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衛沖過來替他擋了一劍,喊道:“國主!”
阮俞京推開他道:“走開!”
他一擡手,竟将那箭矢硬生生拔出扔在地上,笑道:“哎呀,真是倒黴。”說罷大喝一聲,又提刀來戰,無奈那傷口流血不止,阮俞京不久便臉色蒼白,力氣失了大半。
林世箜正執劍要做個了結,忽聽背後有人撕心裂肺大喊道:“林世箜——!”
他大驚,敢這樣叫他名字的,除了她還有誰?
他急忙回頭,果然見秦香栀騎着火奴而來,她不着盔甲,發髻微散,紅色烈馬在陰沉沉戰場中格外顯眼,似一朵紅雲飄來。
林世箜見她頂着無數利劍哭喊着跑向他,登時肝膽欲裂,再顧不得阮俞京,調轉馬頭死命朝她沖去。
秦香栀被戰場中刀劍吓破了膽,伏在馬背上一路躲閃到處尋找林世箜。有禁軍營将士認出了她,緊随身旁加以保護,才免了她受刀劍之災。
林世箜接連劈開擋了他路的數人,秦香栀恰巧在他面前滾落下馬摔在地上,他滾下烏月,一把丢下寶劍,單膝跪地将她撈起在懷裏,死死攫住她肩膀,眼中滿是震驚和怒火怒吼道:“你在做什麽!”
他臉色此時真像個活閻王,身上沾滿鮮血,秦香栀有些害怕,仰頭哭道:“有人要殺你,我不放心,我……”
她全身都在抖,手冷得像冰,話也說不利索。林世箜又氣,又心疼極了,想為她擦去眼淚,沾滿血污的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滴淚道:“傻丫頭,想殺我的人在這兒遍地都是,你為什麽跑過來?”
秦香栀拼命搖頭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宋德派來的刺客,他,他剛才在那邊,要拿箭殺你!我,我把他給射殺了!可是沒能阻止他!我怕你……”
她哭喊着擁上林世箜,喉嚨都啞了。
“還好你還活着呢!”
林世箜震驚無比,但當下無法多問,眼看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遂将她窩在自己懷裏的腦袋扳起來,狠狠咬了上去。
秦香栀更加喘不過氣了。這是林世箜第一次将她吻得這樣深,恨不得吃盡她的唇舌。
他霸道又血腥的氣息将秦香栀攪得渾身發軟,只好跪在地上無力抓着他盔甲一角。想要躲開這令她害怕的吻,卻被他一手死死扣住脖頸,逼得她不得不将唇舌往他唇邊送,一手又緊緊扣住她纖腰,教她根本動彈不得。
秦香栀雙手推着林世箜胸甲,卻打着顫根本推不動,反倒像是欲拒還迎一般。周圍正在厮殺的兩軍将士看傻了眼,有知趣的趕緊過來幫他們擋着,将西江人打退下去。
這個吻在金戈鐵馬的戰場中持續了許久,直到秦香栀嗚咽着求饒林世箜才肯放過她。
他用粗粝的拇指狠狠劃過秦香栀紅腫的唇角,劃得她生痛,然後伏下身,将她圈在懷裏,在她耳邊啞聲道:“阿香,還沒完呢。你擅自跑來擾亂我軍心,自己想想該怎麽向我請罪吧。”
這一切,都被遠遠觀望的阮俞京看在眼裏。
他本欲追上去直接砍了林世箜,但那箭矢上抹了毒,漸漸發作起來,正是宋德手下刺客射來的那支,被秦香栀打偏後,恰巧刺在了他胸口。
毒性發作中,阮俞京一雙朦胧眼始終不甘心地追随着林世箜,卻看到他放棄西江國主性命,轉頭去擁抱的那個人,竟是個女子。
“什麽樣的女子值得他這樣?什麽樣的女子會穿着布衣跑到這戰場中來?”
神志喪失前,阮俞京想到了那日他孤身闖入敵營去“和談”,在林世箜身旁所見那披着面巾之人。
那時林世箜說:“他即是我。”
原來他不是“他”,而是“她”。
阮俞京心中,模模糊糊起了一個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阮俞京:我做錯了什麽?
宋德:大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
阮俞京發飙:“你也配做我兄弟?給我跪着滾開!”
☆、計上心頭哄美人
自戰場回來,秦香栀便發了高燒,林世箜衣不解帶在旁照顧伺候她。幸而西江那邊阮俞京也受了毒傷與箭傷,兩方戰事可暫時消停了。
那支毒矢的箭頭被阮俞京扔在地上,又被林世箜撿了回去細細查看。箭頭看起來甚為普通,沒有任何可供識破的标志,但上頭的毒.藥卻被薛空辨認了出來。
“這是箭毒木提煉所制,可見血封喉。不過我聽說西江人也擅用毒.藥毒物,這箭毒木未必就能對阮俞京造成致命傷。切不可大意。”
薛空摸着下巴又嬉皮笑臉道:“诶,不過秦姑娘這手氣可真是夠好,能教毒箭矢避開情郎,反而傷了情郎的敵人,我看秦姑娘真是林将你天生的貴人。”
林世箜本焦心得很,聽他這麽一扯,終于覺得輕松了些,笑了笑道:“多謝你吉言。不過要是治不好阿香,我就拿你祭天。”
薛空氣得想打人:“你什麽意思啊臭小子,恩将仇報,啊?沒看我為秦姑娘操碎了心?”
他看林世箜真是面色憔悴,眼睛裏紅血絲比從前熬夜行軍打仗時還要嚴重些,幾天來眉頭就沒有放松過,也是心疼,嘆口氣出去給他二人熬藥去了。
那日秦香栀在林世箜懷裏哭了半日,急得聶明湛趕來勸她道:“秦姑娘,這可是戰場!西江人還沒退吶!有什麽小情緒等回去再說,啊?”
秦香栀卻兩眼一翻,直接暈倒在林世箜懷裏了。
林世箜吓得晃了她半日,還好阮俞京那邊很快便也撤離了,他帶着秦香栀一路火急火燎趕回去找來薛空,摸了額頭搭了脈方知只是發燒,大約是因為受驚過度造成。
林世箜想着她當時如何抖索着射出那一箭,又如何哭着闖入戰場尋他,心頭疼得幾乎要暈厥過去,頂着張閻王臉連着三日不眠不休守在她身邊,為她擦汗喂藥,進帳伺候的人都須格外小心謹慎,稍有不慎便被林世箜罵出去。
大家都說從未見他如此暴躁過。
林世箜拿着秦香栀素日所用帕子沾了冷水,輕輕覆在她蒼白額頭上,又拿軟棉沾了溫水擦拭她幹裂的唇,對當日那般粗暴對待她後悔得要死。
秦香栀面色冷白,額上不停滲着細細的汗珠兒,身上一直在抖,體溫卻高得吓人。失了顏色的唇一直嗫嚅着,林世箜俯耳湊上去,卻聽她念叨着:“阿郎……”
林世箜終于沒能忍住,一滴眼淚落在她唇上。
他抓着秦香栀無力的手像個小孩子似的嗚咽,端藥進來的薛空吓了一大跳,老父親般拍着他背撫慰了半天,心頭是感慨萬分:想當年林大将軍遇見女子從來都是繞道走,誰能想到他也會有今日?
這天傍晚,林世箜伏在秦香栀床頭,一遍又一遍為她擦拭着額頭和手。
她的手曾那樣潤澤如軟玉,握在他大掌中如一朵小小的花兒,那玉指曾無數次蜷成一團撓着他掌心,撓得他心癢難耐,她卻跳起來跑開了,咯咯笑着,在遠處沖他做鬼臉。
林世箜眼眶發澀,眨眨眼睛,卻發覺那小小的手指稍微動了一下。再一眨眼,秦香栀已經擡起指頭,像抓什麽寶貝似的抓住了他的手指,雖然無力,卻足以使林世箜驚喜若狂。
他撲到秦香栀臉前,看着她半開半合還不甚清醒的雙眼,大聲哽咽道:“阿香,你終于醒了!”
秦香栀透過沉重燒灼的眼皮,模糊看到他數天未刮胡茬的臉,覺得似乎與記憶中的林世箜不太一樣,動了動腦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阮俞京的日子可就比秦香栀難過多了。
他不明不白替林世箜受了冷箭,不明不白中了毒,身邊還連個能照顧他的可心人都沒有。
他從挂滿深紅帷帳的錦床中伸出手去不耐煩揮着:“去去去,你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不知打翻了幾次水盆的大将晁關青見自己受了嫌棄,心痛望向國主,見他一臉堅決不要自己伺候的神色,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阮俞京此時脫了銀甲,身上随便挂了件白錦睡袍,露出那半個受了傷的白淨肩頭來,殷殷血絲猶從傷口中滲出。他撥開拂在傷口上的發絲,将長發全數攏到另一邊肩頭,看去如墨潑撒在白絹上一般。
醫師為他清洗了傷口,除了半數毒素,還有一半需慢慢調養方可逼出。這樣回了阮俞京之後,國主悶哼一聲“嗯”,示意他也退下去。
阮俞京将錦帳中香爐撈過來,抱在懷裏細細聞着驅逐帳中藥味兒,歪靠在軟枕上,半晌,幽幽出了口氣。
他閉上眼睛,回想起那天林世箜突然褪去滿身殺氣,一臉驚恐将後背暴露給他這個敵人,奔過去抱着那女子跪坐在地上的崩潰模樣。
還有那個饒是令他阮俞京也目瞪口呆的,戰場上的深吻。
阮俞京皺着眉頭想了半日,發覺自己在對手眼中還不如一個女子,頗有些不爽。
“看來我給他的教訓還不是很夠啊,才教他如此輕視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好奇那究竟是怎樣的女子,那樣的吻又該是個什麽味道。
恰巧有侍女端藥進來,跪伏在他帳外道:“國主,藥已經熬好了。”
“嗯,端上來。”
阮俞京懶洋洋道。
侍女低頭起身,恭恭敬敬掀開帳子跪行進去,将鑲滿珠玉的藥盤舉至頭頂,眼睛看着繡花地毯,不敢向上擡起半分。
這位國主表面美貌溫和,處理人事卻向來心狠手辣,誰也不敢逾矩。
阮俞京半躺着擡起手去端金碗,看見裏頭黑乎乎的濃稠藥汁,不覺皺了皺眉,一翻手腕便揮了過去。
滾燙的藥汁頓時傾倒在侍女皓白的細腕上,她忍着眼淚低低驚叫了一聲,随即吓得癱倒在軟毯上磕頭顫聲道:“國主,求饒了奴奴吧!奴奴不是故意的!”
阮俞京動也不動,嗤笑道:“又不是你的錯,你求饒什麽?起來。”
侍女戰戰兢兢擡起身子,剛剛跪穩,阮俞京突然伸手扣住她下巴,逼得她擡起眼皮去看他。
侍女淚眼盈盈,水藍色紗衣中胸口微微起伏,一滴眼淚滑落至玉白肌膚裏。阮俞京微笑着看她:“美人落淚,這景色當真好看。”
說罷他學着那日所見林世箜的模樣,将人從地上一把撈起,狠狠咬下那櫻唇。侍女猝不及防被他抓起如此對待,身子卻慢慢軟了下去,被他一把拖進了帳中。
阮俞京将被敵人輕視的怒火盡數傾洩在那侍女身上,啃咬折磨着她的身體,心中所想卻是那髒兮兮也被林世箜緊抱在懷中的女子。
……
秦香栀近日高燒雖退,精神卻不是很好,每日裏恹恹的,只是在榻上輾轉,林世箜稍一走開,她便覺得驚慌。晚間林世箜若不在身旁,她便會做噩夢,尖叫哭喊着醒來。
林世箜猜她是那日戰場上受了刺激。平日裏他手把手教着都拉不開長弓的女孩兒,竟然肯為了他射殺他人,又沖上那狼煙戰場,只怕心裏是有了陰影了。
林世箜便也和阮俞京一樣,暫時偃旗息鼓,将禁軍營事務一應交給聶明湛打理,自己則日日守着秦香栀,逗她開心。
“乖,把這藥喝了。”林世箜笨拙吹了吹手中藥匙,遞到秦香栀嘴邊。
秦香栀委屈巴巴看着藥匙小聲道:“苦,喝了很久了,我不喝。”
林世箜勸了許久,秦香栀只是別扭着不肯喝。一張小臉挂滿沮喪,窩着腦袋,只是從遮遮掩掩的眼睫下偷看他。
林世箜撓頭不已,不知道該怎麽哄了。往日裏他若惹了秦香栀不開心,只要跟在她身後哀求幾聲,說幾句好話,秦香栀便心軟了。誰知這次竟全然不管用。
秦香栀看他将藥碗放回藥盤,一副苦惱樣子,不覺有些好玩兒,便更加裝出委屈臉色給他瞧,一扭身,縮回被窩裏躺下,拿被角蒙起腦袋悶悶道:“我就不喝。”
林世箜長嘆一聲,扶着額頭想了一會兒,突然便有了主意。
他端起藥碗,咕咚含了一大口在嘴裏,掀開被子,扳過秦香栀正在偷笑的臉,對着她的小嘴便灌了下去。
然後得意道:“是不是要這樣你才肯喝藥?”
誰知這藥不僅沒有咽下去,反而嗆到了秦香栀,她手背掩着唇劇烈咳嗽起來,褐色藥汁從蒼白唇邊滲出來,吓得林世箜趕忙将她扶起,大力給她順着背。
他一雙大手又不知克制,直拍得秦香栀背痛不已,加上嗆咳得難受,她眼淚吧嗒便掉了下來,一時整個人如亂雨打花,顫成一團。
林世箜又被驚吓到了,吼叫着要薛空進來。
正在外頭看藥的薛空聽到響動急忙進去一瞧,問明原因,登時氣得又罵起來:“我說你們是怎麽回事兒,一天天的不作點死就活不下去是不是,啊?”
好容易将秦香栀順過氣兒,林世箜又将薛空趕出去,摟着她的肩好生道歉撫慰。這回真生了氣的秦香栀将他一把推下榻,又将自己埋回被子裏賭氣道:“今晚你睡地上去吧,別挨着我。不想看見你了。”
☆、林将鐵心定婚事
夜裏熄了燈燭後,秦香栀果然很是霸道地将林世箜的被子枕頭給他扔到地下去,自己散開手腳霸占了整張床榻,噘着嘴道:“你睡地上去罷,別來黏我,成天裏拉拉扯扯的成什麽樣子,教人看見了不好。”
林世箜抱着被子無奈道:“我們不是一直都在拉拉扯扯麽,這禁軍營裏誰不曾看見過。”
秦香栀瞪眼:“反正男女授受不親!”說罷便自己躺下,轉向裏面去裝睡。
林世箜捂着額頭,又不知道該怎麽哄了。
事實上,他們同睡一榻也是秦香栀生病醒轉後才有的事,也不過這五六日罷了。
秦香栀醒來那晚,林世箜因連續幾天不眠不休,實在累極,便回自己帳中去睡了。哪知沒過多久,就被秦香栀尖叫驚醒,赤着腳沖進她帳中一看,原來是做了噩夢,吓醒了。
她一身冷汗抱着林世箜大哭,說那刺客來找她索命了,還有好多缺胳膊少腿的人陰笑着要來拽她走。
林世箜知道她這不是撒嬌,而是被戰場吓破了膽,心疼抱着她安慰許久,最後拿了自己褥子來,在她帳中地上睡下。
結果到了後半夜,她又被吓醒了。
林世箜猶豫一陣,最終還是抱着被子上了她的榻,摟着她睡了一晚。
秦香栀終于睡了個安穩覺。從那晚起,林世箜便每晚抱着她哄她入睡。
不想今日被她轟下榻來了。
林世箜悄悄扒在榻沿上看她,只見她面朝向裏,微微呼吸着,一頭青絲散落在枕上,光亮水滑,臉蛋雖有些蒼白,卻更顯得惹人憐愛,絲毫沒有病容殘損的樣子。
那耳根卻是紅透了,分明是感知到了他湊過來呼吸的熱度。
他不禁起了壞心,故意狠狠朝秦香栀耳邊吹了口氣,吹得她一個激靈,打身坐起,紅着臉瞪他兩眼,薅過枕頭便朝他砸來。
林世箜笑着并不躲閃,只跪坐在地上用手一下下接着枕頭,直到她打得夠了,方扯着枕頭問道:“還氣嗎?”
秦香栀大聲道:“氣!”
林世箜便将枕頭遞回給她:“那你繼續打,若是打夠了,就放我上去吧。這地上硬得很,睡得我腰疼。”
秦香栀哼道:“原來林大将軍竟這樣嬌氣,真是我小看你了。”
她飛了個白眼,唇角笑意卻繃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林世箜被她這個白眼翻得魂都軟了,幫她放好枕頭,便拖着被子擠上了榻:“好阿香,往裏邊挪挪吧,我個子大,睡不下了。”
秦香栀沒他力氣大,被他故意擠了幾下又惱了,擡腳便踹。
林世箜差點真被踹下去,趕忙用腿擋住她腳道:“秦姑娘好歹也是大家閨秀,怎的做事如此不講理?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秦香栀又去捶他,他忽地從背後抱住她,哼道:“不許鬧了,我累了。”
秦香栀果然不再亂動了,整個人縮在他懷裏,抓着林世箜搭在她腰前的手,安安心心睡着了。
喊累的林世箜卻睡不着,他好不容易哄睡了秦香栀,聽着她淺淺的呼吸,把下巴在她腦袋上蹭來蹭去,又高興又難受。
高興是因為能跟秦姑娘睡在一起,難受是因為只能睡在一起。
林世箜咬牙道:“趕緊把阮俞京收拾了,就可以成親了吧。”
……
又過了一月有餘,秦香栀身子精神都已經大好,只是再也不願意碰弓箭了。那把從地洞裏撈出來的長弓從此蒙了塵,被放在箱底再也沒拿出來過。
林世箜為了教她散心,這日派白庭舟悄悄去接了青岚來看望她。
數日不見,青岚身量又高了些,出落成了小小的少女模樣。她穿着一身淺綠色衫子,展開袖擺給秦香栀看。
“姐姐,這是隔壁大娘新給我做的衣裳,好看嗎?”
“姐姐,我跟你說,庭舟哥哥這些日子總去看我,我覺得他長得越來越好看了……”
青岚絮絮叨叨跟秦香栀分享着離別後的一切,說着說着就哭了,慌得秦香栀急忙摟住她安慰,心中不忍。
秦香栀知道青岚是在埋怨她許久不去看自己,無奈前些日子戰事吃緊,她哪裏能随便走動?連生病這事也是瞞着青岚的。
秦香栀想了想道:“要不,我今天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青岚破涕為笑道:“算了吧姐姐,我知道你們現在過得也很艱難,哪裏來的好吃的?青岚這麽乖,不能給你們添麻煩。林将軍對你好嗎?”
秦香栀微笑道:“好得不能再好了。”
青岚興奮道:“那你們什麽時候成親?”
秦香栀有些愣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個問題她也想過。雖然林世箜是迫不及待,但眼下西江戰事未了,如何成親?若待這仗打完,林世箜勢必要回京城去,而她一個逆臣之女,莫說是嫁給位高權重的禁軍統領了,就連想從這流放之地走出去都困難,如何光明正大地做一個将軍夫人?
她有些沮喪,心一分一分沉下去,青岚看她臉色不對,便不再問,只當是林将軍又惹她不開心了,兩人鬧別扭呢。
待到和秦香栀用過午飯,青岚便借口消食,沖出去找了林世箜。
彼時林世箜正在和聶明湛、白庭舟商讨軍情。青岚從未來過軍營,不懂規矩,也不問好,掀開帳簾便闖了進去,氣鼓鼓站在桌案前瞪他。
三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這小丫頭要幹嘛。白庭舟急忙過來要将她抱走,卻被她伸出胖乎乎小手推搡開,氣鼓鼓指着林世箜鼻子道:“姐夫,你不要欺人太甚!”
林世箜眼睛一亮,直起身子問道:“小丫頭,你叫我什麽?”
聶明湛憋笑憋得厲害,白庭舟捂着眼睛,一副不忍心再聽的樣子。
青岚大聲道:“林将軍,我叫你一聲姐夫,是看在我阿姐的面子上,你不要太得意!你若再欺負我阿姐,我,我就,我就……”
她拿出十二分氣勢說完這些話,瞅了瞅林世箜眯起來的眼睛和他身上鐵甲,意識到自己并不能把他怎樣,突然便心虛了。
林世箜向前俯下身子笑着看她道:“你就怎樣?”
青岚轉了轉烏溜溜的大眼珠,終于有了主意:“我就咬你!”
她做了個咬人的動作。
林世箜擡了擡眉毛。
聶明湛哈哈大笑,簡直直不起腰來,指着白庭舟道:“可不是她會咬人麽!我們抄鎮國公府那天晚上,她還咬了庭舟一口呢!是不是?”
聶明湛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一邊說着一邊湊到白庭舟跟前,掀開他衣袖給林世箜看,果然那手腕上還留着一道月牙形的印子,正是那晚白庭舟上前捉青岚時,被她拼命掙紮着咬的。
當時白庭舟就疼得不行,誰能想到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能有那麽大的力氣。
林世箜聽見提起舊事,有些不快,只淡淡說道:“這孩子,和她阿姐一樣,都是有脾氣的。你放心罷,以後只有你阿姐欺負我的份,我是斷不會去欺負她的。”
青岚一聽又來了勇氣,繼續大聲追問:“那你何時娶我阿姐?”
聶明湛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白庭舟趕忙捂住她的嘴,對林世箜道歉道:“林将,對不起,我這就把她帶出去。”
他不顧青岚瞪他,将小人兒一把扛起在肩上趕緊出了帳子,到了外頭才放下她數落道:“你呀,跟林将是這麽說話的嗎?”
青岚委屈:“我只是想幫阿姐問問嘛。”
……
青岚因為無禮被白庭舟拖到偏僻處訓斥了一頓,這番問話卻惹起林世箜一番沉思。
他不耐煩瞪着聶明湛道:“你他娘的笑夠了沒有?”
聶明湛哈哈道:“所以,林将,你打算何時娶了秦姑娘?為了能有這一天,我可是費盡心思,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林世箜哼道:“趕快打了阮俞京回京城去,無論如何都要讓秦姑娘以正室夫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嫁入我林府,嫁妝我出,婚禮我辦,必要讓整個京城都知道,我林世箜這回真的娶親了,且只娶這一個,以後誰也別想再入我林世箜的眼。”
聶明湛拍手叫好道:“秦姑娘現在雖身份尴尬,等回了京城,她的身份也瞞不過宋德,宋德定會以此事咬死你不放。你先盡管對付阮俞京,京城那邊我會想辦法。”
林世箜點頭冷笑道:“阮俞京好對付,他不是個小人。難對付的是宋德。這次回去,他若敢以我和秦姑娘的婚事要挾我,我便正好,給他來個新賬舊賬,一起清算。”
他二人商量許久,只道這些計劃暫時還是個秘密,卻不知來尋青岚不見的秦香栀,已站在帳外,悄悄聽了許久。
她扒着帳邊站着,許久,眼淚又落了下來。
她跑回自己帳子,正好遇上剛被白庭舟送回來的青岚,青岚看她哭了,一副大驚大惱的模樣:“我剛警告過姐夫,他就又惹你生氣了是不是?我去找他,看我不把他胳膊咬出幾個大坑來!”
說罷挽起袖子就要往外沖,秦香栀急忙抱住她,一邊搖頭,一邊摟着她放聲大哭起來。
實在不是她變成了哭包兒,而是想到自己伶仃多年,幼時便與母親分離,少時被父親出賣,又一路颠沛流離到此處,幸而遇見了林世箜,才将她從爛泥裏拔了出來。
不僅将她從困境解脫,還願意不顧一切許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一個安安穩穩的人生。秦香栀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遇見這樣一個良人。
埋在心頭多年的辛酸苦楚終于可以散去,從此不論何種境地,都可以與他歡歡喜喜一同度過。秦香栀跪坐在地上,哭得青岚也跟着心疼哭起來。
當真是一人歡喜,一人委屈。
☆、淪為西江階下囚
自從阮俞京養好毒傷,大安與西江便又起戰事,轉眼已過了三月有餘。
這三個月裏,兩軍舍命相拼,眼下是林世箜占了上風。
秦香栀乖乖聽了林世箜的話,在戰事吃緊時,為了不讓他分心,便暫時躲去了小村莊,和青岚呆在一處。
她自從上次偷聽到林世箜打算娶她後,還未來得及和林世箜說上幾句心裏話,阮俞京便帶兵打來,兩人自那時起便分開了。林世箜的意思,一是為了戰事吃緊自己不能分心,二是想讓她離戰場遠一些,便讓她先躲回小村莊去,和青岚呆在一處。
秦香栀便乖乖答應了。
林世箜奇怪她何時變得這麽溫順,若要以前聽到這樣的提議,她必是要賭氣哭鼻子的。秦香栀只是臉紅,哪能告訴他自己已将他真正看作夫君,所以不願他為難呢?
眼下她和青岚正在煮着玉米,她一邊心不在焉看着煮鍋咕嘟嘟冒出的熱氣,一邊想念着林世箜。
青岚掀開鍋蓋,将小胖手伸進去,碰了碰玉米露在開水面的部分,頓時燙锝起了個泡,哎喲喲叫了起來。秦香栀回過神來,一把打掉她的手嗔道:“做什麽呢?看,燙出泡來了吧?”
她給青岚的小手吹着氣,青岚一顆淚珠兒在大眼睛裏直打轉:“這個聞起來好香,我從沒吃過嘛!”
秦香栀打她手背道:“那也不能上手拿啊!真是,一看到好吃的就這麽不要命,你家庭舟哥哥可沒少說你吧!”
青岚蹭着她扭來扭去道:“姐姐!你好壞!”
兩人笑鬧間秦香栀心頭焦慮稍微平複了些,正撈出香噴噴的玉米掰開了準備啃下去,青岚忽然豎起耳朵道:“姐姐,這是什麽聲音?”
青岚聽覺嗅覺一向靈敏,白庭舟曾打趣她像只小狗。秦香栀聽她這樣講,便舉着剛要送入口中的玉米,歪頭聽了起來。
倒沒聽到什麽聲音,卻感到地面有些震動,是種很熟悉的感覺。
她皺眉想了想,驚喜道:“是不是林将軍他們來了!”
秦香栀初以為是林世箜來看她,可聽這漸漸明晰的動靜,倒像是一支大軍,林世箜哪能這樣大費周章來找她?除非是戰場要轉向這邊了,再若不然,就是西江人來了。
她吓得一把扔掉玉米,拽起青岚就跑,邊跑邊順着街道一路大喊過去:“快躲起來!”
街坊鄰居也都聽到了這陣快速接近宛若雷動的聲響,不需她多說,早拖家帶口沖了出來,往從前躲過西江人的地窖中去了。
一陣手忙腳亂後,衆人終于趕在騎兵鐵蹄踏進小村莊前盡數躲進了地窖。好在大家都已習以為常,甚至還有人嘲笑秦香栀道:“到底是小姑娘沒見過世面,什麽要緊的事,也值得那樣慌亂叫喊。我們呀,多少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林大将軍來之前的日子才叫難過呢,那才叫一個天天東躲西藏,整日提心吊膽。現在,好歹有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嘛,等這陣過去了,咱們還是照樣出去,該幹嘛就幹嘛!”
秦香栀有些羞臊,咬着嘴唇低頭不語。給青岚做過新衣裳的老大娘便出言安慰,一時地窖中氣氛雖有些緊張,卻還算歡樂。大家都道這次和以往一樣,躲個一天兩天的,便能出去了。
誰知偏偏天不遂人願。
那陣混雜着西江口音的鐵騎聲終于踏上了頭頂,震得地窖頂上不斷落土。大家都屏息凝神等他們過去,他們卻偏偏在這裏停下了。
衆人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青岚緊緊縮在秦香栀懷中發抖。
有人騎馬走過來,聽動靜,是将一把長刀狠狠往他們頭頂地面上一剁,登時刀尖劈進地面,發出一聲沉悶重響。
衆人皆死命捂着自己的嘴忍住恐懼驚呼,卻有個未滿周歲的小娃兒被這動靜吓到了,哇一聲哭了出來。一陣死寂中嬰孩的啼哭格外突兀又令人心慌,她的娘親急忙去堵她的嘴,卻已經晚了。
頭頂馬蹄聲聚集過來,剁刀的那人操着粗重的聲音大聲嚷嚷着“果然是這裏”,一群人便開始在地面搜索地窖入口。
秦香栀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西江人竟能找到這個地方來!恐懼之餘她意識到,林世箜這邊定是出了內奸了,只是什麽樣的人會這樣出賣他?難不成又是宋德?宋德又知曉了多少關于林世箜的情報?又要使什麽招數來害他?
她吓得有些恍惚,立起身來想着要去找林世箜教他小心些,卻忘了自己也正處于危險之中。青岚拽不住發了狠要往外沖的她,兩人拉扯間秦香栀已蹭到了那梯子下頭,旁人都道她是給吓瘋了,怎麽也拉不住。
恰巧此時,梯子上頭的板子被西江騎兵給砸開了,一衆士兵拿着刀劍站在上頭叫喊,見到地窖裏有這麽多女子,卻甚是惱怒。
有人轉頭大喊道:“晁将軍,我們被騙了!這裏根本沒有什麽兵器庫!全是女人!”
地窖中衆人驚惶,不知到底是什麽情況。秦香栀聽見那人如此說,心下忽然松了口氣,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靠着窖壁站不起來了。
方才指揮發令的人走到梯子口來,朝裏面一看,登時怒罵道:“把這些小娘兒們都拽出來,給我好好搜!”
得了令的西江士兵如猛虎般跳下梯子,将哭喊求饒的衆人一個個推搡拖拉出去,一陣混亂之後,那名将領親自帶人下去清查了一番,見确無什麽兵器,吐口唾沫呸道:“這該死的探子!到底幫的是哪邊!敢耍弄我晁關青,我一定扒了他的皮!”
他跳上地面喝道:“把這些人全部帶回去!說不準裏頭就有知道那什麽兵器庫的!好好審問了,再交給國主!這林世箜可真行啊,敢在這兒藏這麽多女人!”
秦香栀被用繩子将雙手在身前捆起,粗糙的麻繩将她手腕磨得生疼,終于使她徹底清醒過來。聽見那自稱晁關青的人如此污蔑林世箜,簡直怒不可遏,剛要張嘴反駁,青岚在旁用盡畢生力氣踩了她一腳,她明白青岚的意思,只好忍讓閉嘴。
西江人倒也沒将這群女子怎麽樣,只是将她們捆起,像押送囚犯般驅趕上路,要帶去西江大營。
衆人看着西江士兵手中明晃晃的馬刀,皆不敢言語哭泣,只默默走着,心裏期盼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