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會審
會審
如果克拉肯當真是人魚,如今怕是已離死不遠,這樣情景,陳竟憶起中學所學《出師表》當中道: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可大約是債多不壓身,“捉龍號”、“伊萬·帕帕寧號”、“進化號”他老陳家爺孫三代的三樁要事一齊泰山當頭,陳竟反倒不愁了,心道——左右不過一個死字,且他就是死了,也是他爺陳國業、他爸陳光中叫他來送死的,若他老陳家的祖宗還想叫他再傳第四代,那他還不如死了。
這樣一想,陳竟心頭立時舒坦下來,有所謂飽暖思淫-欲,立刻便覺得這嗓子眼癢飕飕的,想抽點什麽東西,手不自主地往前兜裏一摸——陳竟倏然臉色一陰,心中暗罵一聲邪門,往自個兒手上“啪”地一打,老神在在地把兩只手都背到後頭去了。
過路會議室,正見一夥人蘿蔔纓似的集着開會,這大半個月日日見,饒是陳竟已有八成的心思不在“進化號”了,“進化號”的各派別人員也都摸了個門兒清。
克拉肯曾與陳竟好心說過“進化號”大體上有三種派別人員,但依數日以來陳竟所見,他覺得這“進化號”上只有兩種派別人員:給人做主的和請人做主的。
會議室裏,陳竟破天荒看見一張新面孔,只見其一套熨得油光水滑的西裝行頭,順溜溜好似尾跡雲般的大背頭,露出的手脖上佩戴一塊勞力士潛水款——除了久未謀面的王家望,“進化號”還有誰人有這樣的派頭?
從登船渠道來說,陳竟與王家望同屬“後門人員”,但他們倆又可以再進一步細分,王家望的渠道是“從錢”,陳竟的渠道是“從權”,因而雖王家望在“進化號”也過得滋潤,但對于說正事、辦正事的各會議室來說,尚是一位稀客。
昨日陳竟才在餐廳見過王家望,他向王家望打了個招呼,可惜王家望沒理睬他。
沒成想今日王家望竟搖身一變,成了會議室的座上賓。陳竟看得稀奇,特駐留片刻,但聽王家望聲情并茂地用英式英語發表演說道:“……我與海洋的緣分就要從我偉大的先輩說起了——一個世紀以前,我的先輩從香港登上了一艘遠洋前往英國的船,短短幾十年間,我的先輩便以他的勇敢膽識、他的前瞻頭腦、他的開創精神……使他的後人們重拾了財富,逃離了家道中落這一不幸的命運……”
陳竟心道:“這什麽東西?”正擡腳要走,華真思已等不及地打斷道:“王先生,三年前你具體是在北大西洋的哪片海域捕撈到小克萊爾的?”
以王家望慣有的作派,陳竟還以為王家望要端出“真正英倫紳士”的作派,叫華真思先老老實實地把他先人的百年前創業史說完,但不料王家望一聽,先送出一張笑臉,老老實實道:“是在法羅群島的附近。”
只差一句“回大人的話”,陳竟竟想起他媽的王勝仗來。
陳竟站定再定眼細看,才見偌大一個會議室,原來單單只有王家望一人“獨上竿頭”,華真思與華院士研究所、國際各研究所的一幹研究人員,合成一個三堂會審的架勢,把王家望架在這裏。
華真思立即道:“具體經緯度是多少?是幾月份的事?具體過程又是怎樣的?請務必說得詳細點,你是在淺海捕撈到小克萊爾的嗎?”
王家望作胸有成竹狀道:“是三年前的八月份,八月十五號,我在北緯七十五度,東經……呃西經十五度,在法羅群島西部的淺海地區——”
華真思旁邊人員與華真思竊竊私語,華真思面色一變,急極而笑道:“王先生,法羅群島北部的冰島緯度都不足北緯七十五度,你怎麽可能會在北緯七十五度的法羅群島捕撈到人魚?!”
分心歸分心,陳竟在“進化號”也算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見這三堂會審,便揣測出數日以來人魚項目進展大不順利,已有氣口短的坐不住了——至少華真思是着急了,照劉傑所說,“小太子”還指望着這次人魚項目給他在他爸面前掙表現。
王家望道:“那看來是過去太久,這些小事情我忘記了,不過——不過我與小克萊爾的相遇,便是今日再回想起來,也是猶在昨日。”王家望這演說家般的陣仗叫陳竟嘆為觀止,但聽他道:“那是在三年前的八月十五號——我與家人度假,從利物浦乘船前往法羅群島,便是在法羅群島,我得到了上帝的恩賜,遇見了我的小美人魚。”
華真思道:“王先生,我問的是——你是怎麽打撈人魚的?你這麽說,意思是你們在航行過程中,一條人魚自己撞到了你們的船頭嗎?”
只見華真思已是疾言厲色,陳竟禁不住一樂,心道:“媽的,‘捉龍號’是我倒黴,‘進化號’是這小子倒黴,難不成姓王的說話都這臭德性?”
若不是王勝仗一口華北中原話,祖譜上可謂“有史以來”都種地,和“英倫紳士”攀不上半點關系,他還真要懷疑王家望和王勝仗是一家子。
陳竟興上心頭,傍在門邊偷聽半晌,但聽眨眼工夫,王家望口中的版本變了又變,一開始說是什麽海上一片血汪洋,發現一條被鯊魚追殺的可憐的小美人魚,叫他這樣的好心人撈上船救助,後來變作受傷的小美人魚主動向他求助,打動了他的慈悲心腸。
可三堂會審實在不好唬弄,幾經逼問,最終叫王家望不得不道:“是……是我叫和我同船的漁民把克萊爾撈上來的,但我本是想好好地把它撈上來的,是小克萊爾實在太調皮了,漁民不小心傷到了它,來不及救助……才要了小克萊爾的命。”王家望道:“可憐的小克萊爾!”
王家望作出哀嘆的神色,但陳竟敏銳地從王家望這副追憶光輝的作态之中,捕捉到一絲不為人知的興奮。王家望道:“我也是後來才得知,原來不幸的小克萊爾還是個孩子……這樣就解釋得通了,那天不光看到了小克萊爾一條人魚,還看到了另一條人魚,那也許是小克萊爾的母親。”
“你還看到了另一條雌性人魚?!你确信?!當時它離船多遠?是浮上海面了嗎?有沒有做出什麽攻擊性行為?”
王家望道:“我确信,是的,它浮上海面了,我看到了它美麗的臉……也許離船幾百米,我記不得了,不過它沒有做什麽,只遠遠地看了我們一眼便走了。”王家望感傷道:“也許人魚是有靈性的動物,它知道它的孩子死了,也知道人類是危險的。”
華真思若有所思。他問道:“王先生,八月十五號這天的天氣是怎樣的?”
王家望道:“晴天,英國一年到頭都見不了幾次的好晴天。”
陳竟想起費德勒,繼而想起周德斐,最後想起蝦夷人,嗓子眼一陣陣發癢,好似要長出一條煙草枝子出來。他冷笑地心道:“你大爺的,你祖爺爺積陰德,叫你死裏逃生活到今天,你還惦記起美女人魚了?!”
可冷笑了了,陳竟這心裏頭仍上了烤架子似的,火燒火燎、燒得皮焦。是什麽炙烤着他,叫他這樣焦心?陳竟已無心追究,當即便匆匆地擡腳要走,再不想繼續偷聽下去。
但另有人忽然發問道:“王先生,克萊爾的骨骼标本在你捐贈前便缺失了右臂,請問克萊爾的右臂是去哪裏了?克萊爾的上臂肱骨有人為的切割痕跡——是你們當時在漁船做過切割處理嗎?”英語之中摻有些微日本口音,陳竟回頭一看,是安川理。
王家望顧左右而言他,半晌才不情願道:“好吧,我也是不得已,我是基督教徒,我向上帝發誓——是和我同船的漁民要和我讨價還價,他們想用小克萊爾的屍體狠狠宰我一筆……當然,我認為也要歸咎于你們日本人出口的動漫産品,竟然有個漁民相信你們的動漫故事,說吃人魚肉能長生——
“上帝作證,怎麽可能有這樣荒謬的事呢?但他非常相信,說最少也可以強身健體,于是便切割了小克萊爾的一條手臂……我可憐的小克萊爾,它叫你們日本文化的信徒吃掉了,安川先生,你滿意了嗎?”
陳竟遽然滞停,脖頸之下鼓動起微微的青筋。
他再不多聽一句話,大踏步離開了。背後猶傳來安川理的聲音,問道:“那你吃了嗎?按照你的說法,人魚肉腐爛得非常快,那你們是在漁船上烹饪的嗎?”
王家望再維持不住風度,怒不可遏地大叫道:“我沒有!當然我沒有!天哪,你當我是茹毛飲血的野獸嗎?!吃我的小克萊爾——這和吃人有什麽區別?!”
陳竟敲響了萊妮的房門。萊妮警告他不要再來找她,陳竟便再沒來過,這是頭回。如非不得已,陳竟也不會領了人家的逐客令,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門。
萊妮沒有開門。但陳竟今日出奇地耐心,斜靠在旁,阖目凝神,候了小半個鐘。也許不光是在等候,還是在思索。忽然,萊妮房門漏開一條縫隙,露出一只黑黢黢的眼睛。
陳竟精神一振,忙不疊矮身下去,壓低聲音道:“對不起,我還記得你上回和我說的話,叫我別再來找你……但我是真的想不通了,這段時間一到晚上,我總是做奇怪的夢,夢見我成為了我的父輩,乘着他們那個年代的船出海去尋找人魚……這些夢究竟是些什麽東西,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人魚制造的幻覺?”
陳竟略一停頓,聲音更低道:“你每次語焉不詳的某某,就是人魚,對不對?”
萊妮道:“它……是魔鬼,是塞德娜的背叛者。”
陳竟愕然道:“塞德娜?塞德娜又是誰?!”
萊妮張開一只緊緊攥着的手,透過晦暗的罅隙,陳竟看到那是一座豐腴的雌性人魚雕像,用海濱的滑石雕成。只一眼,萊妮便把那雕像收了去了。萊妮道:“它背叛了塞德娜,也背叛了海洋。”
陳竟這輩子最怕與宗教信徒打交道,更無心與萊妮從部落宗教起源與教義論起,忙不疊雙手合十,求奶奶、告爺爺地道:“姑奶奶,好,好——你說它是什麽,它就是什麽!那我每晚做的怪夢,是這個該死的魔鬼,這個女神塞德娜背叛者給我制造的幻覺嗎?有時候我還在夢裏要死不活的,如果我在夢裏死了——我會死嗎?”
萊妮道:“你不會死的,即使你淪落為與魔鬼為伍……也不會死的。”萊妮語氣古怪,好似在奇怪陳竟怎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她咕哝道:“但那不是幻覺,陳,那不是幻覺,那是……你的命運。”
這是什麽意思?!陳竟正要細問,可萊妮已要把門閉上了,陳竟再顧不得冒犯不冒犯,拿手背卡住門縫,心裏頭分明有一百條、一千條要緊事要問,可情急之下,竟憶及費德勒:“姑奶奶,‘進化號’船底下轉悠的那條人魚是不是和我有什麽淵源?比如……比如和我祖上認識?他再這麽一天天瞎轉悠下去,不能叫人給撈上來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