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上才能感受到的世界,身邊砂風呼嘯穿過,更比行走時所感受到的風要粗暴得多。
她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臉頰,林世箜便将她頭巾扯下一角覆在她臉上。
秦香栀嗤笑道:“這像什麽樣子,快拿下來罷。”
林世箜按住她想要扯下頭巾的手道:“早想到,我就該多拿塊布來給你遮臉的。”
忽然烏月調皮揚蹄躍過一塊石頭,吓得秦香栀尖叫,林世箜忙将手下移重新摟住她腰身。
林世箜假裝惱怒訓斥烏月道:“怎麽不會好好走路麽!”語調中卻帶着些笑意,似是對能夠名正言順摟着心愛的女孩兒而感到開心。
秦香栀拍他手道:“是不是但凡你教出來的馬兒,都這麽皮?上次火奴也是,一把将我甩下來了呢!”
提起陳年窘事,她還有些計較,便把氣都撒到林世箜身上去了,不停捶他的手。
林世箜摟着她,下巴輕輕蹭過她頭頂,輕笑道:“等有了時間,我教你怎麽駕馭火奴。那可是一匹寶馬,若□□好了,可不比烏月差。”
烏月歡快地鳴叫了一聲。
秦香栀驚喜拍手道:“好呀,對了,我還想學射箭呢!騎馬射箭,聽起來就很了不起呢!”
林世箜笑得爽朗:“好啊。等你學會了,可以與我比試,我會讓着你的。”
秦香栀不服道:“誰要你讓!”
……
笑鬧間,名駒烏月已經到了小村莊的外圍。林世箜卻沒有進去,而是教烏月遠遠繞了幾個圈子,在一處偏僻地停了下來。
他先下馬,将秦香栀抱下來道:“你看,你還記不記得這裏?”
秦香栀環視一圈,覺得甚是眼熟,原來正是她初次去找林世箜時,牽走火奴的那處馬廄。
她疑惑道:“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林世箜将烏月安置好,拉起她手道:“跟我走。”
他帶着秦香栀又繞過幾座荒屋,進了一座小小的荒廢院落,裏頭有一口枯井。林世箜拉起井上繩索,對秦香栀道:“我先下去,然後你也下去,不用怕摔,我會接着你的。”
秦香栀很是詫異,又覺得這種事情似曾相識,猛然想起曾經西江人經過小村莊時,村女們也是到了地下避難的,可見林世箜确實在地下挖了不少洞道。
她湊近井口向下看了看,裏頭黑漆漆的,有些吓人。可是有林世箜在身邊,她又實在敵不過好奇心,便抖索着答應了。
林世箜看她有些慌,若有所思。稍時,他拿過繩子,在自己腰上纏了兩圈,又拉過秦香栀,将她與自己綁在一起。
秦香栀明白了他要做什麽,頓時安心了,可還是多嘴問了一句:“繩子會斷掉嗎?”
林世箜好笑道:“不會。就算斷了,肯定也是我先着地。”
秦香栀急了,捂他嘴道:“不許胡說!”
林世箜順勢在她掌心親了一下,惹得秦香栀好不害臊,捏起粉拳又是一頓錘。
好容易将繩索綁好,林世箜一只腳踏在了井口邊緣,提醒她道:“別怕,抓緊我。”
秦香栀閉着眼睛顫聲問道:“腦袋不會嗑到井壁嗎?”
林世箜失笑,在她眼睫上又親了親道:“不會的,你相信我。”
秦香栀點點頭,死死抓着他的腰背。
林世箜安撫般用下巴蹭蹭她的腦袋,便跳了下去。
秦香栀感受到自下而上升起的寒風,飕飕飛過,林世箜的胸膛卻極溫暖可靠,她還沒尖叫到過瘾,便落了底面。
林世箜的靴子重重落下,卻站的極穩。秦香栀的尖叫戛然而止,趕忙去看他的腳踝:“扭到了沒有?”
林世箜解開繩子道:“哪有這麽容易便扭到的。”
他扔開繩子,順手從旁邊井壁上取過一盞燈燭點上,秦香栀方才尖叫的回聲餘音仍未消失。他禁不住舉着燈盞去看秦香栀窘迫的臉,覺得可愛極了。
秦香栀捂住耳朵道:“不許聽不許聽!”
林世箜拉起她手往旁邊走:“好,不聽不聽,來這邊。”
秦香栀回頭看看地上繩子,好奇道:“繩子怎麽辦?”
林世箜推開一扇小小的石門,回答:“養馬人看見烏月,就知道我來了,會來收繩子的。”
秦香栀點頭,心知那養馬人,說不定也是林世箜的眼線。
她跟着林世箜轉進石門,又見他舉起手中燈燭,點燃了旁邊幾簇火把。
就着火把躍動的光,秦香栀看到的景象使她幾乎停了呼吸,只傻傻站在那裏,睜眼看着。
那裏頭是一條長長的青石板道,石道盡頭,有一扇石門。
☆、長風破浪會有時
作者有話要說: 由于文章開頭進行了删繁就簡(已閱讀小夥伴不必再回讀一遍,不影響的),這裏用新章節補上空缺。請11號追文至此的小夥伴先看這一章,下一章為加更。
秦香栀雖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訝異無比,她沒有想到這不起眼的小村莊底下,竟還藏着這樣的存在。
林世箜過來輕輕摟住她肩膀道:“八年前我和聶明湛被貶,曾在此處。這石洞是從那時候便帶人挖的。裏頭可藏着好東西呢。”
他得意的樣子讓秦香栀更加好奇,緊緊跟在他後頭。林世箜卻不并不着急,而是摁住她道:“你先別動,這裏有機關,等我一下。”
秦香栀趕緊後退,只見他走上青石板道,踩着奇怪的位置走到了盡頭,在那邊摸索倒騰了一番,回頭道:“可以了,過來吧。”
秦香栀便放心踩上去,原想照着方才林世箜的路子走,可那路子甚是奇怪,她竟走了兩步,便記不起了。
盡頭石門處看起來什麽也沒有,她好奇林世箜在哪裏關掉了機關,邊問邊伸手去摸索。
林世箜一把捉住她手道:“啧,這麽好奇,這裏。”
他手指點着門邊一塊普普通通的青石,使了個奇怪的手法,只聽那青石板道下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轟轟聲,不仔細聽還真察覺不了。
秦香栀瞪大眼睛道:“你用了什麽法子?”
林世箜神神秘秘笑道:“告訴你,你也學不會的。這是我和聶明湛獨創的秘術。”
秦香栀便假裝生氣道:“哼。”
林世箜委屈道:“我說的是真的。”
他拉起秦香栀,推開了那扇石門,點燃了壁上火把,回頭一副獻寶般表情看着秦香栀,等着她的誇獎。
秦香栀走進去,如果說方才看到這世道,是驚奇,那麽現在,可以說是震驚了。
她原以為林世箜在裏頭藏了什麽珍奇異寶要這麽迫不及待給她看,萬萬沒想到既不是珍珠寶石,也不是金玉綢緞,而是數以萬計的兵器,從各式刀劍到戈矛□□,無所不有,整整齊齊碼放成數列,或靠石壁或置于架子,靜靜立在這間可以說是巨大的石屋裏。
秦香栀幾乎吓到腿軟,猶以為自己在夢裏。
林世箜本期待着她的誇獎,卻見她臉色蒼白,身形不穩,急忙扶住她道:“怎麽了?阿香?”
秦香栀道:“林将軍,私匿兵器可是大罪。”
她緊緊抓住林世箜的肩膀,抖索着聲音問道:“還是說,你別有所想?”
林世箜沉沉看着她,表情甚是嚴肅。
他回身關上石門,慢慢将秦香栀抵在石門上,看着她驚慌的眼睛,握住她纖細的手腕,索上了她顫抖的唇。
唇齒交融間他極盡霸道,完全不似往日溫柔。秦香栀有些害怕,偏過臉去想要躲過,卻被他禁锢得牢,輕輕扳過臉頰,大指拂去她頰上淚珠,又吻了上去,直至她整個人幾乎癱軟在他懷裏,林世箜才放開她,緊緊摟住。
秦香栀伏在他肩頭微喘,朦胧淚眼中所見盡是長刀利劍,她已經大概明白了林世箜要做什麽。
林世箜将腦袋埋在她頸間,低低說道:“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好不好,阿香?”
秦香栀微微啜泣點頭。
林世箜在她耳邊低聲道:“十五年前,大安王朝有一位齊山遠宰相,是位天下稱贊的好官。那時先皇雖不愛仁政,但有這位齊宰相,百姓日子還不算太難過。
“齊家有個小兒子,叫齊鴻麟,自小便是個豐神俊朗的好公子。齊公子有兩個伴讀,是齊大人收養的孤兒,一個叫林重,一個叫聶溶。三人自打會走路便在一處長大,無論做什麽都在一處。
“在他們五歲那年,齊家夫人去世。三年後,先皇将自己的小妹寧陽公主賜婚給齊大人。那位寧陽公主性子悍烈,不喜歡齊鴻麟,又礙于他是齊府長子,便專找兩個伴讀的碴兒,時時挑釁懲罰。齊公子不敢理論,齊大人也不敢得罪。
“後來有一天,趁齊大人不在,那位寧陽公主又叫來齊鴻麟,聽她訓話。言語間惹怒了兩個少年,其中一個林重推了她一把,她便用剪刀狠狠刺傷了那少年的胸膛。另一個聶溶撲過去百般哀求,才沒有釀成大禍。那天,正是林重八歲生辰。
林世箜語聲有些哽咽。
“無奈寧陽公主恰好懷了孕,此事便不好再追究了,齊大人只好生安撫了兩個少年。
“兩個少年想要離開,可是齊大人對他們有養育之恩,齊公子又生性太過善良,若留下他一人在齊府,将來小公子出生,他必是要受欺侮的。他哭得厲害,兩個少年便決定不走了。
“誰知寧陽公主第二年生下了一個兒子。她便更加忌恨齊小公子,更是百般折磨兩位伴讀。”
“兩個少年再也受不了了,那天終于決定離開。他們給齊公子留了封書信,便出了府。誰知那天傍晚剛走到京郊,京中就起了大火,正是齊府方向。
“等他們再趕回去時,正好碰上齊大人和齊公子被禁軍營押送進囚車。原來副宰相宋德和鎮國公府合謀恨透了齊大人在朝中改革觸犯了他們利益,便設計陷害了齊大人。
“先皇本甚是仰仗齊大人,又嫁了公主過去以示拉攏,但架不住朝中諸臣一齊告他謀反,便一夕之間翻了臉,撤職下獄,齊府便倒了。寧陽公主為了自保,便也跟着向先皇哭訴齊大人常常虐待、冷落她。”
林世箜說到此處,情不能已。他抱着秦香栀坐在地下,失聲痛哭。
“我們若是沒有走,也許還能趁亂帶走齊公子,他就不會病死在大獄中了。齊大人,他當真也死的冤屈!”
秦香栀輕輕拍着他的背,心裏全明白了,很是心疼難過。
她拿出帕子,為林世箜擦着眼淚,自己也流着眼淚。林世箜一把攥住她的手道:“阿香,我不喜歡這樣的王朝,陷害忠良,縱容奸佞,我不能忍受!”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仍然記得寧陽公主那張惡意滿滿的笑臉,齊山遠那副寧死不服的神情,和齊鴻麟吓得大哭不止的模樣。
以及他二人被擠在人群後頭什麽也做不了的絕望。
那日囚車走後,人群跟在後頭朝齊家扔着石頭,大罵“逆賊”。明明知道齊大人力挽狂瀾的改革是為了他們好,卻本着愛熱鬧的天性,和對末路王朝的恐懼,将人血饅頭吃得心安理得。
他像個小孩子般嗚咽着向秦香栀哭訴:“我不要這樣的王朝!我不喜歡!阿香,你可知,寧陽的兒子,正是當今皇帝秦方箨!寧陽踩着齊家人的血,她的兒子踩着其他皇子的血登上皇位,齊家卻沒了!我不服,我不服啊!”
秦香栀紅着眼睛,輕輕吻去他眼睫上淚珠,捧着他臉頰道:“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所以,接下來你要做的事情,我都會陪你,我不會離開。”
林世箜擁住她,一遍又一遍詢問着她說的可是真的,秦香栀也一遍又一遍告訴他是真的。
許久,他終于冷靜下來,又與秦香栀擁吻,與她額頭相抵道:“阿香,不要嫌我啰嗦,我是真的怕你受不了我的野心,會離開我。畢竟這條路太難走。宋德如今做了宰相,但秦方箨還尚年輕,難保宋德不會對帝位有所圖謀。
“但是,阿香,他們想要争的,只是舊王朝那把破皇椅。我不稀罕,我想要的,是自己親手鑄造的新王朝的帝冠!這條路太難了,阿香,我怕你會受不了。”
秦香栀嘆氣道:“我的阿郎啊,你太小看你的阿香了。我雖是名分上的貴族女子,可我從未享受過所謂貴族女子的生活,我和你一樣清楚這大安王朝的腐朽。我很願意與你一同做一雙新王朝的帝後!不論結果如何,我必全力助你!”
兩人間的愛意已遠超從前哭鬧賭氣間所有的程度,仿若滲透靈魂般,變得愈發深沉可靠。天生一致叛逆的靈魂會使他們以後不再會主動分離,二人此時皆心中明了了。
秦香栀将林世箜從地上扶起,與他一起走進兵器陣列,輕輕察看撫摸着。
其中有一把弓箭甚是精良,弓身雕花,弓弦強韌。她拂去上面灰塵,把玩幾下,轉頭笑道:“這把甚好。”
林世箜見她她笑得明朗,在這滿窟兵刃中飒飒而立,竟比起從前初見時的柔媚溫麗,更多了些令人眩目的蓬勃英氣,不由心頭一緊,握住她手道:“你若喜歡,就送你。我來教你使用。”
秦香栀眨眨眼睛,伸出手指拂過他胸膛,輕點數下,林世箜微喘,正要捉住她手心去親吻,卻被她轉開手腕,輕按在他身側劍鞘上道:“長弓配利劍,英雄配美人,剛剛好。”
林世箜忘情捧着她臉頰又索一陣深吻。洞窟中火把明滅,無數兵刃折射出的寒光透過經年累月的灰塵破空而出,熠熠輝煌。
林世箜終于舍得放開秦香栀的時候,又在她耳邊說了句:“阿香,今日是我生辰。我送了你弓箭,你是不是也應該送我點什麽?”
☆、美人一舞賀山鬼
作者有話要說: 由于文章開頭删繁就簡以舊章節補了空缺,因此上一章節和此章節均為今日更新,請追文至此的小夥伴先看上一章節吧,謝謝!
林世箜滿懷期待向秦香栀索要生辰禮物,秦香栀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卻“啪”地放下弓箭,紅着臉轉身捂着被他啃咬得有些起紅的唇瓣道:“不行。”
林世箜很是沮喪,哀求般從背後摟住她撒嬌,一雙手極不老實。
秦香栀有些急了,又狠不下心推開他,只好捉住他手詢問他道:“西江國主馬上要打來,我若真有了寶寶,你打算怎麽安置我們?”
林世箜終于不再動作了,将頭又埋進她頸窩,想了半天,放開了她,垂着眼睫,委屈巴巴看着她,也不說話。
秦香栀又羞臊又心疼,想躲開他熾熱目光,手絞着衣角為難想了半天,終于想出了一個暫且安慰他的法子。
她拉起林世箜的手向前走,穿過數排架子,繞了半天,找到了一小塊空地,便将林世箜按坐在地上。
林世箜喜極,以為她改了主意,抓住她手便要往身下壓,秦香栀氣得輕輕掐了他肩膀一把,好容易才掙脫出來。
林世箜看她神情,知道自己會錯了意,忙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
秦香栀拿指頭輕點他額頭道:“你呀,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行!你是不是總記不住?”
林世箜委屈道:“那……”
秦香栀站起身,拍拍衣裳灰塵,稍稍白了他一眼,走到空地間,回頭一笑道:“看好了,阿郎。”
她那股巾帼氣質又隐藏不見了,眉角眼梢盡是風月無邊,沖他唇角稍稍一勾,軟軟腰肢一按,便跳起舞來。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她歌聲媚婉,手腕輕翻。
“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她纖腰輕軟。
“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她玉頸輕伏。
“要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儋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她玉足點地飛旋。
“采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閑。”
她指尖拂過他發梢。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又夜鳴。”
她眼波流轉含笑。
“風飒飒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她伸手擡起林世箜的下巴,在他唇上吻了下去。
“阿郎,生辰快樂。”
……
林世箜眼中再看不見其他,他貪婪看着秦香栀的眼睛道:“阿香,若奪位不能事成,我便待時而退,決不能連累你。我們可以去深山中藏起來,只有我和你——”
秦香栀放開他,轉身冷臉道:“這是什麽話!”
林世箜被她一聲呵斥,方回過神來,一驚,苦笑道:“阿香,你真是個妖精。”
秦香栀真有些惱了,正欲教訓他幾句,忽聽石窟那頭傳來動靜,下意識便去抓身旁刀劍。
林世箜忙站起按住她手道:“無妨,是自己人。”
果然,那頭走來的是養馬人,他滿頭大汗跑來道:“将軍,西江人來了!正在西江那面紮營!”
林世箜點頭道:“果然來了。”
他便收起嬉鬧神色,重斂大将姿态道:“你回吧,本将馬上回去。”
養馬人疑惑看秦香栀幾眼,似是驚訝為何有女子在這裏,正欲問,林世箜喝道:“還不快去!”
養馬人趕緊作禮告辭了。
秦香栀見他提起西江便是一副認真模樣,情知方才那番只是玩笑話,暗自松了口氣嗤笑道:“你何必如此兇他,人家又沒做錯什麽。”
林世箜不滿道:“他盯着你看個沒完。”
秦香栀:“……”
林世箜沒有帶秦香栀直接回大營,而是繞去了西江邊。
泱泱江河映着烈日,水波熔金,這邊是荒漠戈壁,那邊是綠洲盛國。
他們勒馬站在高處,遙望着對面烏壓壓正在紮營的大軍,隐隐可見青色旗幟向他們示威般高立在江邊。
林世箜指點道:“不知我的玄色赤鷹旗,和阮俞京的青色雙蛇旗,哪一面能立到最後。”
秦香栀握住他手道:“鷹是蛇的天敵,自然是你能贏。”
林世箜回握住她手笑道:“若我贏不了,你便多給我生幾個寶寶安慰我罷。”
秦香栀臊得直捶他:“你又沒個正經,從前不是很嚴肅嗎?”
林世箜将下巴放在她頭頂,哈哈笑起來。
此後幾天內,西江大軍在對面集結完畢,而林世箜這邊剩餘的禁軍也來得正好,統共一百五十萬大軍如延綿山丘般排開來,擺成防守陣勢。
這日一早,便有傳令兵來報:“林将軍,西江國主阮俞京派來使者求見!”
林世箜便傳他進來,秦香栀一身男裝,以面巾遮面立在林世箜一旁聽看。
那使者獨身進來帳中,着一身寬袖青衣,黑發不挽,披于背後,束一道綠玉勒額,竟是位芝蘭玉樹的公子模樣,通身氣派怎麽看也不像位普通使者。帳中幾位将領都拿眼觑他,甚是驚訝。
林世箜悄悄和秦香栀使了個眼色,全被那使者看在眼裏了。
他開口,聲音竟也如外表一般溫潤:“我有幾句話要同林将軍講,能否請林将軍摒退旁人?”
他雖是詢問,語氣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思,有些霸道,根本不是一位使者該有的态度。
站在一旁的孟岐讕登時就惱了,手按在刀柄上正欲發作,林世箜擡手阻止他,盯着那使者淡色的眼睛看了半晌,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
孟岐讕大聲道:“林将!”
林世箜道:“出去。”
衆人只得驚疑退下,孟岐讕走前将這位使者好生打量一番,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他卻巍然不動,只微笑着看向林世箜。
帳中諸人盡退,那使者看了眼蒙着面巾站立不動的秦香栀,以眼神詢問林世箜。
林世箜道:“他即是我,無妨。”
那使者挑了挑眉毛,玩味又看了秦香栀一眼,也不強求。這一眼卻令秦香栀有些慌亂,總覺得他看透了什麽。
林世箜站起來,向這位使者平平行了個禮道:“末将不知西江國主大駕光臨,怠慢了。”
阮俞京本無意隐瞞身份,被拆穿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朝林世箜點點頭,誇道:“林将軍果如傳聞中一般,是個人物。”
林世箜請阮俞京坐了上座,自己坐了下座。
秦香栀大驚,她看出這人身份不凡,可猜想多半是位貴公子便罷了,沒想到竟是西江國主本人,他竟敢不帶武器只身闖入敵營!
阮俞京察覺到她眼中驚詫,撫掌大笑道:“我素聽聞林将軍名聲,相信他的為人。若林将軍是位暗害使者的小人,那這仗也不必打了,我直接在此殺掉林将軍便是。”
林世箜大笑道:“國主真乃爽快之人!”
秦香栀真是吓出一頭冷汗,她有些明白為何這位傳聞中的年輕國主能在二十七歲的年紀将西江國治理成大安王朝心頭大患。若算起年紀,他比林世箜,也不過大了兩歲而已。
她心中有些不服:等再過兩年,林世箜到了二十七歲的年紀,必也是位王朝新帝,絕不會比他差。
阮俞京自顧自拿起桌案上幹淨茶盞,為自己倒了茶,随意道:“我便自便了,大家不用拘束。”
明明是客,卻偏一副反客為主的樣子,那副态度卻實在教人讨厭不起來。
林世箜微微點頭道:“敢問國主親自前來,是有何等要事相商?”
阮俞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說道:“明人不說暗話,我是來勸降的,林将軍。”
林世箜盯着他不說話,周身卻仿佛起了一股寒氣。
阮俞京放下茶盞道:“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安王朝已是窮途末路,時日無多。林将軍為這樣的王朝賣命,不值得。我既是明君,很欣賞林将軍這樣的将才,不如林将軍效忠于我,也不至于明珠暗投。你我聯手,大安王朝近日便可收入囊中。”
他收起眼中的玩笑意味,目光溫和看着林世箜。
秦香栀将手搭在了林世箜肩上,看他側臉一絲柔和氣度也無,知他是有些生氣了。
林世箜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國主此言差矣,林某雖自稱末将,卻并非将才。”
阮俞京動了動眼皮。
林世箜一字一句重重說道:“國主想要的,我也想要。”
阮俞京微微睜大眼睛瞧他,他有一雙極漂亮的桃花眼,此時看起竟有幾分無辜意味,秦香栀不由多看了幾眼。
阮俞京瞧了半晌林世箜,突然笑了:“哦,我懂了,一山不容二虎。”
他起身道:“既然林将軍自诩非池中物,那我也不再多說,還請林将軍讓我好好瞧一瞧你的本事。”
林世箜也站起身,點頭卻不答話,一身凜然氣度,氣勢不輸于阮俞京,與他相對而立。
阮俞京青色衣袖拂過他面前,突然又立住身,向他二人微微一笑道:“林将軍這位侍從很是有趣呢,不過,總盯着客人瞧,是不是不太禮貌啊?”
秦香栀差點栽倒,林世箜一把拉住她,面無表情對阮俞京道:“恭送西江國主,來日再見,便是戰場之上。望國主竭盡全力,也給我看看你的本事。”
阮俞京笑得溫和,點頭道:“那自然。不如此,怎對得起林将軍響徹天下的戰神名號?”
他哈哈一笑,潇灑走了。
秦香栀滿身冷汗,待他身影消失才長長吐了一口氣,扯下面巾道:“真是位人物啊。”
林世箜的閻王臉終于有了一絲表情,他轉向秦香栀,帶着一絲嫉妒問道:“他比我好嗎?”
☆、美人一箭救郎君
初冬的日頭散着冷氣,卻并不寒冷。秦香栀在這樣的天氣裏,反而是香汗淋漓。
她拉滿長弓,箭心瞄準靶子,手臂又開始微微打顫,手腕一歪,眼看要将箭矢射偏出去,林世箜急忙穩住她胳膊,将離弦箭給拉了回來。
秦香栀滿頭香汗,放下弓箭嬌嗔道:“我累了。”
林世箜從背後環住她,蹭蹭她鬓角道:“是誰說的一定要學好騎射的?”
秦香栀錘他手道:“火奴很乖,我當然能駕馭。可是,這弓箭這麽重,我實在拿不動了。”
林世箜捉住她的手,吻了一吻道:“那不練了,準許你休息一會兒。”
秦香栀拖着他在石頭上坐下,扒在他肩膀上撒嬌:“都學了四個月了,這長弓還是拉不開,我不學了。”
林世箜拿出帕子為她擦汗,哄她道:“好好好,不學了,等空了,我給你做一把輕一些的弓箭,你就拿着玩好不好?”
秦香栀撲上來在他懷裏扭着,擡頭笑嘻嘻看他道:“好呀!”
林世箜一把抱住她,死死忍住将她抱回帳子吃幹抹淨的沖動。
話雖這麽說,可是眼下哪裏能有空閑的時候呢?
林世箜與西江國主阮俞京開戰已有數月,竟打成平手,生生成了拉鋸戰,一時半會兒怕是分不出勝負了。他每天不是在戰場上,便是在準備去戰場的路上,像這樣忙裏偷閑教她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可自己卻一點長進也沒有。
秦香栀心裏着急,怕以後會幫不上林世箜的忙,雖然嘴上喊累說不學了,卻總是背着林世箜自己悄悄練習騎射。
無奈她力氣太弱,這麽久了,也沒能将那張從地洞裏撿來的長弓拉滿,更別說射中靶子了。聶明湛總拿這個笑話她,令人很不爽快。
林世箜看出她臉色沮喪,蜜桃般的臉頰微微嘟起來,便故意重重親上去,發出“啾”的一聲,臊得秦香栀回頭來打他。
兩人嬉鬧間,那邊又有人來報軍情,林世箜便放開她,好生囑咐一番,披上盔甲帶着重騎兵沖了出去。
秦香栀和往日一樣,一邊揉了揉起了繭子的手,一邊拿起弓箭繼續練習,等着林世箜回來。
每次都等得提心吊膽,又不知哪來的自信,相信林世箜定會歸來。這樣等了四個月,不知還要等多久?
秦香栀咬牙将弓弦拉滿,箭矢終于射了出去,歪歪落在地上,像一團棉紙,一點氣力也無。
正氣惱間,忽然有人來報:“秦姑娘!”
秦香栀沒好氣問道:“什麽事?”
那人被她臉色吓了一跳,急忙解釋道:“有從京城回來的咱們的人,說有急事要見林将。”
秦香栀心知是聶明湛派去的探子回來了,起身道:“林将他們都不在,我去見他。”
……
一刻鐘後,秦香栀奔向馬廄,牽出火奴,快馬加鞭而出。
林世箜已走了有半日時分,她怕趕不上,抽得火奴幾乎成了野馬,鳴叫着向前方戰場奔去。一路上冷汗涔涔,抓着缰繩的手不住打滑,幾乎又要将自己甩拖出去。
京城來報,宰相宋德派人來刺殺林世箜!據說是名弓箭手,此刻已向戰場而去!
秦香栀遠遠看見前方黃沙飛揚,兩軍交戰,便開始四處找尋高地。林世箜向來沖在戰場前線,那弓箭手必然也不會離前線太遠。
秦香栀聞到前方血腥氣息,害怕極了,可也顧不得許多,大着膽子盡量往前打轉,終于在一塊高石處發現了俯卧的一人。
那人一身灰衣,與岩石隐蔽在一處,手中果然有張長弓,此時正将箭矢對準戰場中某處。那裏黃沙彌漫,厮殺聲最為響亮,只怕就是林世箜所在了。
秦香栀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翻身下馬躲藏在樹叢後,抖索着手将背上長弓也取了下來。
林世箜幾位心腹均已随他出征,大營中實在沒有可信之人了。宰相宋德暗害林将這事,不能說出去,便只好由她來賭一把!若是賭失敗了,自己也便随林世箜而去!
秦香栀眨掉淚水,蓄起畢生力氣,硬撐着被撕開的虎口,将長弓死死拉開,箭矢打着抖對準了那刺客。
她拼命咬牙穩住胳膊手腕,心裏想着林世箜曾手把手教過她的要領,在那刺客即将射箭千鈞一發之際,她的手也松開了。
長箭崩出,箭羽在空中劃出一聲輕響,“嗖”地飛向了那刺客。
秦香栀大口喘着氣,眼淚滾落,渾身打着顫跌坐在地上,看着那刺客應聲倒地,可他手中的箭矢還是射了出去,直直蹿向戰場中央。
她幾乎已經站不起來了,好容易抓住了缰繩,将自己撐到火奴背上趴着,便不着盔甲沖向了戰場。
……
林世箜吼道:“聶明湛,去那邊!”
他縱馬連斬數人,終于與阮俞京對上了。
阮俞京一改那日溫潤公子風範,一身銀甲,雪白戰馬腳下生風,掄着長刀便直劈林世箜面門。
玄甲綴紅纓的林世箜以利劍接下這一招,又回了一劍過去,眸中烈光駭人,宛如戰神。
阮俞京擋下這一劍,将手中刀挽了個花,笑着與林世箜打招呼:“林将軍,又見面了。”
林世箜冷笑道:“我可是不想再看見你這張臉了,阮國主。你擋了我的路,我很不高興。”
他手中長劍映出血涔涔的光,與阮俞京厮殺在一起,又是平手。
林世箜咬牙,兩人正戰得激烈間,忽然一支飛矢襲來,劃過林世箜肩頭,直直插入阮俞京胸膛。
阮俞京吃痛,手中長刀微退,林世箜看準時機,一劍劈了過去,阮俞京身邊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