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八
番外八
一直到掃動的馬尾從季央身旁過去,她才猶如被抽了脊骨,繃緊的身子驟然放松下來。
季央眸色怔惶,她的指尖是麻的,掌心裏全是冰涼的汗,她害怕極了,怕那匹馬會踩到自己身上,也怕那個人。
陸念快步奔到她面前,拉住她僵硬的手替她揉了揉,急切詢問,“阿央,你沒事吧。”
方才看到那馬沒有征兆的受驚揚蹄,差點沒給她吓出好歹來。
“念念。”
季央一開口眼淚就止不住了,哽咽的聲音溢滿了無助,“我想回去了。”
兩人說得話沒有躲過裴知衍的耳朵。
吓哭了?
綿軟顫抖的聲線讓他覺得耳熟。
嬌麗凝淚的芙蓉面,與腦中一張哭得的淚眼婆娑,粉雕玉琢的小臉重疊。
一樣的楚楚可憐,一樣的連哭都是小心翼翼的,裴知衍驀然勾了勾唇。
原來是小兔子長大了,難怪他覺得眼熟,只是,怎麽還是這般愛哭。
“回去,這就回去。”
陸念可不敢再留了,找到被擠在遠處的螢枝,三人趕緊回了季府。
季央雖然擦幹了淚漬,可眼睛還是紅紅的,神色也能看出不對,李嬷嬷立時就問:“小姐這是怎麽了?”
“嬷嬷,我沒事。”
季央乖巧笑着搖頭,要她別擔心。
李嬷嬷見她戴出去帷帽也不見了去向,轉而責問螢枝,“小姐的帷帽呢?”
螢枝這才将事情說了一遍,講到長街上驚馬的時候,季央打斷她,對李嬷嬷道:“就是人太多,将我們幾個沖散了,我這才吓着了。”
要是讓李嬷嬷知道她差點被踩在馬下,能把她急壞了。
“哎呦。”
李嬷嬷拍了下大腿,自責道:“我怎麽忘了這出,定北候與世子歸京,前去相迎的人定是數不甚數。”
季央想起剛才有人稱那名被她沖撞了的男子為世子,原來他就是定北候世子。
縱使是季央這樣深閨小姐,随沒有見過他的人,卻也聽過他大名,十五歲的時候就中了會元,最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卻跟随裴侯爺去了邊關,如今過去應該有五年了。
表哥曾與他是同科的考生,他說過此人一貫恣意桀骜,不是個好相與的,今日這一見,季央覺得确實是這樣。
還有他看自己的目光,那麽放肆……季央抿了抿略白的唇瓣,對李嬷嬷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屋歇一會兒。”
季央這一歇就睡到了傍晚。
她通常午憩只睡半個時辰就會起來,這次睡了那麽久,螢枝不免覺得奇怪,走到屋內去,才發現季央臉頰緋紅,眉心不适的緊颦着。
螢枝心頭一慌,上前去叫她,“小姐,小姐您怎麽了?”
她将手放在季央額頭上,滾燙一片,竟是發熱了!
季央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她迷迷糊糊地看着螢枝,瞳眸渙散失神,眼裏含着水霧,“什麽時辰了?”
一開口喉嚨幹疼的厲害,她覺得頭很重,眼睛也很燙。
螢枝顧不上回答,給她掖了掖被子道:“小姐別怕,奴婢這就去請大夫來。”
螢枝匆忙跑出去,季央難受的抱着被褥,縮緊了孱弱的身子,颦着眉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大夫來診過,說是受了驚吓,邪風入體的緣故,喝幾貼藥便也無大礙了,可季央自從兩年前溺水後身子就弱,旁人三四日能恢複,她恐怕就要上十日。
陳氏坐在床邊給她喂藥,苦澀的藥汁一勺勺咽下,直喝的季央滿眼濕漉漉的,她默不作聲地喝完藥,小聲道:“讓母親擔心了。”
“央姐兒只有趕緊好起來,母親就不擔心了。”
陳氏給她理了理額前的發絲,覺察到季央的不自在,陳氏放下手笑道:“那你好生休息着。”
央姐兒自小就乖巧聽話,也懂事的讓人心疼,可就是跟自己親近不起來。
“要是不出去,就不會有這事了。”
李嬷嬷對着季央苦口婆心道:“央姐兒往後還是要聽嬷嬷的。”
她這話看似是在對季央說,實則是在埋怨陳氏讓季央跟着陸念出門。
陸家那小姐是個性子活絡的,哪能顧好央姐兒。
果然不是自己的親生閨女,就是不會真的放在心上。
陳氏起身道:“嬷嬷好好照顧央姐兒。”
李嬷嬷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對自己有芥蒂是正常,而季央又過分依賴她,才會對自己如此生疏。
思及此,陳氏覺得有些無力,央姐兒性子太柔弱,對她來說未必是好事。
李嬷嬷道:“老奴送夫人出去。”
陳氏嗯了一聲,走出屋子。
季央将養了七八日才大好,恰逢季宴得空從翰林院回來,一同來府上的還有葉青玄。
葉青玄一見季央,就眼尖的發現她瘦了不少,精巧的下巴削尖,讓人心中生憐。
他溫聲問道:“表妹瞧着怎麽好像瘦了?
可是天熱了不得胃口?”
季央怕二人擔心,沒有說自己生病的事,莞爾笑道:“是吃得少了些。”
季央不會撒謊,怕他追問,轉而問季宴,“哥哥怎麽還沒有表哥眼尖?”
她只有在親近的人面前才會顯露出少女的嬌氣。
被埋怨的季宴眉梢一挑,“誰說我沒看出來的,只是讓他搶先問了而已。”
葉青玄配合着點頭,“怨我搶了你先。”
季央被這二人的一唱一和,給逗了的彎了眉眼。
三人說了會兒話,覺察到葉青玄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季宴識趣地撣了撣衣袍,起身道:“我去瞧瞧季瑤那個丫頭。”
季央眼波一晃,忙叫他“哥哥。”
季宴只當聽不到。
葉青玄看她躲着自己的視線,笑道:“時亭過會兒就來了,表妹陪我坐坐?”
“嗯。”
季央聲音很輕,哥哥故意走開,只怕是表哥有話要對她說。
葉青玄看着她低垂的眉目,笑的溫柔,“那日祖母與我談過,擇日來提親的事,可我還是想問問你的意思。”
季央乖巧擱在腿上的手悄悄收緊,沒了方才與他笑談的自在,細聲道:“我跟外祖母說過了。”
外祖母那日問她,願不願意嫁給表哥,她點頭同意了,表哥很好,待她也溫和,還有外祖母疼惜着她,嫁到葉家是最好的選擇,她沒有理由拒絕。
葉青玄輕一點頭,凝望着她的眼睛,他臉上沒了從容自若,多了幾分不确定的局促,“可我心中不踏實,總想聽聽你親口說,你可願意?”
季央輕啓了啓唇瓣又閉緊,葉青玄也不催促,耐心等着她開口,看着她乖軟的眉眼,潋滟羞紅的肌膚,無一處不美好。
季央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也沒什麽可猶豫了,但總歸是羞澀的,她頓點了一下頭,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葉青玄好像松了一口氣,打趣道:“還怕你會搖頭。”
他知道季央不會拒絕,他這個表妹很乖,他也很喜歡,娶了她,把她嬌養起來,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此前兩人從來沒有提及過這事,相處也自在,如今他這麽一來,季央就有點坐不住了,“我去找哥哥。”
葉青玄笑問:“找他做什麽?”
“不是說胃口不好?
延鶴樓出了幾個新鮮菜,恰好今日得空,我帶表妹去嘗嘗?”
季央沒有拒絕,“那我去叫上哥哥和瑤姐兒。”
她的故意為之讓葉青玄忍俊不禁,“好。”
季央去找到季宴和季瑤,季瑤倒是興致勃勃的就要去,卻被季宴給叫住了,他板着臉對季瑤道:“你的字寫成這個樣子還想出去?”
“阿兄!”
季瑤瞪他。
季宴不為所動,對季央道:“你們去就是了,我還得看着瑤姐兒。”
他是故意留給兩人相處的時間。
季央想說那她也不去了,可葉青玄還等在一旁,她拉了拉季宴的袖子,“哥哥上回還答應給我買書,念念說在東長街的書齋見過。”
“那正好,讓你表哥去陪你買。”
季宴笑笑拍了拍季央的頭,他是已經将葉青玄當成自己妹夫了,何況兩人也算一起長大,有什麽可避嫌的。
葉青玄朝他感激一笑,對季央道:“那我們走吧。”
季央只能跟上。
*
延鶴酒樓,二層雅座內,沈清辭看着推門進來的男子,哼笑的聲音帶着不滿,“世子爺可真是讓我好等。”
“你等着就是,急個什麽勁。”
來人滿不在乎的态度,讓沈清辭一陣語噎。
裴知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擡眼道:“你也別怨,我一得空不就來了。”
沈清辭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你是不知道,你一年就回來這麽幾天,我連個痛快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裴知衍會信就有鬼了,他随随一笑,“你都這麽說了,今日是不奉陪到底都不行了。”
兩指屏攏,将面前的酒壺往推了過去,示意他先請。
沈清辭視若無睹,改問道:“你這次打算什麽時候離京?”
裴知衍原想說不準備久留,可話到嘴邊又忽然改了口,“還未定。”
他想起那雙淚汪汪的眼睛,無意識的曲了曲指節。
沈清辭看到他唇邊忽然揚起的笑,覺得莫名其妙,“想什麽呢,笑得一臉春意。”
裴知衍沒作聲,臉上的笑意也不減。
沈清辭将手擱在桌子上,身體往前傾,“欸,我那日可看見了。”
裴知衍問:“看見什麽?”
沈清辭笑得揶揄,“你的馬是怎麽回事?”
他那日就坐在對街的茶樓上,看得一清二楚。
裴知衍面不改色,“受驚吓罷了。”
沈清辭笑了,“你那是上陣殺敵的烈馬,你告訴我受驚了?
它受得哪門子驚。”
裴知衍未置可否,“你回頭自己去問它。”
見他說得那麽輕描淡寫,沈清辭一時還有些吃不準他了,也沒再繼續提。
季央與葉青玄乘着馬車一路到了東長街上。
從馬車上下來,葉青玄體貼道:“我們先去吃飯,吃飽了我再陪你去書齋。”
季央唇畔抿了個笑,點頭跟着他往延鶴樓裏走。
“葉大人留步。”
兩人同時轉過身去,一個侍女裝扮的女子走上前來,審視的目光在季央身上一掃而過,才屈膝朝葉青玄行禮,“郡主見大人在此,想起有要事與您相商,所以煩請大人移步。”
她手指向停在對街的那輛用皂缯覆蓋,雕镂精美的馬車。
葉青玄面色微微一變,轉而笑道:“我今日還有事在身,你去告訴郡主,改日我必當親自前去。”
季央心思敏感,她能感覺到這個侍女對她的輕視,而且郡主找表哥,是有什麽事呢?
聽得兩人還在周旋,季央忍不住開口道:“正事要緊,表哥去就是了,我先回府。”
“無妨。”
葉青玄一把拉住季央的手,“片刻的時間,你先進去等我。”
季央看到對面的青雲軒書齋,抽手道:“那我先去買書,表哥好了來尋我。”
葉青玄颔首,讓身旁的随從路安跟着她一起過去。
沈清辭看到裴知衍盯着窗外瞧了許久,他轉眸看去,卻什麽也沒瞧見,失笑問道:你瞧什麽呢?”
裴知衍唇角的笑不知怎麽的就淡了下來,他收回視線,過了一瞬起身道:“我先走。”
“怎麽就走了?”
沈清辭一頭霧水,裴知衍已經推門闊步離開。
他又往樓下張望,嘴裏還在嘀咕,“看見什麽了?”
季央向掌櫃詢問了那本書,還拿了自己帶來的上冊給他看。
掌櫃看着書名思索半晌,抱歉笑道:“倒是沒印象。”
季央失望地垂了垂眸。
掌櫃又道:“不過我這書多,二層也有,興許遺漏也說不準,姑娘可以自個兒找找。”
“有勞掌櫃。”
季央唇邊彎了個笑,“那我自己看看。”
一層大多是些銷得好的書,一定不會有,季央直接去了樓上。
二層只有一個夥計在,季央也不心急,繞着書架慢慢地走。
繞到一牆都是些書籍的架子前,季央停了下來細細的找。
季央用指尖劃過一排排的書冊,神色專注,故而沒有聽到才上樓梯的沉緩踏步聲。
季央指甲修剪圓整,不似別的女子那樣,染着或豔或淺的蔻色,她的指甲幹幹淨淨,透着粉嫩的白,和她的人一樣,嬌的不行。
再往上層的書季央就只能仰着頭看,纖細凝白的脖子勾出優美的弧度。
季央要找的書名為《小窗憶游集序》,她看到上頭擱着的一本模糊了書名,隐約能看出小,游集序四個字的書冊,眼睛一亮,夠了手去拿,卻差了一截。
季央踮起腳,那道在她身上凝了許久的視線也跟着落下。
腰上墜着的珍珠禁步,随着動作小幅度的晃了晃。
裙下踮起的足很小。
季央轉頭想去尋路安幫她拿。
“是要這個?”
一只修長如玉,骨節分明的手,自她背後探來,輕易就拿到了那本書。
季央明明只聽過一次那個聲音,可她卻瞬間就知道了身後的是誰。
過分靠攏的距離,陌生的息氣,都讓季央感到不安,第一反應就是拉開距離。
她匆忙往前跨步,可面前是書架,她腳尖已經抵在了書架上,再跨不過去了。
“不是這本嗎?”
裴知衍又問了一聲,小姑娘個子嬌小玲珑,只有到他的胸口,他垂下眼就看見一些些顫抖的眼睫,和凝白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