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林川柏是被陸重叫醒的,揉了揉眼剛睜開就聽到陸重說:“待會兒我媽要出來,你別出聲啊。”
林川柏愣了一秒,趕緊回道:“哦哦,好。”
陸重把床前的簾子拉上,擋住床上的人,這還是因為張池老過來才安的,每次都讓他躲廁所太麻煩。
林川柏不知道是要做什麽,不過還是乖乖地躲在被子裏,大氣都不敢出。
他聽到有小姑娘脆脆的聲音,“阿大,不要昨天的小辮。”
陸重連聲說好,應該是他妹妹,林川柏想。
然後是腳步走動,有一個聲音格外遲緩,林川柏豎起耳朵,隐約意識到了什麽,門打開再關上,過了一會兒又打開。
陸重唰地拉開簾子,說:“可以出來了。”
林川柏一個挺身坐起來,哪知全身酸痛,腰都直不起,疼得他呲牙咧嘴。
陸重一看他這樣就知道怎麽回事,過去幫他按了按背,“床太硬了不習慣吧。”
林川柏點點頭,“嗯···啊啊疼疼。”
“我這個硬板床,你肯定睡不慣,半天就好了。”
陸重按過後好像是要比剛剛好點,林川柏坐在床上輕輕捶自己的腰背,想着緩一下再起床,眼光一掃,這才發現陸重的妹妹正坐在小凳子上一眼不眨的盯着自己。
他沖她做了個鬼臉,小姑娘立刻就咯咯的笑,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小跑着去廚房,邊跑邊喊阿大阿大。
林川柏趕快重新拉上簾子穿衣服。
早餐吃的面條,陸重給安樂蒸汽水肉時給林川柏也蒸了一碗,卧在面裏,看起來清湯寡水卻意外的好吃,也可能只是因為沒嘗過,新鮮,林川柏吃了個幹幹淨淨。
“這個肉汁拌面好吃。”
陸重也正好吃完放下碗,笑着說:“好吃就行,還怕你吃不慣。”
不過與林川柏截然相反的是,安樂吃得很慢,陸重碗都要洗完了她還剩一半的肉,林川柏看她吃得表情痛苦,跟在吃極苦的藥一樣。
“不想吃就別吃了。”他忍不住說。
安樂居然板着小臉教訓他:“會浪費!”
“那···給陸重,給你阿大吃,就不浪費了呀。”
“不行不行,阿大吃肉,會肚肚痛。”
安樂滿臉正色,像在說什麽不得了的秘密,林川柏一頓,不自覺地放低聲音,“那你還不好好吃。”
于是安樂又開始一臉苦大仇深的用勺子挖肉往嘴裏放,她是不挑食,可是天天早上吃同樣的東西誰都扛不住啊!
走的時候,陸重先把安樂送到對面劉姨家,林川柏在樓道等,閑着無聊透過半開的門縫往裏望,陸重正在跟一個阿姨說話,屋裏沒有開燈,有點暗,定睛一看,最角落的窗邊還坐着一個女人,頭發盤在腦後,垂着臉,輪廓溫柔,手上動作不斷,一舉一動像是老舊的鐘擺,總是慢一格。
下樓時林川柏還在好奇,想問那個女人是不是就是陸重媽媽,可問了會不會揭人傷疤。
他欲言又止,後來還是陸重主動說起,“我媽怕陌生男人,所以······”
林川柏點點頭,關切地問:“她是不是生病了。”
“嗯,她···精神上有點問題,不過沒有攻擊性的。”
“哦哦”,林川柏再八卦也知道這種事情不能多問,乖乖閉口不言。
走到路口,兩人分道揚镳,陸重去碼頭,林川柏打車回家。
最近碼頭上的活兒越來越少,上游新建了一個大型碼頭,地勢開闊平坦,貨車直接開到船邊,卸貨裝貨都能用叉車,又省事又快。
陸重所在的青河碼頭已經很多年了,歷史估計跟順城建城一樣悠久,雖然地理位置好,但由于地方有限,地勢不平,一直以來都只能借助人力搬運。他之前就想過,這種落後的方式肯定會慢慢被時代所淘汰,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以往大家夥等工的時候都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消磨時間,可最近一段時間再也沒有出現這種情景,一大堆人分坐在河邊臺階上,幾乎沒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種帶着恐懼的迷茫。
船一靠岸,黑壓壓的人群立刻湧過去,與被挑中那十來個人興高采烈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剩下人臉上的那種失望、難過、羨慕,還有嫉妒,濃得仿佛有實質。
陸重還算好,畢竟年輕力大口碑好,一天怎麽都能接上一兩單,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特別是年紀稍大點的,在這樣一種供大于求的情形下,幾乎是瞬間就被那只看不見的手所淘汰。
跟老楊關系不錯的老孟已經一周沒開張了,年近五十,家裏兩個娃娃還在鄉下讀高中,正是需要錢的時候,媳婦走路不方便只能在家種點蔥蔥蒜蒜補貼家用,全家四口都指着他在碼頭上賺的這點辛苦費過活。
前段時間還能在他臉上看到焦急的神色,可經過太多次的拒絕和失望,表情漸漸變成一種麻木的無措。他像我們大多數人的父輩一樣,不善言辭,滿臉都是歲月留下的溝壑,被生活的重擔過早地壓低了背脊,卻從來不曾有一刻被生活善待過。
陸重今天運氣還不錯,一來就碰到熟悉的老板來貨,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坐在旁邊擦汗,盤算着以後該怎麽辦,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換工作是遲早的。
“人家多厲害啊,還能在大飯店上班,哪像我們這種,只能在一塊地裏刨食。”
“碗裏吃着鍋裏也不放過呗,哎,你這還不懂,真是。”
故意提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陰陽怪氣,陸重差不多過了五分鐘才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半怒半笑的眼風掃過去,話音立刻變低。
畢竟陸重可是一拳打破過木板的男人,沒人惹得起。
他沒有再幹什麽,狗咬你一口你也不能咬回去不是,人家說一說也不會掉肉,當作沒聽到後邊的竊竊私語,站起來把毛巾挂脖子上,繼續幹活去了。
中午陸重沒去船娘那裏買飯,買了六個包子坐墩子上啃,看着滾滾東流的河水,他的迷茫其實一點不比其他人少,吃完包子去水池接水喝,居然看到老孟。
三號倉庫旁,老孟正在跟一個年輕人說話,臉上堆着谄媚的笑,可能因為不慣于做這種事情,笑容生硬,像是生生撐起來的,稍不注意就會垮下去。那個年輕人陸重也認識,經常給人跑船押貨,叫東子。
老孟面對那個差不多只有他一半年紀大的青年,背微微弓着,姿态卑微又讨好,說了幾句話,又從兜裏掏出癟癟的煙盒,顫着手抽出根煙遞過去,青年嫌惡地推開,嘴巴張合,看表情說的絕不是什麽好聽的話。
陸重強迫自己別過臉,打開水龍頭,盯着落下的水流,卻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望過去。
東子已經走了,只剩下老孟一個人站在那裏,小心地把剛抽出來的煙放回煙盒,走了幾步後停下,看了看四周,彎腰從地上撿起什麽東西,他背對着陸重,所以看不清到底在做什麽。
等又走了幾步轉過臉,陸重才知道他剛撿的應該是一截煙屁股,此刻正叼在他嘴上,吐出一陣煙霧。
陸重低下頭,手捧了一把水,原想送到嘴邊,卻不知為何中途改變了主意,撲倒了臉上。
陸重啊陸重,自己的稀飯都吹不冷還想去幫別人吹湯圓,你又算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