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那是蘇以拂第一次聽見施曉的聲音,但那時候,蘇以拂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影響她往後很多年的人,到底長什麽樣子。當時的她,埋着腦袋,紅了眼眶。
她一直都低着頭。
施曉很耐心地蹲在她的跟前,再次開口問她:“同學,你是不是生理期來了,不太舒服啊?需要幫忙嗎?”
蘇以拂不太喜歡自己哭的樣子被別人看到,像是軟肋被別人看到一樣。她搖了搖頭。
“我、我沒事的。”
聲音很小,但剛好可以聽到。
“那好吧。”
“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我就在這附近的。但我現在要去一趟大禮堂,有點事情。”
大禮堂?
所以她也是高三的學生麽?
見蘇以拂沒有回應,施曉擡手看了一眼手表。
再呆下去要來不及了,她跟同行的人說過來換衣服補個妝,還有十幾分鐘高三的升學典禮就要開始了。
同行的人已經在催她了。
“同學,那我先走了啊。”
“要是生理期,不太舒服的話,就回教室好好休息。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冷。”
“知道了嗎?”
很少會有人這麽耐着性子和蘇以拂說話。
而且,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麽關心和在意她了。
蘇以拂鼻子微微一酸。
淚水瞬間又浸滿了雙眼。
空氣裏安靜了幾秒鐘的時間,施曉見眼前的人,沒有回複。她想,可能是自己突然的關心,打擾到對方了吧。
“同學,那我先走啦。”
“很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哦。”
就在她起身離開後,蘇以拂擡起頭,想要跟她說一句謝謝,并不沒有打擾到她。只是她自己情緒狀态不太好。不知道應該怎麽樣去回應。
但淚水模糊的雙眼,讓她只看到對方的背影。隐約可以感覺到對方穿的一席淡藍色的長裙。
不是校服。
應該也不是老師。
學校裏鮮少有老師會穿這樣的裙子。
她剛剛說大禮堂,難道是學校請來已經畢業的優秀學姐麽?
在那瞬間,蘇以拂突然有了想要去大禮堂的沖動。為了再見那個溫柔學姐一面。
……
一直到兩人很多年後重逢,蘇以拂依然記得那年她的溫柔。
也是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混在人群堆的蘇以拂擠進了她兩年沒有去過的大禮堂。
而在聽完了她的演講後,她感覺周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複存在。
她的眼裏,只有她的存在。
身穿一席長裙的她,紅唇輕啓。
冷靜又沉着,她的目光很篤定,看向衆人,介紹着她自己。并和衆人說起她的理想和信念。
她說:“我始終相信,每個女孩都是善良的天使。她們都值得被愛,也可以勇敢和坦誠地去追求她們內心底裏的信仰。她們都應該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角落裏,發光發亮。”
“而不是被任何條條框框束縛。女孩子也可以很自信,也可以做任何她們都想要做的事情。我想告訴所有女孩,朝着自己的方向,向着遠方的自由,勇敢一點,再勇敢一點。”
那一刻,蘇以拂感覺自己熱血沸騰。
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女性的信念和力量。
蘇以拂再次淚眼溫頓。
這次不是因為不知所措,不是因為煩躁和委屈。只是單純的因為遇見了一個讓自己熱淚盈眶的人。而她因為她,想要好好地活着。
想要去發光發亮。
所以,她很勇敢地朝她靠近了。
只是後來的相處,一切都并非如她所願。
-
“嘭——”地一聲,餐廳外傳來的煙火飛上天空的聲音,将蘇以拂的回憶拉回了現實。
蘇以拂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黑,煙火飛上天,忽明忽暗。
是有很多年沒有看過煙火了。
城裏過年不讓放煙火,她也有好些年沒有回過鄉下了。
回過神,蘇以拂看向一臉不解的施曉。
對于當年兩人的斷聯,她似乎有很不滿自己的說法。
“我說的沒錯啊——”
“當初,是你拒絕了我,覺得我打擾到你了。要我離開啊。我很聽話的,如你所願。”
施曉撇撇嘴:“我可從來都沒有那種希望。”
蘇以拂沒太聽懂:“什麽?”
施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給她夾了一塊蛋皮:“沒什麽。過去的事情,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吃飯吧。”
是啊。
已經過去的事情。
過去的人,當然不重要了。
蘇以拂低着頭。
施曉又添了一句:“我指的是,那些不太開心的事情。”
嗯?
蘇以拂又擡起頭。
這次輪到她一臉懵了。
“你是今年大學畢業吧。”
“嗯。”
“恭喜啊,畢業快樂哦。”
蘇以拂沒有接過話。
施曉隐隐笑了笑:“怎麽算,都是學妹啊。”
蘇以拂以為她說的是高中,點點頭:“嗯。”
施曉看着她說:“我說的是大學。”
蘇以拂一愣。
所以,她知道自己跟她念的是同一所大學?
施曉要畢業的那年,蘇以拂剛考上大學。
兩人屬于一個前腳剛畢業,一個後腳就考進去了。
蘇以拂考上大學的時候,兩人屬于斷聯的狀态。盡管,蘇以拂一次次地想要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但都壓克住了。
她想,既然別人已經明确地拒絕她了。
就不要去打擾別人的生活。
給自己留有最後的餘地。
所以,蘇以拂一直以為,她不知道,自己考上了她的母校。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也考上了莫大。”
“當然了啊。”
不知道為什麽,蘇以拂鼻子又開始泛酸了。
她不敢亂去猜想什麽。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還需要怎麽知道麽,你那麽聰明,以前不是總說,也要考莫大。那肯定是能考上的啊。我始終相信,每個女孩子,只要有目标和方向,都是可以的實現的啊。”
所以——
她并沒有刻意去打聽自己。
只是憑借直覺。
“那萬一我沒有那麽厲害呢。”
“你有的。”
施曉笑了笑。
她的笑容還是沒有變。
尤其是在給予別人肯定的時候,那種笑容,特別讓人心動。
以前蘇以拂很喜歡粘着她,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能從她身上感覺到一種溫暖的力量。就好像種子落地後給人那種希望的感覺。
蘇以拂在她的身邊,就連呼吸都會覺得無比通暢。
“那你可真相信我啊。”蘇以拂失笑。
“我當然相信你啊。”
該死的。
蘇以拂感覺自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以前蘇以拂因為跟家裏的關系不太好,他們對她總是打壓式的教育,很少對她有認可。可自從蘇以拂跟施曉認識後,在她那裏學到最多的,就是對自己的肯定。
不允許任何人否定自己。
所以那時候的蘇以拂對施曉是很依賴的。
那年的她鼓足了勇氣,在施曉演講結束後,到後臺要了她的聯系方式。
當時的她,既沒有帶手機也沒有帶筆。
她就光靠記憶,記下了當時她報給自己的一串數字。
從大禮堂走向教室,平時路程至少需要十分鐘。
但那天,蘇以拂只用了五分鐘不到。她用盡全力地奔跑。到教室後,立馬寫下那串數字。
莫城十七中高三是不允許學生帶手機到學校的,尤其是住校生。
所以蘇以拂要在下晚自習回到宿舍後,才可以拿到手機。她那一整天,她都屬于極度亢奮的狀态。
甚至常年冷着臉不愛笑的她,竟然還沖同學笑了笑。
……
那些初見後的細節,蘇以拂沒有和任何人說過。
就連施曉都不知道。
她當時還蠻意外的,竟然會有女孩子眼睛閃着光來要她的微信。她嘴巴還很甜,喊得不是學姐。
而是姐姐。
施曉很少給別人微信的。
因為被要微信的次數多了,所以前來搭讪的,她第一反應都是拒絕。
但那天,她被那個氣喘籲籲的女孩子莫名吸引。
她很好奇,對方是出于什麽想法要她的聯系方式。而且是以那種很篤定的話語。
像是勢在必得。
施曉還是頭一次被那麽篤定地搭讪。
對方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就是要跟她認識。
一直到現在,施曉都還記得,那天的畫面。
那個穿着校服的喘着氣的女孩,站在她的跟前,眼裏閃着光,很篤定地看向她說:“姐姐,我,很想要你的聯系。請你一定給我一個,好嗎?”
往後的很多年裏,依舊有很多人來跟施曉搭讪。
以各種方式,變着花樣來,但從沒有一個人,讓她記憶那麽深刻。
所以在後來兩個人的相處中,有時候施曉嘴上說着不願意,但心裏還是欣然接受她的出現。
欣然接受她每一次地主動,每一次的分享,每一次的撒嬌,每一次跟她的對話。
只是那時候兩個人都還很小。
十八歲的蘇以拂敏感,變扭,有時候施曉跟她開句玩笑話,她也會當真。而那年的施曉,雖然被蘇以拂喊姐姐沒錯,但她也才23歲。剛剛畢業的年紀。
她的內心,懷揣着理想和信念。
她想要做她一直都想要做的事情。
但對于蘇以拂的出現,她一直都是非常有耐心的。
只是,轉變來的太過于突然。
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微信被對方删除,電話也被拉黑了,她試圖回學校找過她,但她班主任說,她請假了,目前不在學校。
施曉原本也是一個很有分寸感和原則的人,當她意識到,這是蘇以拂做的決定後,即便有很多的困惑,但她也不會再去過問。
她告訴自己,既然可以欣然地接受她的到來,那自然也要欣然地接受她走。
畢竟人家現在高三,自然要把時間用在學習上。
學習以外的事情,最好是不要再想了。
嗯。
就這樣,施曉退掉了外面租的房子,把東西搬回了家。在一晃而來的畢業季裏,她在為了自己的開題報告和畢業論文奮戰。
接着順利地畢業,和家人大鬧了一通。
最後離開莫城來到了S市創業。
她一直在按照着自己規劃的路程和方向前行。
她也一直都感覺很充實,每天都很忙。最開始民宿還沒有做起來的時候,前臺打掃衛生都是她自己。
後來——
她也比較幸運,遇到了現在的合夥人。
一切都在慢慢地變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的內心深處,一直空缺了一塊。
直到很多年後的現在。
她見到眼前這個人,在那一刻,心跳起伏。
內心底裏好像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