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處暑
第002章 處暑
李芷絨睜眼時,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醫院,只有醫院的牆壁才這麽白。
但周圍的氣息卻沒有那種冷冰冰的消毒水味,反而是一種飄着松香的洗衣粉味道……就和她暈過去之前聞到的那種味道是一樣的。
李芷絨愣了下,回過神,發現自己在一個房間裏。
大概是……男人的卧室?面積還算挺大的,但整體太過粗糙,硬冷。
以大小姐的評判标準來說,和狗窩也沒什麽區別了。
李芷絨正想着自己怎麽會在這個地方時,狗窩大門就被推開了。
謝為從外面走進來,迎着小姑娘明晃晃的詫異眼神,半句廢話都沒有:“你剛剛低血糖,暈了,我就讓你先在這兒休息一下。”
解釋肯定是要解釋,不然還以為他有什麽圖謀不軌。
“……哦。”
李芷絨還沉浸在錯愕中,愣愣的看着男人不遠處那張鋒利清隽的臉。
謝為見她這‘傻了吧唧’的模樣輕輕蹙了下眉,問:“還難受?”
“還,還行。”李芷絨回神,撐着床頭要起身,結果肚子不合時宜的‘咕嚕’叫了聲。
沒有一點點防備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尤為明顯。
有那麽一瞬間,她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是,太、太久沒吃,飯了。”李芷絨着急時,說話時那種笨拙感就愈發強烈,鬧了個臉頰緋紅,可目光卻是強撐着的堅定:“我,餓了。”
沒人喜歡在別人面前出糗,尤其是李芷絨這種順風順水被人捧慣了的大小姐。
可面對眼前這個可以稱之為陌生的男人,她卻一直在出糗。
被他撞見了人生中最大的破防——跳河,然後又是暈倒又是肚子叫……好丢人哦。
謝為倒是沒說什麽,只說了句:“坐着等會兒。”
然後他就關門出去了。
他讓自己等什麽呢?李芷絨想着,也沒客氣的重新躺下。
自己現在全身都沒力氣,除了躺着還能幹什麽?雖然這個床硬梆梆的,被子也未必幹淨,但反正她之前躺都躺了,将就着吧。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謝為端着一個海碗回來,放在卧室桌子上。
他言簡意赅:“過來吃。”
李芷絨沒想到他是去給自己做飯的,撲閃的大眼睛裏立刻閃過一絲期待,毫不猶豫的下地走到桌前——然後她就失望了。
談不上任何精致的海碗裏盛着做工頗為粗糙的……打鹵面?那黑乎乎的好像是肉丁。總之,看着沒有任何食欲。
李芷絨對食物的要求是挑剔慣了的,表情不自覺就變喪喪的。
謝為見她磨磨叽叽的不動筷,有些不耐煩:“又不餓了。”
“不是,我……我不想吃,這個。”
謝為皺眉,随口問了句:“那你想吃什麽?”
李芷絨:“鵝肝鹵肉飯。”
說到吃,她倒是短暫的不口吃了。
謝為被氣笑,起身拿起海碗:“不想吃就走。”
“……”這人脾氣怎麽這麽糟糕啊!
李芷絨愣了下,一下子就委屈的要命:“你,你怎麽,這樣!”
她口齒沒恢複,也要不甘示弱的控訴着。
謝為:“我怎麽你了?”
給她做飯還做出錯來了?他只覺得莫名其妙。
“我,我來找你,開了,一小時,車。”李芷絨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長大的,雖然從這個月開始世界觀慢慢塌陷,但十九年來的養尊處優早就養成了一副任性的脾氣。
雖然還算不上跋扈,但嬌氣是板上釘釘的事。
如今清醒後第一件事,就是這麽‘辛苦’來找謝為道謝,結果對方卻這麽兇。
“沒,吃飯,還這麽熱,才暈的。”自認為受了天大委屈的李芷絨,磕磕巴巴的指控:“結果你,這麽過分!”
……
謝為真不知道自己哪裏過分了,但他知道和這種小屁孩兒講道理講不清,生氣吧,又沒必要。
于是他幹脆問:“那你想怎麽着?”
男人的退一步,在李芷絨看來就是‘示弱’了。
大小姐還算滿意。
她也知道這裏不是繼續耍脾氣的場合,想了想走下臺階:“……我要,吃面。”
真的好餓,雖然賣相不佳,但就勉強将就吧。
不過皺着小鼻子,勉勉強強吃下第一口,李芷絨就被打臉了。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把剛剛的故作矜持抛諸腦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這架勢确實是像很久沒吃飯了。
風卷殘雲的吃的一根面條不剩,她甚至還有些意猶未盡,撫摸自己那本來瘦癟癟此刻卻微微隆起的小肚子。
謝為見她吃完,扔了瓶礦泉水過去。
“謝謝哦。”李芷絨情緒多雲轉晴,彎起眼睛笑:“沒想到,你,做飯不錯。”
準确來說是很好吃,她基本什麽館子都下過,可以很負責任地說謝為這一手打鹵面是她吃過的排前三的程度。
吃到好吃的東西,心情自然就變好了。
謝為‘嗯’了聲,也不怎麽在乎她的誇獎,又說了一遍:“吃完就走吧。”
“……你這麽,着急,攆我幹嘛?”因為他的拒人于千裏之外,李芷絨又有些不開心了,嘟囔着:“我是來,和你說,謝謝的。”
這才是她一開始的目的,結果來了半天一頓折騰,才說起重點。
謝為把碗撿到廚房,又拿了個抹布出來擦桌子,邊忙邊說:“我知道,不用謝。”
……
李芷絨又覺得這人有些過分了。
她現在說話這麽不靈光,只能三個字三個字的往外蹦,但謝為居然邊幹活邊跟她說話,态度未免太敷衍了吧?
就算他長着一張哪兒哪兒都很戳中她審美點的帥臉,也不行。
李芷絨吃飽了就恢複一些體力,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為什麽,不用謝?”
她這問題讓謝為不解,實話實說:“因為我是路過救你的,換成別人也會救。”
所以,完全不用道謝。
真相往往就是這樣,沒有什麽缱绻隐晦的內情,真實的無趣。
李芷絨癟了癟嘴:“反正,我不喜歡,欠別人。”
她說着,把帶着的銀行卡塞給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就像是什麽給小情兒發生活費的大金主:“密碼xxxxxx,你可以,随便刷。”
……
謝為覺得這姑娘可能是跳河留下了後遺症。
譬如,腦子進水了。
謝為:“你叫什麽?”
“李芷,絨,藥材白芷,的芷,絨花的絨。”李芷絨慢吞吞地進行着自我介紹,聲音不僅有病後的遲鈍,而且沙啞,軟糯。
“你可以,叫我,蟲蟲。”她頓了下,解釋:“小名。”
她的大名叫起來有些繞口。
謝為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那天他救了人後把她送到醫院,曾簡短地看了一眼病歷本上的名字。
沒看錯,果然就是‘李芷絨’這三個字。
“你聽好了。”謝為把卡塞還給她,平靜地說:“拿着你的卡走,我不需要。”
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這麽簡單粗暴,李芷絨瞪大眼睛看他:“這是,謝謝,你的。”
“謝謝別人的态度是不是首先要尊重別人的想法?”謝為沒從這姑娘的态度中看到半點‘道謝’的意思,更不知道她拿着卡是什麽意思。
但他知道李芷絨是個有錢人,有錢人最麻煩。
他沒時間和精力和她産生什麽糾葛,強忍着不耐煩,幹脆道:“我接受你的謝謝,但不用物質上的回報,你走吧。”
李芷絨怔愣片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活到這麽大,周圍的人都是慣着她哄着她捧着她,她還從沒受到這麽大的‘羞辱’呢。
不,應該就是第一次有人敢這麽對待她。
謝為不但無視自己頂着大熱天親自開了一個小時車過來,給卡道謝的好意,甚至還把李芷絨第一次主動告訴別人自己的小名的內容都完全忽略。
這個家夥全程冷漠淡泊,态度差勁到就好像有人欠了他幾千萬一樣——
就是謝為,一個什麽都不是的修車工。
李芷絨胸口氣血翻湧,覺得自己之前真是瞎了,居然會覺得他長得好看。
大概是過了十幾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眼神都不好使了,人狗不分。
她垂在身側的雙手發麻,緊握成拳,冷冷道:“你不要,就扔了。”
“反正,我不喜歡,欠別人。”
謝為救了她是一個人情,她就要用錢還上,管他接受不接受?
大小姐做事恣意妄為,總之先買了一個自己心安理得就好。
顧慮別人的心情?這是她該操心的事麽?
而且自己上趕着給別人送錢道謝,又不用他付出什麽,他有什麽好顧慮的,又有什麽不能接受的?
瞎矯情。
李芷絨忿忿的想着,把卡扔到桌上,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她頂着烈日頭來,出門時才發現太陽都快下山了。
這是過了多久?
李芷絨回到車裏拿過手機看了眼,才發現居然已經過去了四小時!
她剛剛從吃面到和謝為發生争執能用多久?也就一個小時吧,這說明她低血糖暈過去之後睡了将近三個小時?
自己居然能在那麽差勁的環境睡三個小時,李芷絨真覺得見了鬼了。
她冷笑一聲,啓動車子。
等開車回到家時,走時還冷冷清清的別墅已經‘熱鬧’非凡。
李芷絨還沒走進院子就看到等在外面的寧楚宸——大半個月不見,他同樣瘦了許多,清俊的面容瘦削,蒼白,仿佛彌漫着一股病氣。
見到她,他急忙湊了上來,聲音讨好:“蟲蟲,你怎麽不接我電話?”
李芷絨看他這樣動了點恻隐之心,勉強忍着直接走人的沖動,甩開他的手,淡淡道:“那你,怎麽,明知故問?”
寧楚宸嘴唇嗫嚅了片刻,聲音輕顫:“蟲蟲,你嗓子怎麽了?”
“和你,無關。”
寧楚宸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長篇大論:“蟲蟲,你不能這麽沖動,什麽都不管不顧就給我判了死刑,在微信裏就說分手……”
“我沒,沖動。”李芷絨打斷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認真:“我,深思熟慮。”
相反,很相反,她是深思熟慮才會和他說分手的。
寧楚宸眼神震動,看起來仿佛要碎掉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擡手想要碰她,卻看到李芷絨警惕的後退——
“蟲蟲,你到底怎麽了!”因為她潛意識的躲避,寧楚宸一下子就破防了:“這都快一個月了你還沒鬧夠麽?這麽多人被你折騰你還想怎麽樣?你……”
話沒說完,看到李芷絨諷刺的目光,寧楚宸狼狽的閉了嘴。
他知道自己是沒按捺住情緒,說錯話了。
“抱歉,蟲蟲,我太累了。”寧楚宸揉了揉太陽穴,演獨角戲似的落寞嘆息:“我不是有意說這些的,剛剛那些話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突然提分手,我一時間接受不了……”
“不,你就是,那個意思。”李芷絨看着他,眼睛很冷:“你覺得,我是,無理取鬧。”
“你和我,一起,撞見,我媽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第一反應,讓我裝作,不知道。”
“寧楚宸,我可不會,這麽,窩囊。”
李芷絨說不了大段大段的話,僵硬的唇舌只會更加暴露她此刻在生理機能上的笨拙。
但是,她依舊是那個牙尖嘴利,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姑娘。
二十一天前,是一個豔陽高照天氣頗好的周末。
李芷絨被寧楚宸帶着去大今商場逛街,在扶梯旁,就那麽一個轉身的時機,她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陳彥芝正挽着一個陌生男人的手在後面的高奢男裝店裏。
甚至,她手裏還牽着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
小女孩兒長得很漂亮,梳着兩個羊角辮,像是粉雕玉琢的洋娃娃。
然後,李芷絨聽見小女孩兒叫陳彥芝‘媽媽’,她美豔絕倫的臉上言笑晏晏,是發自內心的開心,然後蹲下身來親了親她的臉。
一旁的陌生男人抱起小女孩兒,又攬過陳彥芝的肩頭,一起向前走。
多麽溫馨和睦的‘一家三口’。
如果陳彥芝不是自己的母親,不是前天晚上還和她躺在一張床上噓寒問暖的好媽媽,李芷絨也會為這個賞心悅目的畫面感到動容。
可現在這不就是出軌麽?
她大腦近乎一片空白,腳下卻向前,下意識想過去問個清楚。
可一旁拉着她的寧楚宸卻攔住她,要她別沖動,等弄明白一切再問不遲。
後來李芷絨弄明白了,她原來一直活在別人為她精心編織的象牙塔裏。
愚蠢,可笑,像個小醜。
弄明白了,她也不要他了——她不會要一個以‘保全大局’為由叫她忍氣吞聲,還美名其曰是‘為了她好’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