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在蘇以拂的記憶裏,城北十七中有一個大禮堂,學校每次開重大的會議或者是有什麽演出,就會安排在那裏。
蘇以拂也就高一剛入學那會,作為新生代表去參加開學典禮的時候去過那。之後的兩年直到她升高三,她都沒有再去過。
也是從那次參加完開學典禮後,她跟家裏大吵了一架。之後她再無心學習,不放假就呆在學校,放假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不是去鄉下的奶奶家,就是她發小家呆幾天。顯然,那時候的她,有點刻意避開和家裏人的相處。
念高中時的蘇以拂,有些擰巴,又很敏感。
也不願意去表達出內心的想法,遇到事情的時候就憋在心裏。跟家人相處的時候,稍有不順心,就會很不耐煩。
總覺得身邊的人都無法理解自己,她也不願意去跟他們溝通。
在學校念書時,大多數時候也都是她一個人。她的眉眼間總是帶着淡淡的憂傷,旁人都親近不得。
從小跟她一起玩的發小,沒有考上莫城十七中,而是去了旁邊的職業學院。
雖然她的成績不太樂觀,但是她父母對她很好。
從來不要求她什麽,只希望她過得開心快樂。
所以有時候蘇以拂放假了,就去她家。
但因為莫城十七中是重點高中,假期比較少,每個月就放兩天月假。蘇以拂也是偶爾才會去找她。
每次和她見面,都是蘇以拂最開心的時候。
因為可以有人可以說說話了。
只是現在兩人不在同一個學校,好多事情沒辦法即時分享。大多數不太開心的時候,都是蘇以拂自己一個人挺過去的。
學校通知開高三典禮的那一天,蘇以拂知道這個消息後,就一直在想她可以以什麽借口為由不去參加這個典禮。想了半天,只能想到生理期鬧肚子。
她反複進出廁所。
猶豫不決到底要不要撒這個謊。
雖然那時候的蘇以拂脾氣是不太好,但她不太喜歡撒謊。
她蹲坐在廁所旁的走廊,喪喪地低着頭。班主任說,升學典禮無特殊情況,不得請假。每個人都要參加,如若缺席,直接聯系家長。
蘇以拂讨厭請家長。
他們每次接到班主任的電話,都是長嘆氣加短嘆氣。
不論是從語氣還是神态,都表達出失望。可能是出于逆反心裏,蘇以拂見到這樣的他們,心裏莫名會很舒坦。
可是在舒坦之後,她又會覺得很落寞。
有哪個孩子,不想被父母誇獎和得到他們的認可呢?
蘇以拂深深嘆了口氣。
縮着腦袋坐在教室的走廊。
走廊空無一人,大家都去大禮堂參加所謂的升學典禮了,但她就是不想去。如果她不去的話,被班主任知道,一定會很麻煩。
但是去的話,她又會很痛苦。
她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也一點都不喜歡那些所謂的領導和老師,站在臺上長篇大論。
以過來人的姿态,苦口婆心地教導。
她覺得厭煩。
甚至覺得人活着也不過如此吧。
沒有感覺到什麽是特別重要的,也沒有什麽是一定要做的。反正就是渾渾噩噩地活着吧。
蘇以拂的情緒狀态低到谷底。
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讀高中以前,她還是一個很快樂的少女,每天都想着怎麽好好學習,回到家後,怎麽去跟爸爸媽媽分享她在學校裏時光。
可是——
他們從來不會耐着性子去聽她在講什麽。
也不會在意她的成績到底是怎麽樣,反正考得好,是他們的功勞,教育得好。考不好就是她自己的問題,不好好學習。
在家還要她去幫忙照顧弟弟,她可以餓到,但是弟弟不可以。
弟弟也不過是小她三歲而已。
而且他十分地調皮搗蛋,不是今天騎車摔到了手,就是明天玩滑板把膝蓋給磕了。反正沒有一天是安生的。
爸媽嘴上一直數落他,但明眼人都能聽得出來,那不過是心疼罷了。每次受傷後,他們的原則和底線,就會往後退一步。
給他足夠的包容和自由不說,甚至在他們見到他的時候,就可以感覺到,他們的臉上是很本能地開心。
弟弟向來脾氣倔強,吃軟不吃硬。
父母每次跟他說話,都得要掂量着語氣。但凡有點不順他的意思,他就能把整個家都掀了。
可是到蘇以拂這裏,家裏洗衣做飯這些事情,她都得要幫襯着媽媽點。甚至爸媽忙的時候,買菜洗衣做飯拖地也得歸她來。
她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生活在自己家裏,卻感覺跟個外人一樣。料理得好,不見半點誇,要是哪裏沒有順到他們意思,陰陽怪氣少不了。
大抵就是說她,作為一個女孩子,這些事情都做不好。
那以後嫁人了,可怎麽辦?
可是那些事情,她親愛的弟弟,也不會啊。
他餓了一張嘴就會叫,馬上就有飯吃。他換下來的衣服,就扔在衛生間,也會有人撿起來洗。他想要一雙名牌鞋,只需要大吼兩句,父母就會給他買。
可是她呢。
雖然物質上不缺她的,但每次給她買的時候,都會提醒一下價格。她只要放假在家,就如她媽媽所說,不管将來以後怎麽樣,你可都是我們蘇家的保姆啊。
你知道嗎你。
我們可是花了很大心血養你的。
所以你得要知恩圖報。
蘇以拂完全不敢想象,那些話是從生她的母親口中說出來的。
因為在意他們,蘇以拂把他們當成是自己的親人,可是每一次,她把他們當親人,但他們卻好像從來沒有把她當成是女兒一樣。
對她只有無止境地使喚。
當時就是因為母親那一句,不管将來以後,你不過是我們蘇家的保姆罷了。蘇以拂心裏最後的執念,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打消散了。
可當父母象征性地給她一些關心和照顧的時候,她又會覺得自己被愛着。又會忘記過去那些不太好的事情。
好了一陣後,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又開始重複。
她又重新陷入了那種糟糕的情緒當中。
反反複複的。
讓她覺得特別不快樂。
其實她要的很簡單,不過是得到父母的認可,以及他們可以尊重一點她。
可很多時候,父母進她的房間還是從來不會敲門。
甚至當家裏來客人時,她的房間是要被騰出來,給客人住的。來的是表妹或者是堂姐之類的,會直接被媽媽安排到跟她一起睡。
完全不會問她一句。
她不在家的時候更過分,但凡是個人,到她家,都可以睡她的床。
媽媽也不會提前跟她打一個招呼,向來都是先斬後奏。有的時候甚至都不會說,被問起被單上怎麽有股味道時,她會用很輕描淡寫的口吻笑着說,哎呀,就是那個誰那個誰來住了一晚。
你是小孩子啊,又沒關系的。
要那麽講究做什麽。
蘇以拂真的特別讨厭這種行為。
當她提出不滿的時候,大多時候會被他們駁回。
他們會說,這個家這個房子,本來就是我們辛苦賺錢買的。來客人了睡一下會怎麽樣?都是自家親戚,你得的什麽公主病啊你啊。
越長大越嬌氣。
你忘記小時候,你姑姑你阿姨是怎麽對你好了麽?
怎麽她們來家裏玩一下,你就擺出那副臭臉色,別人欠你錢了麽你啊。
回應給蘇以拂的,全部都是質疑和不滿的語氣。
蘇以拂又氣又委屈,夜裏躲在被窩裏哭。
她從來沒有什麽公主病,也沒有不歡迎親戚到家裏玩。那些人,也不是不可以睡她的床。
她只是想要父母提前跟她說一句,征求一下她的意見而已啊。
哪怕只是通知一聲。
不用她同意,都可以啊。
但是從來都沒有。
甚至她都沒敢想父母的這種行為,是不是要跟她說句抱歉,他們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就讓別人睡她的床。
他們向來回饋給她的,只有數落。
只會說她不懂事。
不論是什麽事情,每次都是他們做好了決定,然後也不會提前說,就是等事情發生之後,你才知道,哦,原來他們是做了那樣一個決定啊。
就很讓人覺得可笑。
親戚和朋友,他們可以笑臉相迎。
唯獨他們對的女兒,就可以任意對待。
甚至控制欲還非常強。
他們要她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好。
沒做好,或者是不去做,他們一整天都會在耳邊碎碎念個不停。直到你頭皮發麻,讓人窒息。
蘇以拂真是受夠了那樣的生活了。
但偏偏因為他們是生她養她的父母,所以在蘇以拂的內心深處,還是非常渴望得到他們的認可。
哪怕只是口頭上的敷衍。
她都認了。
可實際上是,不論她多努力,他們不會正看他一眼的。
蘇以拂永遠都記得,在她高一參加完開學典禮後,她滿心歡喜地和父母分享她的新學校有多麽好的時候,父母話都沒聽她說完,直接一把将她推開說,一邊去,我們現在沒空理你。
她永遠都記得。
永遠不會忘記的。
盡管後來她的父母解釋,那天他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說你弟弟跟人在學校打架了,好像是被對方打傷了。
他們當時太過于擔心,所以不太記得當時說了些什麽話。
可能就是一時着急,也沒有說的那麽過分吧?
不就是很正常的着急嘛。
他們總是有他們說理的那一套方式。
蘇以拂不再辯解,保持沉默。但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即便過去了,她也是沒有辦法忘記的。
所以每次想起家裏的這些事情的時候,蘇以拂就會很抑郁。
她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處,那是一個非常有安全感的姿勢,她想就這麽坐着吧。
沒去參加升學典禮,被通報就通報吧,叫家長就叫家長吧。
無所謂了。
人生哪裏有那麽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可就在她如此低落時,她的耳邊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很清澈,但又很溫柔。
那人的身影,從頭頂傳來:“同學,你怎麽啦,是肚子不舒服麽?要不要我送你去校醫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