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處暑
第003章 處暑
李芷絨沒理會寧楚宸的失魂落魄,徑直回了家。
雖然現在,‘家’也不是‘家’了。
陳彥芝和李擎威在客廳等着她,每次見到她一貫疼寵嬌慣的兩個人皆是坐立不安,沒頭蒼蠅似的亂晃。
見她進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蟲蟲,寶貝……”陳彥芝盯着她,不敢置信的顫着唇瓣:“你怎麽瘦成這樣,你要媽媽擔心死嗎?”
李芷絨在心裏翻白眼。
她走過去沙發坐下,不想說話。
現在本來說話就困難,見到他們更是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了。
陳彥芝求助的看向李擎威,後者長眉皺起,顯然也很為難。
半晌,他還是硬着頭皮走到李芷絨面前,蹲下來,幾乎以半跪着的姿态。
“蟲蟲,有話和爸爸媽媽說,不要拒絕交流好嗎?”他低聲哄道:“我知道,我和你媽許多年前就離婚這件事沒有告訴你是不對,讓你大受打擊,可是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
李芷絨睜開眼睛看着他,那黑白分明的瞳孔就像是一把利劍,直直戳入李擎威的心口,而她的話語更甚——
“你們,還是我的,爸爸媽媽?”
李擎威一愣,忙問:“蟲蟲,你的嗓子……”
“你們,不是。”李芷絨打斷他,又阖上眼睛:“你們是,別人的。”
陳彥芝哽咽,流淚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內分外明顯。
“不,我們當然是你的爸爸媽媽。”李擎威沒有逃避,抓着李芷絨的手臂說的斬釘截鐵:“蟲蟲,你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們當然最看重你。”
“無論…無論現在的情況怎麽變,你的地位都不會動搖,公司裏你執有高層級別的股份,我和你媽名下的商鋪多半都轉到了你那裏。”
“蟲蟲,你姓李,你是我們財産的第一繼承人,誰的存在都不會改變這一點的!我和你媽把合同協議都準備好了,你現在就可以簽字。”
李芷絨靜靜聽着,有點想笑。
經過了十八天,父母想出來一個比以往更高級的‘哄’她的方式——那就是把大半身家都給她,用來彰顯她獨一無二的地位。
什麽意思呢?讓她安心呗,讓她認為那些她以前從來不知道,也沒出現過的‘弟弟妹妹’都影響不了什麽。
真的,讓人想吐。
李芷絨睜眼,淡淡的看着父親,忽然問:“這棟,房子呢。”
李擎威一愣:“你是問我們住的這棟房子?”
“嗯。”
“給你。”他忙說:“蟲蟲,你想要什麽都可以給你。”
李芷絨擡了下唇角:“那,簽字吧。”
女兒只要能和他們說話,李擎威和陳彥芝就覺得受寵若驚了,兩人連連點頭,拿着一堆的紙質合同還有公章放在茶幾上。
直起身子,李芷絨有些麻木的拿着簽字筆在一張張紙上簽名,審視着這些屬于自己的‘財産’……
她注意到那一沓子商鋪房産證上有一張地址還是‘長安街’的,不禁有點想笑。
自己的父母不但有錢,且涉獵範圍還廣,那破地方的店面都有。
簽完字,陳彥芝收起合同書,小心翼翼的看着李芷絨:“蟲蟲,你吃飯了麽?媽媽給你做飯吃好不好?”
她還是想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想要和女兒的關系修複到從前的狀态。
“吃了。”李芷絨想着前不久剛下肚的那碗面條,眸光怔怔的出神:“你們,走吧。”
現在這是她的房子了,不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她有權力請他們離開。
“蟲蟲,你身體還沒恢複,嗓子又……”陳彥芝頓了下,猶豫着說:“讓媽媽照顧你吧,好不好?”
李芷絨諷刺的擡了擡唇角,心說你去照顧你的小女兒吧,她用不着。
可口齒沒恢複靈光,話說出來肯定也沒什麽作用,還不如不說。
李芷絨沒管他們,上樓去了。
陳彥芝和李擎威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樓,對視一眼,無聲嘆了口氣。
“那你留下來陪蟲蟲。”李擎威拿起車鑰匙,準備離開:“我明天再過來。”
陳彥芝秀眉微蹙,心事重重的點了點頭。
-
李芷絨回到卧室後眯了一會兒,再睜眼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她這些天過得渾渾噩噩,好像整個人大夢一場從冷水裏撈了出來,但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這間卧室。
也就是說,她實際上并沒有什麽體力上的勞累,只是精神繃得很緊。
今天開車出去逛了一圈,反倒好了許多。
李芷絨在暗色裏聽到自己的肚子‘咕嚕’一聲,癟了癟嘴。
她起身打算去找點吃的。
摸黑找不到拖鞋,索性就沒穿,光着腳開門走到走廊裏。
反正家裏一向有阿姨打掃的幹幹淨淨,地板都光可照人。
但兩分鐘後,李芷絨就後悔自己沒有穿鞋這件事了。
如果她穿了拖鞋,發出響動,或許就能打擾到正在視頻電話的陳彥芝,或許她就不用聽到那些對她而言肉麻兮兮又難受不已的言論——
“媽媽!媽媽!你什麽時候回家啊?寶寶好想你!”
“寶寶乖,媽媽陪姐姐呢,等明天早晨送你去幼兒園好不好?”
“好哦,媽媽給買紅豆芝士餅吧……”
李芷絨站在走廊的暗處,看着陳彥芝坐在客廳裏和她的小女兒視頻,一瞬間心痛如絞。
過了十九年唯一的,養尊處優的生活,她一直都生活在所有人為她精心鑄造的‘城堡’裏,直到現在仿佛才開始進入‘現實世界’裏的陣痛期。
同時,李芷絨也承認自己是驕縱的,任性的,短短二十天,她還接受不了‘父母不再是她一個人的父母’這個事實。
咬了咬唇,李芷絨‘唰’的一下走了出去。
陳彥芝見她突然出現,手忙腳亂地挂斷視頻電話。
“蟲蟲,你什麽時候醒的?”她眼珠亂轉,肉眼可見的慌張:“阿姨已經做好飯了,在桌上,你去吃點……”
“媽媽。”李芷絨打斷陳彥芝的關切,淡淡的問:“你可以,一直,陪我住嗎?”
這是時隔二十天,她第一次再叫她媽媽,問的卻是這種問題。
陳彥芝愣住了,片刻之後心痛如絞,像是堕落深淵一樣充滿失重感的難受。
因為,她沒辦法給女兒肯定的答複。
陳彥芝聲音顫抖:“蟲蟲,我,我……”
“如果,不可以。”李芷絨垂下眼睛,輕聲說:“你就,走吧。”
她不想在這個房子裏,聽母親和她的另一個女兒在那裏卿卿我我,上演好一出親情的大戲。
陳彥芝哭了,聲音含着破碎的抽噎:“寶貝,對不起。”
她說的是‘對不起’,可同時卻也明白李芷絨需要的并不是道歉……但總之,一切都回不到從前。
陳彥芝還是走了,她沒臉在女兒面前厚顏無恥的待下去。
她走後,偌大的別墅靜的發慌。
前幾天窩在卧室裏不出來尚且沒有發現,可現在自己一個人呆在客廳,李芷絨只覺得家裏安靜的落針可聞。
她上了高中後回家的次數并不算多,所以沒有發現陳彥芝和李擎威從那個時候就出了問題。
每次她回來,他們都是一副夫妻和睦的模樣迎接她,心肝寶貝的哄……
現在這麽冷冷清清的,還能叫‘家’麽?
李芷絨心裏燥的慌,委屈一陣一陣的從身體裏的每個細胞蔓延到眼眶裏,酸的發脹。
她沒吃飯,沒人管,不會有人再諄諄叮囑看着她吃一日三餐了。
千轉百回的思緒之下,她莫名又想到了中午的那碗面條——她還想吃。
雖然那個謝為很讨厭,但他的手藝真的不錯……
李芷絨是個想要什麽就去做的性格,她想吃面,就沒多糾結,直接了當的就準備去。
驟然起身的一剎那,胸口有種一口氣沒提上來的刺痛感,讓她皺眉揉了揉,緩了半晌,不以為然的繼續動作。
她從小身體就不怎麽好,這幾年還行,但因為前段時間的落水,又不怎麽樣了……她都已經習慣了。
李芷絨走到院外,才發現寧楚宸居然還在外面等着。
見到她,他眼睛一亮,一張被熱的通紅的俊顏擠出笑容:“蟲蟲。”
“……”李芷絨繞開他,想走去停車的地方,心緒複雜。
說實話,她也沒想到他會一直在外面等着。
“蟲蟲。”寧楚宸跟上她,死皮賴臉的問:“你要出去嗎,我開車送你。”
李芷絨:“不用。”
寧楚宸:“你身體剛剛恢複,自己一個人開車出去我會擔心。”
李芷絨停下腳步,側頭看他一眼:“我自己,下午,出去過了。”
……
寧楚宸被堵的啞口無言,只能眼睜睜看她離開。
半晌後咬了咬唇,也開車跟上她。
他們有三年高中同學的情誼,正式交往也有半年了,他不相信李芷絨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說分手就能分手。
李芷絨把車開到長安街時将近八點。
她不确定那修理廠會不會開到這麽晚,一路上都在不着調的想着,直到開近了,看到窗口還亮着燈才放心。
但是下午的時候才和謝為不歡而散,現在去找人家給自己做飯吃,會不會太突兀了一點?
大小姐難得思維靠譜一次,想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是有點沖動了。
可來都來了,怎麽辦呢……
李芷絨思索着,半晌後眼睛一亮。
修理廠不就是修車的麽,那她來修車,不就名正言順了?
李芷絨覺得這個辦法好極了,她把車停到修理廠門口,細心觀察了一下周圍沒人才下車找了個磚頭,然後毫不猶豫的砸向自己的後車鏡——
“蟲蟲!”寧楚宸剛下車就看見這一幕,連忙跑了過去:“你這是幹什麽呢?”
“……”李芷絨皺眉:“你幹嘛,跟着我?”
她完全沒想到他會跟來,簡直煩極了。
寧楚宸被她不耐煩的眼神刺的心裏一緊,掙紮着開口:“蟲蟲,我還是想找你談談,我們不應該這麽草率的分手。”
李芷絨雙手抱肩後退了兩步,防備心很足的看着他。
“對不起,我知道我那天的反應讓你失望了。”寧楚宸硬着頭皮解釋:“可每個人的思維方式都不同,那是我面對意外時下意識的處理方式,我确實不該勉強你。”
李芷絨不說話。
認識四年,她知道寧楚宸一直都是個溫柔紳士,謙謙君子的性格。
雖然都不到二十歲,但他在意氣風發的同齡人裏向來穩重,所以他那天的反應,确實可以理解。
她也只是突然意識到他們并不合适而已。
李芷絨看着他殷切的眼睛:“不怪你。”
“真的?”寧楚宸眼睛一亮,整個人仿佛被注入了煥發新生的活力一樣:“蟲蟲,你真的不怪我了?”
然而李芷絨下一句話就把他再次打落谷底——
“嗯。”她說:“分手是,不喜歡。”
“……什麽?”寧楚宸目光碎裂的看着她,聲音都啞了:“蟲蟲,你是說不喜歡我?”
李芷絨點頭:“嗯。”
“你怎麽,”寧楚宸看着她油鹽不進的模樣,一瞬間感覺無力極了,好像胸中滿腔的怒火都不知道往哪兒發,聲音虛弱:“能這樣。”
其實交往這段時間她也一直沒對他說過‘喜歡’,但明明白白地否決,也還是夠傷人的。
寧楚宸一直都知道李芷絨是個鈍感力很強的驕縱脾氣,說難聽點,她甚至有點只管自己不顧別人死活的個性。
可他确實喜歡她,追了她這麽久,就這麽荒唐的分手他實在是不甘心。
“蟲蟲,我不同意分手,我不同意。”寧楚宸抓住她的肩膀,幾乎是懇求地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李芷絨皺眉,縮着身體想要躲開。
要不是肩膀被扣住再加上過于沒力氣,她真想給寧楚宸一巴掌。
什麽人啊還不同意分手,動手動腳的……
她只恨自己現在舌頭僵硬,沒辦法牙尖嘴利的怼人,和在家裏時面對陳彥芝的無助是一樣的。
兩個人正推搡着,不遠處傳來幾聲鋼管擊打牆壁的‘铛铛’聲,像是在提醒他們冷靜。
“我說你倆有完沒完。”橫插進來一道聲音,帶着幾絲散漫的懶洋洋:“別在我這門口擋着。”
李芷絨對這聲音敏感極了,立刻側頭看過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修理廠出來的謝為正倚在大門口,唇間咬着煙,眉宇間似有一絲不耐煩。
有別人出現,寧楚宸立刻放開了攥着李芷絨肩膀的手。
他像是有什麽偶像包袱,在他人面前一向保持着‘風度翩翩’的姿态。
“抱歉。”寧楚宸有些意外眼前男人的長相,但注意到他貌似是修理廠的人,更加注意到自己和李芷絨的車子确确實實是擋着人家修理廠的大門的。
他連忙說:“我們不是故意的。”
謝為拔掉煙踩滅,看着他:“現在挪走。”
寧楚宸皺了皺眉,剛想再說些什麽,李芷絨就趁機一溜煙的鑽進修理廠裏,只撂下一句——
“給我,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