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露
第006章 白露
李芷絨聞言,第一念頭是不知道自己在謝為心中怎麽就成了‘餓死鬼’的形象了,然後就是……
覺得挺有意思的。
她從小到大接觸的男生,根本就沒人敢這麽和她說話。
要說人可能确實是有點賤,甜食吃多了就想嘗嘗苦的。
一樣的道理,讨好的臉色見多了,公主也想見識一下煙火人間的真實模樣。
謝為,就是那個根本不屑于讨好她的存在。
一開始,李芷絨覺得他不識好歹,假清高,甚至于惱羞成怒。
可這幾次接觸下來,她那嬌滴滴的任性被磨了些,就開始覺得他沒那麽讨厭了。
“今天不餓。”她搖了搖頭,好脾氣的笑着說:“吃了飯過來的。”
謝為‘哦’了聲,又問了一遍:“那你來幹什麽?”
說完補充:“你那車沒那麽快修好,從廠裏調原裝配件需要時間。”
“…你把我想找的借口,全堵上了。”李芷絨眨巴着雙眼,有些無辜:“那我只能說,沒什麽理由。”
……
謝為沒太聽懂:“什麽?”
“沒什麽,理由。”李芷絨實話實說:“想來,就來了。”
謝為戴手套的動作一頓,驀然間意識到眼前的姑娘大概率是個‘問題少女’。
他黑眸微眯,看着跟在他身後走進修理廠,就非常自覺又找了那個最舒服沙發坐下的李芷絨,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依他平時的脾氣,遇到這種自怨自艾的嬌妻大小姐恨不能直接退避三舍,躲得遠遠的,更別提搭理不搭理了。
但眼下……還真不好硬梆梆的将人攆走。
這并非是他多麽善良,而是謝為覺着謝鳶平時叽叽喳喳和他說過的那些‘紙片人’大概就是李芷絨這德行,細瘦伶仃,像是能被一陣風刮走。
明明應該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偏偏有種一吹即碎的破碎感。
謝為不清楚李芷絨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救她的那天,他看見女孩兒是站在欄杆上自己跳下去的,并非是後續警局調查時寫的一不小心的‘失足’。
她連命都不想要了,肯定是遭遇了什麽巨大打擊。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謝為不明白李芷絨過來找自己的情緒根源是什麽,但從道德上,他也沒辦法和平時一樣鐵石心腸。
就當是順手做好人好事,行善積德了。
謝為皺了皺眉,沒再去管李芷絨,戴上手套和護目鏡打開機器,攤開圖紙忙活自己的事兒。
在不知道是什麽機器的‘嗡嗡’聲中,窩在沙發上的女孩兒眼皮軟垂,微沉,腦中不自覺浮現一層團繞着的睡意。
真的,很奇怪。
李芷絨知曉自己挑剔,睡覺時向來很講究,要軟綿綿的大床,還要溫度适宜有睡眠熏香,要全黑氛圍安安靜靜……
可現在什麽都沒有。
修理廠的白熾燈很刺眼,不夠大的單人沙發只能讓她蜷縮着身體,鼻尖一股微微的汽油味兒,耳邊更是很吵……但她還是困了,睡着了。
很長時間以後,李芷絨才明白這種可以讓自己不去挑剔的感覺是什麽。
謝為那裏是什麽都沒有,但有充滿生活氣息的‘安心’勁兒。
那是她當初最缺失的,最需要的。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李芷絨被叫醒。
她睜開眼,仰視着站在面前幫忙擋住白熾燈管的謝為,眼睛裏還覆着一層剛睡醒的霧色。
男人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恰當稱呼她,只說:“很晚了,回去睡。”
怎麽不叫她蟲蟲呢?
李芷絨有些遺憾的想着,‘嗯’了聲。
她打了個哈欠,聲音有些軟糯的問着:“一到晚上就只有你一個員工嗎?”
謝為也沒解釋自己不是員工是老板這事兒,只說:“我住這兒。”
“住這兒?”李芷絨愣住,緩緩睜大眼睛:“樓上那個房間?”
其實她心裏想的是,那雖然确實算個房間,可那麽簡單,甚至是有點簡陋,能住人麽?
不過看着謝為冷淡的神色,沒直接問出口,只是很不隐晦的用神情表達了一下自己的震驚。
謝為看着她,內心嘆息——真欠揍啊。
“快十點了。”他再次攆人:“我要關門兒。”
李芷絨也沒有再堅持,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女孩兒穿着寬大的T恤,下擺夠長,但大幅度動作的時候還是不免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腰肢,她渾然不覺,謝為立刻別過眼去。
李芷絨臨走前說:“我大概搞懂你的上班時間了。”
因為住在這裏,所以謝為好像‘兼職’了夜班——別的員工她七點多過來就一個沒見到,大門都關了,但他回來就開門營業,臨近十點才關門,昨天也是這個樣子。
也就是說從七點到十點,這個時間車廠裏只有他一個人工作。
嗯,挺好的。
聽着李芷絨在那兒喃喃自語,謝為有種不好的預感:“你搞懂這個幹什麽?”
果然,他聽她理直氣壯的說:“來找你啊!”
‘你來找我幹什麽?’謝為已經問倦了,所以他看着李芷絨那理所當然到根本沒去思考的樣子,很想把這句話升級為‘你來找我幹屁’。
不過就算他問了,眼前這姑娘估計也根本不會當回事,大概率依舊我行我素。
“別來。”謝為只能硬着頭皮說:“我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在。”
他這句話是實話。
“哦,那你不在就告訴我一聲吧。”李芷絨拿出手機,伸過去給他:“加個微信。”
……
謝為很煩,但還是耐着性子加上了。
他不是什麽好性格的人,對于麻煩的人或事一向處理的幹脆利落,但面對李芷絨……他承認自己和平時不大一樣,過分寬容了許多。
救了她是最基本的,也是義不容辭的,但後續給她做飯送她回家讓她在修理廠睡覺就有些不是他的作風了。
但是,謝為就是沒辦法強硬的把人攆走。
如果能幹脆的撂下一句‘閑的沒事兒去找個廠子擰螺絲別來煩我’該多痛快。
謝為看着李芷絨纖細的背影漸漸走遠,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和這姑娘之間連熟悉都算不上,更沒有任何交情,他當然談不上有什麽不舍得和不忍心這些情緒,如果非要說……
大概更類似于‘移情’。
周五傍晚,謝為難得和修理廠員工在同一時間下了班,然後給李芷絨發了條微信叫她今天別過來了。
如果不說一聲,那姑娘晚上肯定會開車過來。
李芷絨每天來了也不做什麽,只窩在沙發上淺淺小憩一下——時間地點人物全都不對,但就是這麽連續了好幾天。
每當謝為想開口攆人,在看到李芷絨那張白皙的巴掌臉上黑眼圈明顯,就無端說不出口。
她明擺着是睡不着覺,把自己這兒當成了簡陋賓館。
雖然不理解這嬌氣的大小姐為什麽放着遍地的五星級酒店不去睡,非來自己這兒,但如果連個沙發都不給的話,倒顯得他很小氣似的。
謝為幹脆也不理她,就純粹的無視了。
反正李芷絨每次來都挺安靜的,就像是流浪貓找個窩睡一下,不吵他也不像之前那樣要吃飯,倒是不會造成‘打擾’的效果。
只是每到晚上孤男寡女,他難免覺得不是滋味兒。
就算李芷絨再怎麽年紀小再怎麽看起來像個營養不良的,但她終究是個女生。
謝為從小到大‘獨’慣了,別說和異性建立親密關系,就連能說上話的朋友裏也沒幾個女生。
他不會安慰人,也下意識的排斥那些,但李芷絨現在這種‘依賴’的情緒仿佛就是把他當朋友了。
這讓謝為很有些頭疼,他覺得非常麻煩。
有一位心思敏感細膩的朋友是件麻煩事,性別為女更麻煩,被人依賴也很麻煩……
人與人之間就該保持安全距離,永遠獨立,這是謝為追求的人生信條。
所以他‘逃’了。
給李芷絨發完信息,謝為開車去了三中門口。
修車廠關門時間和初中學生的放學時間差不多,他靠着車門等了會兒,看見謝鳶纖細的身影從大門出來。
小姑娘提前收到了他的信息,跑出來後就左右張望,找到他後笑了起來,連忙揮了揮手。
“跑什麽。”謝為見她是跑過來的,輕聲斥責一句,把手裏的礦泉水扔給她。
謝鳶擰開,‘咕咚咕咚’的喝了幾口。
“哥。”她笑着,唇角的梨渦若隐若現:“你今天怎麽突然想回家住啦?”
謝鳶是最了解自己哥哥的,謝為對人與人之間的控制幾乎到了變态的程度,哪怕是和母親還有妹妹也一樣——比起煙火氣滿滿的家裏,他更願意住在空無一人的修理廠。
出獄過後更甚,基本一個月能回去一次就不錯了。
但謝鳶覺得,這也沒什麽不好的,哥哥不過是孤僻了一些
反正哥哥做什麽都是對的。
“你不是期末考結束了麽。”上車後,謝為扔給她一個小盒子:“你老師在家長群發成績單了,考得不錯。”
謝鳶打開盒子,看到裏面躺着一支Leonardo的墨綠色鋼筆,非常精致。
她眼睛一亮,笑眯眯的問:“是獎勵嗎?”
謝為‘嗯’了一聲。
謝鳶珍惜的收了起來:“謝謝哥。”
她也看過自己的成績單了,勉強才能考到班級前十,在全年級更是排不上號。
當然,這比起她自身而言算是進步了,可哥哥以前上學的時候是只考全校前三的天才,又怎麽會覺得這樣的成績是‘考得不錯’呢。
為了安慰她,還特意買了四位數的鋼筆。
可是……
謝鳶看着謝為身上最為簡單基礎,淘寶三十一件的短袖,心裏泛酸。
哥哥一直都穿着這些,一支鋼筆,夠他買一身挺體面的衣服了。
錢花在她身上真的好浪費,可偏偏謝為也就在她身上能稍微‘精致’點,對待自己真是要多粗糙有多粗糙。
“哥。”謝鳶低聲說:“等我考到前三名,再給我獎勵吧。”
這樣就不會浪費錢了。
謝為聽出她的言下之意,長眉蹙了蹙:“你當然能考到,在不自信什麽?”
對于經常缺課的小孩來說,還能保持這個水準的成績已經十分優秀了,他不明白謝鳶為什麽看起來隐隐焦慮。
更何況,就算考的再爛又如何?
只要謝鳶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就比十個京大的博士生都強。
各種各樣為名為利的外物,追求的前提都不過‘身體健康’四個字。
回到家,黎清雅早已準備好了飯菜,三個人安安靜靜的吃了頓晚餐。
謝鳶食量很小,忌口也多,快速吃完就回到卧室去複習功課了。
黎清雅給謝為夾了一筷子孜然牛肉,問他:“今天在家住一宿麽?”
她一向是把家裏所有房間打掃幹淨的,就算謝為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一趟,回來也是可以不換床單直接睡下的程度。
謝為點了點頭。
黎清雅聽他留下很是開心,美滋滋的又去廚房給他盛了碗湯。
謝為聽到廚房傳來幾聲斷斷續續地咳嗽,揚聲問了句:“感冒了?”
“嗯,前兩個月變天,忽冷忽熱的,就受了點風寒。”黎清雅端着碗回來,笑了笑:“都是小毛病,不礙事。”
“倒是你,臉色不大好看。”她觀察着兒子的神色,溫聲詢問:“是最近有什麽煩心的事兒嗎?”
謝為思索片刻,直言道:“有。”
既然他搞不懂李芷絨那腦袋瓜裏在想什麽,還不如說出來看看別人能不能搞懂。
畢竟男女思維是不一樣的,他是個粗線條,但黎清雅卻很細膩。
說不定同為女性,她能理解李芷絨的行為邏輯呢?
謝為簡單敘述過後,黎清雅本來困惑的雙眸漸漸變成‘了然’的狀态。
兒子前段時間見義勇為救了個人,她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救下來的輕生者是那麽年輕的小姑娘。
還不到二十歲,有什麽想不開的事情要去跳河呢?
黎清雅是個教語文的中學教師,還是個到了歲數的中年女人,她擁有細膩的同理心和很可觀的受教育程度。
她可以清楚代入別人心理,判斷出對方是否需要幫忙——
“會去輕生的人,都是遭受過嚴重心理創傷的人。”黎清雅嘆了口氣,有些唏噓:“她會下意識去依賴救她的那個人,這很正常,無關你們是否相熟。”
“阿為,稍微有點耐心吧。”
謝為長眉輕蹙,半晌後還是‘嗯’了聲。
黎清雅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自家兒子不是個冷心腸的人,最多就是,脾氣有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