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處暑
第005章 處暑
李芷絨扪心自問,她為什麽會找謝為陪自己呢?
想了一會兒,她不得不自嘲地承認是不想讓那些熟悉的朋友看到她現在的落寞,失敗。
他們家和她自己跳河的鬧劇在整個圈子都傳的沸沸揚揚,她不想去面對那些或玩味或同情的目光。
站得越高摔得越重,落差感才讓人最難受。
往日裏最為驕縱跋扈衆星捧月的大小姐,怎麽受的了別人的同情呢?
就連最好的朋友應妤汐,李芷絨現在也不想見。
反倒是接近陌生的人,卻又絕對安全的人陪在身邊,更容易讓她感覺到輕松——譬如謝為。
這男人的脾氣很糟糕,李芷絨知道,可說他絕對安全卻一點沒錯。
因為他是救了她的人,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維系和交集,稀少單薄卻偏偏‘過了命’,獨一無二。
但謝為卻十分不屑她這個邀請,直接拒絕:“不去。”
人沒豆大還裝的一本正經的‘請他’喝酒,純純吃飽了撐的吧?
李芷絨皺眉:“為什麽,不去?”
“為什麽去?咱倆很熟麽?”謝為趁着紅燈,修長的手指摁了摁太陽穴:“能不能別煩我了?”
如果這一個晚上沒見到她,他一定會輕松很多。
李芷絨漸漸睜大眼睛,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嫌棄了。
這個沒禮貌的修車工,眼下是在嫌棄她很麻煩麽?
“你,”怒氣上湧,她瞪着他反擊:“混蛋!”
毫無攻擊力的‘辱罵’讓謝為嗤的笑了聲,渾不在意。
“我說,你混蛋!”李芷絨細長的手指撓着身上的安全帶:“我要下車。”
她不要他送了。
“我走的高速,你要下車?”謝為扯了扯唇角。
“我不要,回西苑。”李芷絨扯着嗓子喊:“去,去澄園!”
澄園和西苑車程半小時卻是兩個方向,幸虧她說的早。
謝為‘操’了一聲,罵道:“真能作妖。”
他下了高速開去澄園的方向,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這麻煩精可千萬別再來找他了。
回到修車廠時已經快半夜兩點,謝為回到二樓簡單洗漱了下,躺床上才有空看了眼一天沒看的手機。
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app推送消息,微信裏是黎清雅要他注意身體的叮囑,謝鳶每天像做報告似的給他彙報日常……
還有謝枞舟的信息,問他能不能修理一批零件,附帶圖片。
謝為點開圖片放大看了看,回了個“行”,然後扣下手機準備睡覺。
明天還有事需要早起,今天卻莫名忙到太晚了。
他不睡好就會很沒精神,脾氣比平時更糟。
第二天八點,修車廠的員工全部到位,謝為晚了一會兒下樓,打着哈欠戴上手套,繼續修昨天沒弄完的發動機。
“為哥。”今天負責在前臺接待的熊二湊上來,拿着個東西問他:“這你給鳶鳶買的啊?”
他真名馮耀,只是一身黑黑的皮膚圓圓的眼睛,有股子傻大個的憨勁兒,特別像是著名動畫熊出沒裏的熊二,因此得了這麽個外號。
謝為瞄了眼,是寧楚宸買的那瓶香蕉牛奶。
李芷絨任性的直接扔在牆邊,他回來簡單打掃時看見,就撿起來放桌子上了。
這東西他向來是不喝的,但也做不出來直接扔了這麽浪費糧食暴殄天物的事情。
謝為搖頭:“不是。”
“啊?那你是給自己買來喝的?”熊二瞪眼,驚詫的目光不加掩飾:“我之前和小曼逛超市看見過這玩意兒,一小罐三四十呢,為哥你什麽時候…呃,這麽知道享受生活了?”
他把‘粗糙’美化了一下,說的略有些繞嘴。
謝為無語,煩躁的把人推開:“你要想喝你就喝了吧,別跟這兒擋着。”
這麽大塊頭的在這兒一杵,從頭到腳活脫脫‘礙事’兩個字。
“啊?我才不喝,這小姑娘喝的吧。”熊二心想為哥肯定就是給謝鳶買的,自己和他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還能不知道他這個哪兒哪兒都活的特別糙的人,就對自家妹妹上心點?
想着,熊二把牛奶放下,也幹自己的活去了。
謝為擡眸看了一眼,心想李芷絨的确是公主做派。
三四十一瓶的小玩意兒,生氣了就扔了。
她要是他妹……非抽一頓。
中午休息的時候,謝枞舟來了。
老大不小的人了沒一點穩重勁兒,過來了就嚷嚷着要蹭飯。
謝為嫌棄的扔了一份盒飯給他:“閉嘴吃。”
但後者多少算半個話唠,才不會老老實實就閉嘴了。
“為哥,不是我說,能跟着你幹活兒的……”謝枞舟瞄了一圈周圍那坐在輪胎上吃的正香的大漢們,頓了一下矜持道:“都挺能吃糠咽菜的。”
這午飯質量放在他的公司裏,非得被員工投訴了不可。
謝為輕呵,譏諷不需要思考就能脫口而出:“你要求一樣的飯菜質量?是太看不起你們公司還是太瞧得起我這兒破地方。”
謝枞舟挑眉,立刻見縫插針道:“所以說要你去我那兒上班啊!要說你也真難請,我都來幾次了您老人家就是不挪窩。”
“守着這破修理廠有什麽用?能有幾個利潤啊?”
長安街這片可以說是被京北這座城市遺忘的老街區,要不是過來找人,他一年都不見得能來一趟。
謝為懶得理他,修長的手指把吃完的飯盒幹淨利落地綁在一起扔掉:“說事吧。”
謝枞舟倒也不是過來插科打诨的,很快說起了正事。
他那邊要打造一批最新的零件,圖紙都準備好了,卻缺少了能督工這批零件的工程師。
于是,他親自過來付諸了百分百誠意的請人。
謝為聽了不為所動,只說:“這不是有你麽?”
“……只有我一個人哪夠啊。”
“少來。”謝為嗤笑:“你家那麽大的公司還找不到工程師?”
“找到是能找到,人才誰嫌多啊?再說了我是要把你挖到正經機械廠去的,和我家公司沒關系。”謝枞舟也不裝了,開始磨磨叽叽的賴:“我就相中你了,為哥,你瞎堅持什麽呢,去機械廠不比你弄這修車廠賺好幾倍?。”
謝為點了根煙,吞雲吐霧中淡淡道:“不是時候。”
他修長的手指彈了下煙灰,就說這一句。
因為他有自知之明——托程志興那老家夥的福,學到點東西,有兩把刷子,但絕對還沒到能擔當一面的程度。
既然還不是時候,那就不能去害人害己。
譬如現在,謝枞舟給他的圖紙他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獨自制造,還是得去請教程志興。
自己有幾斤幾兩,謝為清清楚楚。
謝枞舟挑挑揀揀把盒飯吃了些,到底是忍耐不下去,放在旁邊。
他穿這一身可以直接去秀場走高定的騷包西裝來這修理廠本身就是‘格格不入’,至于飯吃不吃完這事兒,謝為都懶得去管了。
他抽完煙徑自按滅,下逐客令:“你還不走幹什麽呢?”
飯也吃完了,事兒也說完了。
“不着急。”謝枞舟把玩着打火機,閑聊似的問他:“聽說你前段時間見義勇為,在遇河那邊救了個人?”
遇河全名‘朝遇河’,是京北七大河流之一,也是李芷絨前些天掉進去的地方。
虧得偏僻了些,謝為正巧經過——要是在二環內的金貴地段,他想路過都沒法子。
謝為沒搭茬。
他向來不覺得‘見義勇為’是一件多麽可貴的事,值得自己拿個大喇叭四處廣播。
相反,他只是做了件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兒。
下午謝為把修車廠交給孟梵照看,然後拎了兩瓶酒,拿着圖紙開車去程志興那邊‘拜訪’。
老頭兒住在四環的別興路,老小區老房子,他一口氣爬了七樓臉不紅氣不喘,把開門的程志興羨慕的夠嗆。
“年輕就是好。”他感慨着:“像我這把老骨頭,一到陰天下雨膝蓋就疼。”
偏生還住七樓,每天爬上爬下都是一場‘修行’。
謝為把酒放在桌上:“改天帶您去看看中醫。”
這種膝蓋骨頭上的老毛病,也就針灸能管點用了。
“你來就來,帶東西幹啥。”程志興批評了他兩句:“這麽見外呢?”
“不是見外,這不是求師父您辦事兒麽。”謝為笑了聲:“不先賄賂一下不好意思開口。”
……
“你還有不好意思的?”程志興也笑了,無奈搖頭:“什麽事兒,說吧。”
他知道謝為不到逢年過節,無事不登三寶殿。
謝為沒賣關子,直接把圖紙拿出來給他看。
程志興本來揶揄的态度認真起來,拿着圖紙示意他到書房。
兩個人聊到傍晚,謝為看老頭家裏冰箱還有點存貨,将就着炒了兩個菜當晚餐。
“進去這麽多年,出來後即便是努力學着,跟着,也還是有點跟不上時代了。”程志興敲了敲桌面上的圖紙,有些唏噓:“現在每年生産的零件,無論是制作思路還是成本,次次都在革新。”
“您不還是能跟得上。”謝為夾了塊豬肝給他,笑了聲:“繼續跟吧。”
老家夥的經驗也是現在這群應試教育下批量生産的年輕人所不具備的——程志興雖然嘴上說着跟不上,但剛剛還是跟他研究出來了制造方案。
飯後,謝為拿着修改過的圖紙離開,回到修理廠時晚上八點出頭。
員工統一七點下班,孟梵臨走時上了鎖挂上卷簾門,給他拍照發了過來,所以車廠理應是烏漆麻黑,一個人沒有的。
但是……
謝為停車下去,眼前‘蹿’過來一道雪白的身影。
李芷絨今天換了件雪白的T恤,大晚上還帶着棒球帽,寬大的帽檐下一張巴掌臉顯得愈發小巧,兩只瞳仁像是貓咪的雙眼,凝聚了路燈的光,眨巴眨巴的盯着他——
“你們這兒,今天怎麽關門,這麽早啊?”她像是質問,悠悠開口:“我差點以為,要白跑一趟了。”
要不是她多等了十分鐘,還真就白來了。
謝為看着她理所當然的表情,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真有種自己被纏上了的感覺,但又不知道這姑娘纏着自己到底有什麽圖謀。
亂七八糟中甚至還想到她說話好像順暢了一些這件事……
沉默片刻,只能問:“你來幹什麽?”
“這個,要問你啊。”李芷絨把手伸到他面前,攤開的白皙掌心裏躺着一張卡:“我給你的,幹嘛偷偷,還給我?”
她昨天還是沒有自己回西苑,而是去澄園找應妤汐通宵打游戲。
對方舍命陪君子,甚至還似模似樣的弄了一打啤酒,說要一醉解千愁。
只是兩個人都不勝酒力,一打啤酒喝了兩三聽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是因為這樣,李芷絨直到下午醒來,才發現自己之前‘感謝’謝為的卡又被他塞回了自己的口袋裏。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來興師問罪,只是一身酒氣黏黏糊糊的不舒服,于是等回到家後洗了澡吃了飯,磨磨蹭蹭到現在才過來。
眼見着修理廠一片漆黑,鐵片的卷簾門都拉上了,李芷絨還以為自己這一個半小時的車白開了,心都涼了半截。
不過那點子固執在作祟,讓她又多等了一會兒……
還好等了。
謝為完全沒想到她是因為這個過來的,心裏更煩。
他忍着脾氣,一邊用鑰匙開門把卷簾拉上去,一邊敷衍道:“嗯。”
李芷絨氣:“你‘嗯’是,什麽意思!”
“就是不要的意思。”謝為回頭,黑眸上下瞄了她一眼:“之前陪你去醫院,身份證上寫你的你今年十九歲,沒錯吧?”
李芷絨沒想到話題這麽跳躍,愣愣地眨了眨眼,半晌後才說:“是又怎麽了?”
“沒怎麽,就覺得虛歲都二十的人了,還不至于聽不懂人話。”謝為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給,我不要,所以還給你,沒有‘偷偷’這麽一說,懂麽?”
“……”李芷絨有點想犟嘴,但又覺得謝為的臉色不算‘和善’,想了想還是憋了回去。
她雖然嬌氣任性,可還不至于蠢到連最基本的臉色都不會看。
謝為看了眼她旁邊停着的賓利,九成九新,像是打了蠟,油光锃亮的。
“今天不是來修車的吧?”他淡淡道:“回去吧。”
“……”李芷絨憋屈極了,她瓷白的貝齒咬着唇,半晌才‘忍辱負重’的不得不承認:“你看不出來,我就是随便找個借口,來找你的嗎?”
經過這幾天,她多少看出謝為這家夥是個什麽德行,也知道自己的卡根本送不出去。
就算強行給出去,他也不會用。
所以,她就是故意找個借口過來罷了。
謝為沉默片刻,心想他真的看不出來。
他這兒髒亂差的破修車廠有什麽吸引小公主的地方嗎?
“你找我幹什麽?”他只想到一個可能性:“又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