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本事
本事
陳竟道:“好,這是我們中國從古代便流傳下來的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年輕小夥子,年輕肯幹肯吃苦,但因為家裏太窮娶不上老婆,所以在村子裏一直受人同情……但有一天,他從地裏幹活回來,發現家裏已經有人給他做好了飯菜。
“一開始,這個小夥子以為是好心的鄰居給他端來的,但沒想到連着好幾天都這個樣子……于是某天這小夥子想了個好法子,一大早便出門裝作去種地,但出去後再悄悄回來,藏起來偷看到底是在誰在幫他——克拉肯,你猜猜他看見什麽了?”
克拉肯作思索狀,配合陳竟道:“他看見什麽了?是天上的仙女麽?”
陳竟的目光緊追着克拉肯的面色變化,“不是仙女——在這小夥子家後邊有一條村子裏的河,這天清早,這小夥子藏起來後,看見一條長着人腦袋和人的上半身,但下半身是魚尾巴的人魚從河裏爬了出來,然後褪去魚尾,長出一雙人腳、人腿,像人一樣進到他家裏去給他做了一桌菜。”
克拉肯聽了笑道:“陳竟,你同我說的是田螺姑娘,還是中國鄉村版的小美人魚?”
陳竟沒料想到連田螺姑娘克拉肯也聽過——這肯定是打田螺姑娘篡改來的,但陳竟包這一盤餃子,正為這一碟醋。克拉肯的反應不但毫無端倪,甚至還叫人覺得他彬彬有禮,作為大這麽多歲的前輩,竟肯聽一個毛頭小子講這麽一個胡鬧的故事。
陳竟道:“不是田螺姑娘,也不是小美人魚,這是我從我叔那兒聽來的。不過丹麥确實是還有小美人魚的故事……克拉肯,我發現一件不謀而合的事,好像不論東西方,都有這種流傳甚廣,傳說人魚長出人腿上岸的故事?”
克拉肯顯出一種令人幾要折服的寬容的魅力,微笑道:“不論東西方,人民的追求都是相似的。”
如果不是切身相關,如果不是今夜睡着了還不知要去哪,陳竟大約已要叫克拉肯哄得放棄追究了。陳竟置在膝蓋上的手掌心沁得汗漉漉的,感受到一種理智上的壓力。
他道:“你這話說得很對……但如果人魚根本不存在的話,那這類傳說的确是聽聽算了,既然我們如今确定人魚是已知的存在物種,那這些傳說故事,我認為不排除是前人根據事實來編寫的。”
“所以說一千、道一萬,陳竟你還是沒有放棄人魚物種演變的起源史,認為也許人與人魚有接近的親緣關系麽?”克拉肯似有點無奈的興味,從床頭取過錫煙盒,攏着煙星點了支煙。陳竟有電光火石之間的恍惚……是費德勒,仍是費德勒。
克拉肯給陳竟遞過一支煙,仍是中國産的軟中華。克拉肯呷着眼,面頰朦胧,柔風細雨地同陳竟道:“陳竟,這是有待研究的,是空白領域,我現在沒辦法給你答案……陳竟,放輕松。”克拉肯的大手揉弄過陳竟的後頸,“你也不想我和你信口開河,說些糊弄外行人的胡話,對不對?”
陳竟從恍惚中回神,克拉肯三言兩語,卻幾如洪水般要把他的思路沖走。陳竟捋清頭緒,疑慮半晌,最終緊盯着克拉肯,作出否定道:“克拉肯,我和你說的,不是什麽人魚的物種史、起源史,如果這些傳說故事是親眼所見的前人所編纂,一個人一輩子也等不到物種演變——你說,有沒有可能,人魚就是可以在短時間內長出人腿,并且還可以從人腿長回魚尾?”
可令他失望的,是克拉肯仍不為所動,仍是思索的神色——這種思索是為外物而思索,而非為自己、為切身而思索,陳竟直言不諱的猜想沒有打動他分毫,因而陳竟更沒有觀察出半分克拉肯與人魚的相關性。
如果克拉肯的确與人魚不相關,只是一個中了基因彩票,英俊而不易老的學者,抑或是出于別的不為人知的原因,那這樣是理所當然的。
但如果克拉肯是與人魚切膚相關的,甚至正如陳竟發生的猜想,克拉肯完全與費德勒一樣,都是長出人腿,拟作人類,以人類身份在人類社會活動的“海怪”,那麽……克拉肯無疑顯現出了一種超過絕大多數人類的卓越智力與極老道的為人經驗。
克拉肯取出一張紙巾,細致地點點煙灰,無可奈何般地望着陳竟:“陳竟,科學不是童話故事,這是不科學的。短時間內人魚變成人,再從人變成人魚,除非是動手術——如果你認為把人的雙腿縫起,然後給人的雙腿縫合上魚皮,也可以稱作‘人魚’,這種不人道的‘人魚展覽’在十九世紀的确有過先例。”
陳竟強烈否定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人魚,是錄像裏拍到過的——”可看見克拉肯毫無端倪的神情,陳竟驀然醒悟——他這是在幹什麽?他這是在說什麽?
如果克拉肯不是人魚,那他的疑慮毫無意義。如果克拉肯是人魚……然後呢?先前陳竟還在疑心克拉肯是否會是邪-教信徒,才叫克拉肯在他眼中這樣格格不入、蹊跷叢生,可如果克拉肯是人魚……那他媽的比邪-教信徒還要壞得多了!
如果人魚當真吃人,那他今日豈不是在自尋死路?!
陳竟大悚。“捉龍號”與費德勒耗費了他太多心力,費德勒與他爺剪不斷、理還亂的桃色關系也麻醉劑一樣地麻痹了他的敏銳性,以致叫他漏看了這樣要命的一樁大麻煩事——至此,陳竟才真正體會到何為“開弓沒有回頭箭”,如今身處太平洋,後悔上了賊船也悔之晚矣!
陳竟暗叫一聲不好,立作失望之色,嘆一口氣道:“好吧,是我白日做夢,這樣的事的确不科學……也是我小時候實在聽我叔講故事講得太多,總是幻想哪天我也有一個小美人魚對我一見鐘情,為我長出兩條人腿到我家來,讓我過幾天大爺日子——”
陳竟挲着沒點的煙笑道:“大爺日子誰不愛過?老板您說得特別對,人民的追求都是相似的,真是真理,真理!我看文件都拷貝完了,那……那我就幹活去了,不叨擾老板的寶貝耳朵了?”
克拉肯瞧着他,未作聲,不過遞來一把打火機。
陳竟順着低頭一看,才記起不知什麽時候從克拉肯那摸過支煙來。他是好肺,非他爺的德性,不抽煙,可叫他爺給坑得順手牽羊順慣了。陳竟忙把煙往前兜一別,“軟中華,好品味,這煙不便宜,我寶貝着點抽……等回去哪天過節了再點。”
克拉肯聽得一笑,騰出手來捋了捋陳竟的脖頸沿,“夠貧嘴的,跟誰學的?想抽就抽,抽完找我來要就是。”
陳竟硬石子兒似的喉結骨碌一動,絕望地心道:“完了——媽的,我怎麽把我爺對付費德勒那一套甜言蜜語、殷勤小意的假把式派頭,用來應付克拉肯了?”這不對吧?
不過好在克拉肯是個不計較的性子,十成十的好人作派,同費德勒這樣斤斤計較、索人性命的閻羅鬼半點不一樣,哪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克拉肯同他談笑風生時,心裏頭想的卻是怎樣将他剝皮啖肉……至少目下尚沒有發作的跡象,仍是風平浪靜,一向好天氣。
可一條人魚,一條吃人的雄性人魚,卻披上人皮,與人類社會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甚至成為了海洋學、人類學頗有名氣的學者,成為了一條以捕捉人魚為目的的國際科考船的首席……這實在是叫陳竟毛骨悚然,同時心裏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慰藉。
媽的,怪不得費德勒不怕蝦夷人捉他,如果費德勒有克拉肯一半本事,豈不是能把蝦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啊?!
克拉肯切出文件,仔細地同陳竟吩咐了幾條工作,便允準陳竟走人了。再回到走廊——陳竟如釋重負,好似死裏逃生,摸着前兜裏頭的煙濾嘴心道:“好險!”
管他是人是鬼、是不是人魚,裝不知道就是——就是查得水落石出了,對他有什麽好處?身在太平洋,難不成跳海裏游回漢東去?!
這樣一想,陳竟是愁上心頭。先前他是單單覺得沒有論斷克拉肯身份的證據,如今才是想明白了,就是鐵證如山,他也萬萬不能認,只能裝聾作啞——“進化號”的航程還未過半,來日不論是死裏逃生,好好地返航,還是倒了血黴,叫這一條人魚拉到信號失聯的高緯度海域裏煎炸烹煮,他都沒得選,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一門之隔,克拉肯慢慢地點盡了這支煙,最後把煙灰好好地包進紙巾裏,折起扔進垃圾桶。他挲着雕花的錫煙盒,重點起支煙,從桌下的鐵皮盒子裏頭取出一打報紙,只見報紙已是薄如蟬翼,發出陣陣脆響。
若看到頁頭,赫然這樣一行漢字:“中國船舶報——1990年9月10日,首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