腔滑調,甚少用這樣肅殺正經的調調大聲講話。知道是老熟人來了,她便放心地暈了過去,手中匕首“咣當”一聲掉落在地。
聶明湛看着這張無比熟悉的美人面,再順着掉落在他腳尖的匕首看到了滿地血河,再看到不遠處撲到在軟榻上、猶側着臉死不瞑目的壯漢,簡直如遭雷劈。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下屬撲上來要撈走扒在他胳膊上的女子:“聶将軍,這兒的人都有可能是那城主的人,還是交給我們看管起來吧。”
這位将官拽了拽秦香栀的小臂,卻被回過神來的聶明湛一腳踹開:“不想活了你,這是誰?你給我好好看看這是誰?”
他兇神惡煞連問了好幾遍,可憐下屬仔細瞅了瞅那女子的臉,登時嘴唇都白了:“秦、秦姑娘?”
聶明湛将秦香栀暫且擱置在軟榻幹淨一角,去看那壯漢是個什麽情況,找了外頭幸存的幾個蠻子來指認,誰知那幾人見了這漢子,便撲上去哭喊道:“城主!”
……
混亂場面持續了約小半個時辰,聶明湛終于弄明白了:秦姑娘不知為何會出現在寧道城中,被奪城的蠻子抓了來伺候城主,誰知她竟以一人之力,将城主給殺了。
聶明湛看了看歪在軟榻上似是奄奄一息的柔弱女子,再看看沾滿鮮血的精巧匕首,搖着頭苦笑半晌,打了個冷顫。
他大手一揮,吩咐道:“去,給林将報信,再派出使者去找阮俞京,就說寧道城已被我們奪下,城主已死!快去!”
兩匹馬很快便飛奔而出,踏過城門外鋪了一地的兩軍殘骸,向更前方的戰場奔去。
……
秦香栀再醒來時,發現自己清清爽爽着輕容紗衣躺在繡花帳中,裹着柔軟被褥,枕邊一只精致香爐正吐露芬芳。這種舒服感使她無法馬上清醒過來,只想閉上眼再多享受一會兒。
她翻了個身,滿足地輕嘆一聲,正欲再昏昏沉沉睡過去,一個輕柔悅耳的聲音卻在她耳邊說道:“姑娘醒了,起來把藥喝了吧。”
她心不在焉“嗯”了一聲,并未去思考自己聽到了什麽。直到一只手輕輕搭上她肩頭,才突然大醒過來,猛地睜眼翻身坐起,将那只手狠狠攫住。
那人猝然吃痛,驚呼出聲,手中什麽東西被打翻了,呼喇一下全部倒在被褥上,一股溫熱感透過薄薄被褥潑撒在秦香栀腿上,她終于清醒了。
端着藥碗的侍女落淚道:“姑娘,對不住,我去重新端一碗藥來。”
秦香栀見眼前人竟是個抓着雙丫髻的小女孩兒,那細細手腕上已被她抓出了印子,一只白玉碗倒扣在軟榻上,烏黑藥汁将淺色被面洇透了一片。
她急忙放手,愣愣問道:“抱歉,抱歉……這、這是哪裏?”
小侍女忙收拾起散落的盤碗,将眼淚憋回去道:“這裏是城主府邸中一處小院,那位聶将軍說,讓姑娘在這裏好好休息,再不要亂跑了。”
她急急忙忙收拾完畢便退了下去,不敢再看秦香栀,似是被她給吓怕了。
秦香栀扶着有些疼的腦袋,靠在枕上半天,終于回想起之前發生了什麽,不禁又是一陣幹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