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露
第007章 白露
因為黎清雅的話,李芷絨再次過來的時候謝為也沒那麽煩了。
他像是多了點‘耐心’,但更多的還是覺得這姑娘就和倉鼠差不多,每次過來只占了呼吸空氣的份額,也不耽誤他什麽事兒。
而且李芷絨每次都是晚上來,挑沒人的時候,也不會引起什麽誤會。
所以謝為基本只是放任不管的狀态。
就這麽過了小半個月。
李芷絨那輛賓利車的後視鏡終于從原廠發零件過來,謝為松了口氣,幹脆利落的動手修好。
等原材料的時間長,其實修好很簡單,不過一天時間。
李芷絨看着自己那‘恢複如新’的車子,心緒複雜。
“挺好的。”她說:“和砸壞之前差不多。”
她口齒也已經恢複的和出事之前差不多了,因此嘴快了些。
謝為精準地捕捉到什麽:“砸壞?”
……
“啊,是被人砸壞的啊。”李芷絨心虛,眼珠轉來轉去的:“不知道被哪個讨厭鬼砸壞的。”
她一邊說一邊暗罵了自己幾句,真是個蠢貨。
謝為垂眸,一眼就能看出女孩兒‘鬼祟’的樣子,但并沒有什麽細問的興致。
“完事兒了。”他手指屈起敲了敲車身:“開走吧。”
李芷絨慢吞吞的‘哦’了聲,卻并沒有要開車的動作,反倒是驀然想起前兩天謝為問她還要過來多久。
自己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來着?好像說等車修好……
現在修好了,她好像沒有什麽理由再過來賴着了。
最起碼,不能天天過來賴着了。
李芷絨看着謝為線條精致利落的側臉,心裏無端有些遺憾。
好像,還有點沒看夠這張臉。
“那個。”李芷絨有意拖延,摸了摸肚子:“我餓了。”
……
謝為垂眸看了眼手表,九點多。
要是晚飯吃得早的人,這個點是到夜宵時間了。
李芷絨看着他平靜無波的神色,大着膽子繼續說:“你不餓麽?要不然我請你吃飯吧。”
頓了下,不忘為自己的行為作補充:“就當謝謝你幫我修車。”
“你付了修車錢,我幹活,謝我幹什麽?”謝為卻不解風情的直接拒絕,摘了手套:“要吃就在這兒吃。”
李芷絨眨了眨眼,點頭:“行吧。”
在這兒吃雖然環境簡陋,肯定也沒什麽菜品,但謝為做的打鹵面還是很不錯的。
更何況全城有名有姓的餐館她基本都吃過,現在也沒有特別想去吃哪家。
所以,就在這兒吃吧。
李芷絨沒有要去幫忙的意思,乖乖在大廳的一張小桌子前面等着。
謝為做飯速度很快,十五分鐘後端着兩碗面條上桌擺在她面前,然後又去冰箱面前拿出一疊小鹹菜。
“……”李芷絨看着那烏漆麻黑的一盤,忍不住問:“這是什麽?”
謝為:“蘿蔔幹。”
李芷絨沒說話,但筷子就沒碰過那個鹹菜。
打死她也不吃。
謝為擡眸看了眼悶頭吃面的小姑娘,問了句:“你要喝水麽?”
“嗯?”李芷絨擡頭看他。
謝為愣住:“你嘴唇怎麽這麽紅?”
而且唇周圍都紅了……他記得他沒放什麽辣椒啊。
李芷絨不明所以的又‘嗯?’了一聲,傻傻的眨了兩下眼睛,然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擡起手來看自己的胳膊——
白皙的藕臂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一大片紅疹。
李芷絨一下子就很想要哭。
“完蛋,我過敏了。”她忍着撓癢癢的沖動,癟着嘴巴看向謝為:“你這鹵是用什麽做的啊?”
“……羊肉。”
“啊啊啊啊我羊肉過敏!”
十點半,謝為把李芷絨拉到離長安街最近的三院,挂了個夜間急診號。
“別撓。”他回頭拍掉女孩兒蠢蠢欲動的小手,長眉皺起:“用不用打電話通知你家裏人?”
“不要,過敏而已。”李芷絨急忙搖頭:“挂水就好了。”
謝為見她态度堅決也沒多勸,只跑前跑後在醫院夜間的長廊裏幫她忙活,找科室弄繳費什麽的。
值班的護士拿着藥劑走進輸液室,李芷絨熟練的挽上袖子到手肘,把胳膊遞過去。
尖銳的針頭‘滋滋’冒着水,她咬着唇別過頭,不小心就撞進了謝為漆黑的眼睛裏。
“你幹嘛,”她怔了下,不自覺問:“盯着我。”
“我是盯着針。”謝為淡淡道:“怕疼?”
李芷絨沒不好意思,嘟囔着:“誰不怕疼啊。”
閑聊間手臂一動沒動,動作幹脆利落的小護士已經穩準狠地把針頭紮進女孩兒白皙的手背血管裏。
李芷絨倒沒覺得多疼,只是輕輕‘嘶’了聲。
“你是過敏體質,要注意哦。”護士站起來後把一罐藥膏放到旁邊,柔聲囑咐:“要配合着藥膏連續挂水四天,回去塗抹過後就不要沾到水了。”
李芷絨說了聲‘謝謝’。
等護士推着小車離開,夜間的輸液室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片冷冷清清的安靜。
謝為注意到旁邊有壓抑着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餘光望去,是李芷絨咬着牙強忍着撓癢的模樣。
看起來忍的都發抖了,可憐巴巴的。
她潔白的牙齒咬着嘴唇,留下一行白印,沒有紮針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椅子。
明明平日裏是個挺嬌氣的大小姐作風,沒想到在看病紮針這方面還挺堅強的,沒哭也沒抱怨。
謝為腦中閃過這個想法,眉宇間的神色也柔和了幾分。
“抱歉。”他低聲說:“害你過敏了。”
無論怎樣她也是吃了他做的東西才過敏的,該道歉。
“是我忘說了。”李芷絨抓了下自己的頭發,悶悶道:“我過敏的東西太多了,羊肉,海鮮,芒果桃子,核桃。”
“還有好幾種花粉……反正一大堆過敏原,說都說不全。”
其實能說全的,但她現在胸悶氣短,腦子暈乎乎的。
謝為沉默地聽着,心想怎麽這麽麻煩,早知道就不特意給她放肉了。
還是像上次一樣,做辣椒茄子鹵就好了。
“睡一會兒吧。”他看了眼吊水瓶:“估計得兩個小時,等完事兒我送你回去。”
“我不困。”李芷絨說:“睡到下午才醒的。”
……
“謝為。”她坦蕩的迎着男人沉冷的眼睛,歪了歪頭:“你跟我說說話吧。”
“我困。”謝為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不覺得他們兩個有什麽聊的。
可李芷絨如果是很容易放棄的性格,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在他面前了。
“你就不能對病人好一點嗎?”她盯着男人線條精致的下颌線,理直氣壯的悶悶道:“可不是我很想和你說話,是因為我睡不着,又待着無聊……”
“要不是這破地方除了你連個喘氣的都沒有,我才不想和你說話呢!”
絮絮叨叨的嘟囔,就算聲音不大,也足夠吵的謝為腦袋疼。
他無奈地睜開眼:“你不會玩手機?”
“右手吊水呢。”李芷絨輕嘆:“我就習慣用右手玩手機。”
要不是沒精力玩手機,她才不想和他說話呢。
謝為發現這姑娘整個一無賴。
他嗤笑了聲,倏地站了起來——
“你要走嗎?”李芷絨下意識去拉他衣角,都忘了自己正在吊水,擡起的右手瞬間滾針,疼的她眼淚都掉下來了:“疼疼疼……”
謝為眉梢一跳,連忙按了護士鈴。
等護士跑過來拔掉針頭時,李芷絨白皙的手背已經青紫了一大片。
“腫了,怎麽亂動啊。”小護士無奈的嘆了聲:“只能換另一只手點了。”
李芷絨沒說話,默默流淚。
這看起來蠻倔的小姑娘在這時候眼淚好像不要錢似的,成串向下掉。
謝為被她哭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硬梆梆的說了句:“別哭了。”
可這麽一句不走心的安慰,也當然不會有什麽效果。
“都怪你。”她哽咽着,用紙巾狠狠擦了下臉。
白皙的臉頰都被揉紅了一塊。
謝為真覺得自己冤死了:“你自己亂動瞎賴什麽?我就是想過去抽根煙。”
他把人帶來醫院的,怎麽可能不等她挂水結束就離開?
“平常我生病都是我爸媽陪着我的,”李芷絨知道自己誤會了,可她并不打算就着這個話題繼續說什麽,只盯着自己腫了一片的手背出神似的嘀咕着:“現在他們都不陪我,旁邊就一個你,你還這麽兇。”
……
謝為忍不住回憶了一下自己剛剛說了什麽。
好像就一句‘我困’和‘你不會玩手機?,就這也能和‘兇’扯上關系?還被陰陽怪氣的指控了一番,這女孩兒真就是嬌氣的要命。
謝為忍耐着脾氣,聲音有些僵硬:“是你說不要通知你父母。”
否則他剛才就把人叫來多好,也不用自己在這兒聽這些無理取鬧的話了。
他真覺得自己脾氣都有點好到老僧入定了,好想揍她一頓。
可李芷絨接下來的話卻從任性突兀的進入到一個悲春傷秋的階段——
“叫不了啦。”她抽了抽鼻子:“他們現在有別的小孩要照顧。”
謝為一愣,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可能要聽到什麽豪門八卦。
但是他不大想窺探別人家裏的私事,于是故意轉移話題:“你餓不餓……”
李芷絨自說自話的打斷他:“你不好奇我為什麽會跳河麽?”
她纏着他這麽多天,從來沒聽他問過這個。
別人也許會被她是‘失足落水’的這個說法糊弄過去,但李芷絨知道謝為這個救了她的人八成是不會的。
他一定知道她就是自殺,但卻從來沒問過。
謝為毫不猶豫地回答:“不。”
李芷絨愣了一瞬,依舊悶悶道:“其實挺幼稚的,因為我爸媽……離婚了。”
其實她并不在乎對方是否好奇,只是單純的想要傾訴了。
旁邊的男人聽完,心想果然幼稚。
李芷絨又抽了兩張紙巾擦眼角沾着的淚,嘟囔着:“他們早就離婚了,都離了六年了……甚至各自在外面都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很多人都知道,偏偏就瞞着我。”
這個倒是挺不可思議的信息,謝為微怔,沒說話。
他知道女孩兒此刻的傾訴也不期盼有人回應,只需要靜靜聽着。
“媽媽說我是早産兒,從小身體就不好,還是個過敏體質的小孩……養一個易過敏的寶寶特別難,爸爸媽媽從小就經常帶着我跑醫院,很累,很操心。”
李芷絨看着醫院冷白的熾光燈照映着的地磚,只覺得眼睛生疼,像是壞掉了一般,源源不斷的掉眼淚,聲音也漸漸染上鼻音:“他們周圍很多夫妻都有好幾個孩子,但媽媽說她只要我一個小孩,養我一個就夠操心了,他們愛我,願意為我操心一輩子,可是……”
可是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不但如此,這個早就知道的事實偏偏只瞞着她一個人,全世界都在瞞着她。
剛撞到陳彥芝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逛街時,李芷絨還傻乎乎的以為母親是出軌。
她沒有理會寧楚宸的阻攔,沖回家激烈的質問,結果得到的真實答案遠比自己以為的還要慘烈,離奇……
離奇到李芷絨覺得生活就像個笑話。
她一直驕縱任性,飛揚跋扈,是覺得無論什麽時候都有無條件愛她的父母給自己兜底。
這讓她覺得自己雖然身體不好,但生活指數依然超越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但是因為家裏有錢,還因為父母感情很好,父母只有她一個孩子,父母超級愛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她身上。
李芷絨始終生活在海市蜃樓一樣的象牙塔裏,在阿谀奉承中真的覺得自己當真是個公主,擁有着百分百的自信……
在這樣的氛圍中,夢境被打破的後果就會更加激烈。
尤其是陳彥芝和李擎威拉住她,支支吾吾的道歉時還不忘說他們是為了她好才不告訴她真相的。
李芷絨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不敢置信的盯着他們:“為了我?”
把她當個傻子一樣騙的團團轉,現在居然大義凜然的說是為了她?
“蟲蟲,我和你媽的感情早就出問題了,但你身體一直不好,我們不能把實話說出來打擊你,你性子又那麽烈,後來…後來你上高中了,回家的時候少,學習任務重,我們商量了一下就打算等你上大學再告訴你……”
紙包不住火,尤其是這樣的事,所有人都沒想着能瞞着李芷絨一輩子。
但卻不自覺的想着拖一天,再拖一天……
兩個職場上雷厲風行的強人,對待捧在手心怕碎了的孩子總是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做的是難以啓齒的錯事。
李芷絨年紀尚小,又是被寵慣了的,在他們面前從來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當即摔了客廳裏的所有玻璃制品用作發洩,邊摔邊哭——
“是你們做錯事,你們騙我!現在居然怪我!”
“你們不如直接明說我是拖油瓶,都怪我你們才不能光明正大的去追求你們的幸福,說為了我,你們不覺得自己虛僞麽!”
說完,李芷絨拿着車鑰匙跑了出去。
巨大的一系列打擊之下讓她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從此都會支離破碎,她陷入崩潰,卻不想獨自一個人崩潰,所以下意識就去口不擇言的傷害別人。
但那是最疼她的父母,看到他們傷心,她又怎麽可能好過?
憑什麽?為什麽?
李芷絨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憑借肢體意識在開車,漫無目的,不知不覺就開到了朝遇河的天橋上。
她走下車,走到橋上看着下面湍急的河流,周身包裹着獨屬于三伏天的燥熱溫度,悶到發暈,腦中唯一的想法竟然是水裏一定會很涼吧?
李芷絨并非是刻意想自殺,只是在神經快要炸裂時那一瞬沖動的沖動無法壓制,想讓她瘋狂逃離這混亂的世界。
跳下去的一剎那她就後悔了,因為她不會游泳。
幸而有那一雙有力的手托起她,讓她這麽愚蠢的行為只付出了嗆幾口髒水的代價,還沒有更糟。
別人犯了錯,讓自己經歷了一次從死到生,李芷絨在醫院躺着的時候,就發誓再也不會這麽蠢了。
只是腦子一時還轉不過彎來,回到家後又自閉了十幾天。
這段時間,她從身邊無時無刻都有莺莺燕燕的圍繞變成‘門庭冷落’,從而領悟出來一個道理——
真相被揭發只對她來說是種毀滅性的打擊,對父母而言,這可能是種解脫。
李芷絨記得從前她有一點小病小痛,陳彥芝和李擎威都會緊張的不行,日夜陪在她身邊噓寒問暖悉心照料。
可從住院到回家,他們出現的次數就并不多了。
雖然她死死關着門不想被人打擾,可是他們也并沒有執着的要看看她情況的意思……
大概是終于不用裝下去了吧,可以把精力都投入到新家庭了吧?
醫院這個特殊的地點讓李芷絨想起了許多從前的事,越想越覺得難過。
眼淚止不住地向下掉,眼眶鼻子都紅紅的,在白皙的巴掌臉上分外明顯。
寂靜的深夜裏,只有女孩兒細細的抽泣聲。
從頭到尾,在她的敘述中謝為就沒有發表過看法,安靜的就好像旁邊沒他這個人一樣。
李芷絨倒能理解。
畢竟她的‘凄慘’也是建立在抱着金磚的基礎上,依舊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強多了。
在普通人眼裏,她大概就是個什麽都不缺還覺得自己很可憐的矯情批,不能被人共情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而李芷絨其實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安慰,她只是憋的太久了,想和人傾訴一下。
和關系太近的人,她的自尊不允許自己這麽軟弱,什麽都說不出口。
反倒是謝為這種‘不遠不近’的人,正好。
倒豆子似的說了這麽一通,憋悶了許久的心髒仿佛裂開一絲縫隙,沐浴着陽光在呼吸。
李芷絨手背抹了把霧蒙蒙的眼睛,下一秒,看到了謝為修長的手心攤開在她面前——
“別哭了。”他聲音淡淡,明顯有些生澀的安慰着:“吃塊糖。”
他大手裏躺着一塊紫色包裝的糖果。
李芷絨眨了眨眼睛,半晌後側頭看他:“你是大哥哥嗎?”
她問的直白,毫無掩飾。
謝為眉心一跳,輕輕蹙了下:“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這糖國內沒有賣的,必須在西班牙找代購買……”李芷絨拿過糖果剝開塞進嘴裏,邊吃邊說:“知道的人很少吧,我之前也不知道。”
“是一個大哥哥看我吃藥苦,給我的。”
不是他的話,會這麽巧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