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邪門
邪門
萊妮道:“我給你的‘嗅瓶’還在嗎?”
陳竟打褲兜裏掏出來道:“是這個?”
只見萊妮的眼珠貓眼石似的一下閃爍。她低低道:“很好,你還随身帶着就好,記住……記住要好好地帶着,不要丢失,不要遺落,只有‘嗅瓶’會把你從你父輩們的船舶上,帶回‘進化號’。”陳竟還是頭回從他人口中,這樣實打實地聽見“父輩的船舶”,登時一個激靈,正要追問,但聽萊妮道:“只有以雙腿永恒地行走在陸地之上者,才可稱之為‘人’,以智慧向上攀登,而不致于陷入堕落。”
萊妮道:“陳,祝你好運。”
那一條窄隙終于關死了。陳竟杵了半晌,最終抹了把臉,禁不住國罵道:“媽的,我是無神論者啊!”
……
“老大,普洱茶給您送來了!周德斐今早登門賠罪才送來的宋聘號!聽人說是好東西啊!”是夜,未見其人,先聽其聲。陳竟兩眼一睜,果真正見王勝仗雙手捧着一方小小白茶盞,貢禦品似的給奉上來,陳竟低頭一看,只見今宿卻是在醫院,住的西洋大套房,若不是門外來往的洋大夫,尚且看不出是在醫院。
再定睛細看,便見他爺這一條膀子包得裏三層、外三層,墜得後脖子生疼,可陳竟分明記得上回苦頭都叫他吃了,彈殼也開刀取了,他爺這一陣仗卻好似才從鬼門關回來。
陳竟一陣頭疼,說不出話,便叫王勝仗逮住機會,先刮一刮茶蓋,再吹一吹茶湯,最後殷勤地遞至陳竟口邊。陳竟不察,不自覺呷了一口,待茶湯入口才一口吐出來道:“媽的,你說這茶誰送來的?周德斐送來的?!”
“對呀!這不是今早周德斐來賠罪,才叫夥計留下來的嗎?”王勝仗賠笑道:“還是您老人家點名說要喝宋聘號老普洱,說要嘗一個新鮮——是不是太燙了,我再去晾晾?”
陳竟冷笑道:“賠罪?我看他老周該賠我一個腦袋!”可說實在話,陳竟是真叫他爺給攪糊塗了,周德斐這老小子分明是找到乘涼大樹要殺他,他爺竟又和這老小子勾連到一處去了。可陳竟只是偶爾夜裏才來一遭,他爺的諸事種種,他也摻和不進去。
但陳竟沒得選,在哪一艘船上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這種感覺,便好似走在一條埋了雷的小路上,分明知道它一定要炸,卻不知會是在何日、在何時,砰然炸開,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這種折磨也不知要到哪日才是個頭,陳竟甚至情願它早“炸”幾日。陳竟摸了把照舊叫他爺壓在枕下的勃朗寧,吩咐王勝仗道:“你去把我的槍袋子取過來。”
王勝仗嗳的一聲,去給陳竟把槍袋子從皮帶上解下來。陳竟打開皮扣一看,但見這裏頭空空如也。陳竟臉色變得不太好看:“王勝仗,這是我兩天前用過的那個?”
王勝仗道:“兩天前?應當是這個沒錯……這牛皮套子您老人家都使兩年了,一直是這個呀!”
陳竟一聲國罵,滿面陰雲,把王勝仗遞來的槍套子一扔。和上回一樣,留給他爺的信不翼而飛,更沒有回信,是他爺偏偏不愛回他的信,認為絕無可能有他這個百年後的孫子,還是西貢的種種,以至前蘇聯的種種,根本是不存在的南柯一夢?!
可眼見他如此陰郁情狀,王勝仗竟猶疑着道:“連長,您還記得您老人家在前日留了封信嗎?說下回要再看見您老人家坐、坐——”王勝仗斜楞出半只眼偷觑陳竟的臉色,“坐立不安、上蹿下跳、沉不住氣,就趕緊把信給您。”
陳竟一聽,遽然起身道:“信?我爺——你奶奶的,你哪只眼看見老子上蹿下跳了?還不趕緊把信給我送過來!”
前日留信,一定是他爺留下的回信。陳竟叫王勝仗帶路,只見王勝仗先把他帶去內室的一方漆色保險櫃前,而後行雲流水地打開兩道機械鎖,取出一只小小的手提箱,再從其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雕花盒,開鎖接着開鎖,最終珍重地取出一張鼓鼓囊囊的信封。
足有半晌功夫,陳竟一顆心跳得通電似的。過去他一向對“認祖歸宗”嗤之以鼻,認為是糟粕,是封建殘餘,可他實在從沒見過他的親人,更沒有通過信——他爺是頭一個。
把王勝仗差出去了,陳竟手捧他爺的親筆信,寶貝地打開,取出一團鼓鼓囊囊的血字手帕和兩張薄薄的信紙。
陳竟展開信紙,只見一行爛糨糊似的大字:“媽了個巴子,你狗日的陰府小鬼不去他娘的投胎,興風作浪到老子頭上來冒充老子的孫子!你太爺爺小妾都未讨過一個,有你狗娘養龜老子的鼈孫子!”
陳竟:“…………”
匆匆前後一翻,他爺竟是把他這好孫子給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叫他早日投胎,死都死了,就別賴在陽世,給活人作妖作祟了。
兩張信紙看罷,陳竟是火冒三丈、面沉如水——他爺這颠倒是非、不分黑白的臭流氓!如果不是他爺這個寫日記的臭毛病,贻害三代,他回漢東好好地,怎麽會在“捉龍號”?怎麽會在“伊萬·帕帕寧號”?!
不過不知是否是他爺有過“驅魔”費德勒慘敗的這一前車之鑒,他爺分明打心眼裏頭覺得他這倒黴孫子是孤魂野鬼,竟也在信中與他大致地說了說西貢局勢,且叫他不要亂插手,能混就混——
不論他是哪來的野孫子,還是陰府來的小鬼,都一看是個年輕小子,千萬莫要沖動行事,西貢情勢之複雜,并不只在于人心複雜,根本在于國際之複雜,西貢乃法國人之殖民地,南鄰英國人之殖民地,東望美日之殖民地,各殖民地環中國之南海,周德斐亦不過小鬼作祟,南洋這等局勢……活着回國才是第一要務。
一盞茶功夫,陳竟才從內室出來,點起火來把他爺一封信和一張血字帕子燒盡了。
天晦如蔽,陳竟站定窗前,凝神憶起他爺的信:“……周德斐這幹人等不過小鬼頭,你替老子挨一發槍子兒,你心裏有氣,老子曉得,待你投胎,老子給你找個高僧超度你,但萬勿去掙面子枉送了性命……
“人魚一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小不過一頭畜牲,大則尚未可估量,在此我不可與你多說,唯可告知你,英國遠東貿易公司之前身乃英國某某軍械公司,這幹洋鬼子是勢在必得,還要撥一條人魚去給大英帝國什麽橋王爺賀大壽……
“老子近日便要離港,此去兇險,未必還有命活得到明年,你這小鬼若不想和老子一起做短命鬼,還是早早去地府投胎為妙……”
陳竟随手拆開前日周德斐送來的賠罪信,卻是遣詞情切,說他周德斐教子無方,叫某個兒子受英國人蒙蔽,沖動之下犯下了這等錯事,如今賠禮若幹,作出某某家法懲戒,懇乞寬諒雲雲。
陳竟閱罷,便也把這賠罪信一同燒盡了。
普洱已晾得溫涼,王勝仗使手背一試,打報告道:“報告連長!‘宋聘號’晾涼了!”
陳竟眉頭一皴,一腳蹬在王勝仗屁股蛋上:“媽的,半個鐘了,你還惦記呢?!周德斐送的茶都敢泡,你試毒了嗎?!”
但沒成想王勝仗撅着一個黑黢黢鞋印子老老實實道:“試了,沒毒呢。”
陳竟道:“你找誰試的?”
王勝仗谄媚道:“報告連長,我出去逮了條野狗,先給它泡了一壺,看它沒死,我才上來又給您老人家泡了一壺。”陳竟先是一愣,半刻鐘功夫,陡然暴起,攆雞似的攆着王勝仗連蹬了數腳:“你奶奶的——你這龜孫,你狗日的罵誰是野狗呢?!”
窗外是阒然的夜色,晦暗的雲裏是殘缺的、朦胧的月,雨滴垂落下來,在法式風情的拱形窗窗扇上淚痕一般。陳竟聽見外頭滴滴答答的雨聲,不自覺從追擊戰中抽身而出,到窗前低頭一看。
只見樓下樹影幢幢,沒有幾盞燈,所以不甚明亮,狹窄的路道開過一輛黑汽車,慢慢地停下來。那開車的人衣裝俱備,面容不太明晰,在急雨中仰頭,兩簇鬼火似的光亮幻覺似的一閃……是費德勒。
這一眼,叫陳竟想起他給爺留的血字帕子裏拐彎抹角道:“爺爺,前些日子老是有個叫費德勒的人來找你,這位老兄是和你有什麽淵源,有什麽關系嗎?”
想一想,陳竟登時腦瓜子冒火氣,他給他爺寫的帕子可謂畢恭畢敬,只差去給他爺打一盆洗腳水彰顯老陳家孝道,沒成想他爺這老王八蛋給他回信,頭句話就是叫他早投胎,狗娘養的,怪不得他爺在天津狗不理,果真是不識擡舉!
但更沒成想他老陳家正是一脈相傳的死要面子活受罪,東窗事發至此,他爺竟還同他這倒黴孫子粉飾太平道:“……費德勒是老子的結拜兄弟,老子排老大,他排老二,你小鬼頭叫老子一聲爺爺,那就該叫他一聲二爺爺,我和你二爺爺金蘭之交、一世兄弟,當年下刀山、上火海,情誼好得很……
“不過你二爺爺是個洋鬼子,脾氣十分之古怪,你不要招惹他,見他便繞路,可記住了?(塗塗改改數行字)媽了個巴子,老子不管,你小鬼頭應付不來也必須給老子應付過來!老子在保險櫃裏給你留了一箱子麻醉劑,你二爺爺有羊癫瘋,你若見他犯病,必抓緊給老子把他麻倒!但萬勿傷他!你小鬼頭要敢叫老子遭瘟……你看老子饒不饒得了你!”
陳竟憶及此,一聲國罵,可遽然一陣恍惚,在恍惚之中,竟忽覺這看了一個鐘頭的窗棂,這沖泡開的一盞赤色普洱茶,這一張舶來的、尚鑲有英文銘牌的胡桃色大床,都是這樣似曾相識,好似早早地見過。
陳竟恍惚着點了支煙,磕磕煙灰,自言自語道:“老子這回還真是撞鬼,他娘的,邪了天王老子的門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