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處暑
第004章 處暑
寧楚宸只當李芷絨是為了躲避他才随便找個修理廠鑽進去的。
在極度的煩亂之下,他一時間都忘了她剛剛故意砸碎車子後視鏡的舉動。
他心裏更加看重的是自己‘失态’這件事。
剛剛抓着李芷絨的肩膀搖來搖去真的太不應該了,他明明知道她是最讨厭別人強迫她的,連語氣稍微重點都不行……
自己怎麽就犯忌了呢。
寧楚宸心裏後悔的不行,自然也不敢再跟着追進去。
他知道,李芷絨現在一定很讨厭見到他。
或許自己這麽多年在她面前努力維持的好形象,這一遭盡毀了。
不能這樣,還是得做點什麽挽回才行。
寧楚宸嘆了口氣,瞄到附近有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對着謝為說了句稍等一會兒再挪車,然後迅速跑了過去。
五分鐘後,他拿着一罐香蕉牛奶返了回來。
“大哥,你能幫我把這個給蟲…剛才跑進去的小姑娘嗎?”寧楚宸把香蕉牛奶和一張紙條遞給謝為,客氣地說:“麻煩了。”
謝為沒接,只說:“你進去呗。”
他還營業着呢!大門又沒關。
“我女朋友在和我鬧別扭,現在怕是不願意見到我。”寧楚宸無奈地笑了笑:“微信電話都給我拉黑了,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和她道歉。”
……
謝為覺得這些小屁孩兒真是吃飽了撐的。
是得多沒事兒幹,才大晚上跑到這破地方來‘談情說愛’。
看着少年執拗的模樣,謝為也懶得和他在這兒僵持,接過東西點點頭:“行。”
寧楚宸松了口氣,笑着道謝。
然後他又看了修理廠的窗戶好幾眼,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謝為等他車子開走,轉身走進屋裏,看到剛剛跑進來的李芷絨很自覺的找了個椅子坐下——她找的還是整個修理廠裏唯一一把圈椅。
足夠大足夠舒适,也挺會找。
聽到腳步聲,李芷絨擡起頭來,黑白分明的眼睛有種清落的茫然。
謝為走過去,把香蕉牛奶和紙條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直說:“你男朋友讓我幫忙轉交給你。”
“……”李芷絨有點想吐的感覺。
她皺眉看也沒看的撕碎紙條,洩憤一樣的把牛奶扔到牆面——
塑料瓶子沒碎,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聲音在空曠的修理廠內顯得分外響亮。
“他不是我,男朋友!”李芷絨哀怨的看着他:“為什麽,多管閑事?”
“……”要不是看她是個女的,謝為真想把人直接扔出去。
剛剛那個男生和她是什麽關系關他什麽事兒?要不是她自己跑進來,他想‘多管閑事’都沒機會。
不過就這小姑娘唯我獨尊的樣兒,謝為知道自己說了也沒什麽用。
懶得多解釋,他直接下逐客令:“他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我不是,為了躲他。”李芷絨知道他在想什麽,嘟囔道:“我來,修車。”
其實她剛才就說了修車,但謝為壓根沒信。
眼下李芷絨又說了一次,他作為修車廠的員工總不能繼續不搭理。
出去看了圈,謝為看到她那車子左邊碎掉的後視鏡,皺了皺眉——他沒想到她居然真的是來修車的。
不過也是,自己這就是修車地兒,要不是車壞了她這麽晚跑過來幹嘛?
謝為簡單檢查了一下,走回去對李芷絨說:“你先回去吧,今晚弄不好。”
他邊說邊摘下手套,那沾滿了黑油漆的髒污手套摘掉,露出一雙骨節修長的漂亮手指。
李芷絨呆呆地看了幾秒,才說:“我可以,等。”
“等什麽?”謝為看了她一眼。
李芷絨從這個眼神中讀出來‘莫名其妙’的意味。
他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她本來就不高興的情緒更加郁悶,低聲道:“等,修好。”
本來修車就不是她的主要目的,怎麽可能說走就走。
謝為只當她什麽都不懂,耐着性子解釋了幾句:“你這車的後視鏡需要從原廠調貨,得好幾天呢,你先回去吧。”
李芷絨這回聽懂了,心想好麻煩——早知道就不砸後視鏡了,刮壞點漆什麽的不是更簡單?
她‘哦’了一聲,卻沒動彈。
謝為:“怎麽不走?”
“幹嘛,催我啊……”李芷絨皺眉,長籲短嘆着:“沒有車,這麽晚,怎麽回去?”
她從小到大都是被家裏的司機車接車送的,就連出去旅游也是身邊的人早早就租好了車配好了司機,
高考畢業後她考了駕照,李擎威更是弄了好幾臺車給她。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芷絨別說對‘地鐵’和‘公交車’這些東西沒認知,就連打車的次數都是一只手數得過來。
現在這麽晚了,長安街又自己住的西苑那麽遠……煩死了。
剛才只顧着找個‘合理’理由過來,竟都忘記該怎麽回去這個問題。
她歪着腦袋想了會兒,覺得自己真的好虧。
謝為看着李芷絨那一臉糾結的模樣,腦中閃過‘單純蠢貨’這幾個字。
坐地鐵,打車,哪個交通方式不能讓她回去了?怎麽就這麽為難了。
他看了眼手表,淡淡道:“打車。”
“我家住,西苑。”李芷絨秀氣的眉頭皺着,可憐巴巴的:“打車,會不會,危險?”
……
這麽大的人了能有什麽危險?
謝為把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腹诽壓了下去,因為覺得也不盡然。
修理廠離西苑很遠很遠,因為一個是五環外的偏僻地兒,一個是寸土寸金的二環內。
坐地鐵,沒有直達的線路,更何況這大小姐作派也不可能去坐地鐵。
打車的話得一個半小時左右才能到,現在是有些晚了,女性獨自一個人的話,雖然概率很低,但确實有危險。
更何況就李芷絨這樣的,細瘦伶仃,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人吹走的單薄樣兒活像未成年,碰到危險的可能性更高。
謝為思索片刻,修長的指間敲了敲桌面:“走,我送你。”
他不是愛管閑事的熱心腸,但也不是什麽冷血的人。
李芷絨現在的精神狀态是肉眼可見的不太正常,安全起見,送她一趟也沒什麽,不是什麽大事兒。
就算……他救過她的緣分,幫人幫到家。
但李芷絨點了點頭,好像挺滿意這個安排似的,卻還是坐着不走。
謝為沉默的看着磨蹭的姑娘。
“那個,”李芷絨在他的注視下,摸了摸肚子:“我餓了。”
“……”
李芷絨嘆息:“真的好餓,想吃面。”
其實謝為的眼神給人的壓迫感非常強烈,她剛才真想過要不然就不說了,還是忍着吧。
可是自己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呀,還把車子都弄壞了,要是連頓飯都沒吃上多委屈?
謝為聞言,把拿起來的車鑰匙又放下,嚴肅看着她:“你沒事兒吧?”
李芷絨眨了眨眼,很無辜:“我沒,事呀。”
“這附近一堆飯店,你這麽餓不去吃,在這兒暗示讓我給你做。”謝為頓了下,才繼續道:“你當我這兒是餐廳?”
還是好心給她做了一次就被訛上了啊,真夠離譜的。
李芷絨愣了愣,不理解的問:“那你,是要錢嗎?”
是要讓她把這兒當餐廳?
說實話如果這樣的話,那她反倒輕松了——以後想過來不用找借口,直接付錢就行了。
不對,她怎麽想到‘以後’兩個字了。
謝為被她氣笑了,修長的手指抛着車鑰匙:“趁我沒把你扔出去之前,自己走。”
他甚至在反思自己最近展現出來的脾氣是不是太好了?
好到讓這沒見過幾面的小屁孩都敢随便差使他。
李芷絨聽出來他是生氣了。
腦袋懵了一瞬,就是十分的不理解。
她給他卡,他生氣,現在給他提供生意他也生氣?這人是火藥桶化身麽整天在氣什麽東西啊……
“你為什麽,要扔我?”李芷絨索性也爆發了,蒼白的臉微微氣紅,語速都在激憤之下快了幾分:“我是,來修車的,客人!”
有這樣做生意的麽?!
要是在口齒靈光的情況下,她必須要撥打12328投訴一番!
“成,那你到底是來修車的還是來吃飯的?”謝為把鑰匙扔在桌上,‘咣當’的聲音中,他冷冽的聲音擺明了是不耐煩:“要是純修車,我為了我的态度道歉。”
“要是想吃面,您換個地方。”
他可沒義務為她這種嬌氣的小朋友服務。
在謝為陰陽怪氣的這幾句話中,李芷絨才反應過來,他是因為自己要他做飯而生氣?
可這值得生氣麽?好小氣一人……
李芷絨皺眉,心裏也很不滿,但又沒法說自己是‘純修車’或者直接站起來走人——畢竟她現在是有求于人,屬于弱勢方。
思來想去,女孩兒‘弱勢’的捂住肚子:“我好餓。”
她又重複了一遍。
寂靜的氛圍中,謝為看了看穿着寬大黑T恤,莫名有點‘瘋瘋癫癫’這姑娘,終于做出判斷:他覺得李芷絨可能真有點不懂人話。
或者說,她是個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極度自我型人格。
即便聽得懂,她也根本不在乎其他人說什麽。
謝為垂眸,看了眼手表上漸漸走向十點的指針。
懶得再繼續和一個小屁孩兒僵持下去,他走向廚房——就當給自己做個夜宵,順便打發一下要飯的。
十點整,李芷絨終于如願以償的吃上了她心心念念的面條。
和中午的時候味道一樣,連鹵子都是同一個。
被食物安慰的大小姐心裏熨貼了許多,連情緒都好了很多。
她擡眸透過微微熱氣,看向坐在對面的謝為——他也在吃面,速度比她快多了,但并不粗魯,幹淨利落。
李芷絨有點想和他說話,但是舌頭僵硬,每次都吞吞吐吐,讓她自己都嫌棄那身不由己的斷句。
想了想,她拿手機打字給他看:[這是什麽做的鹵啊?]
謝為看了一眼,回答:“茄子辣椒。”
怪不得呢,這麽辣。
李芷絨皺了皺鼻子,又打:[好小氣,連點肉都沒有。]
……
謝為第一次好奇她是怎麽平安活到這麽大的。
吃完飯,李芷絨去了洗手間漱口,慢吞吞的動作讓他忍不住催:“快點。”
着什麽急?
李芷絨默默吐槽着,邊走邊打字,她發現打字交流不錯,在文字上她可以恢複自己的犀利,就不會有那種慢人半拍的感覺了。
她把打好的字伸到謝為面前:[幹嘛催我啊?]
從小到大,她就沒見過有哪個男生會在女生上廁所的時候催的,這人太不紳士了。
謝為不客氣地提醒她:“再磨蹭下去你十二點都到不了家。”
也不想想這兒離西苑有多遠,送完她自己還得原路返回,一個來回起碼三小時。
他關了修理廠所有的燈,臨走之前拉上外面的卷簾門。
李芷絨靜靜看着他幹脆利落的一番操作,忽然很好奇——
她打字問他:“你們每天都營業到這麽晚麽?”
謝為:“嗯。”
他像是随口回答,掏出車鑰匙摁亮了牆邊的一輛黑色大衆,走過去。
李芷絨跟上,坐進副駕駛。
上了車她沒有發表什麽高見,雖然她幾乎沒坐過這麽平價的車,但還好車裏不髒,滿整潔的,也沒有亂七八糟的氣味兒。
系上安全帶後,她又問:[那怎麽就你一個員工?]
李芷絨記得她下午來的時候還見到有幾個員工,但晚上就謝為一個人……
一個人能忙得過來麽?雖然這一個多小時一個客人也沒有。
“勸你一句。”謝為沒理她的問題,只說:“不說話舌頭只會越來越僵。”
那想要恢複流暢的聲音就只會越來越難。
可人總得正常說話,逃避從來就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李芷絨聽懂了這句‘人話’,沉默片刻,把手機收了起來。
“我不想,回家。”她說:“請你喝酒,行麽?”
“就當謝謝…你的面條。”
事實上她不想只回到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冷清別墅裏,哪怕在外面找盡各種理由磨蹭到半夜了,也還是沒有待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