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七只小青龍
第29章 二十七只小青龍
暫留羅浮的這些天, 星白天會順道去寵幸一下黑塔的實驗,剩下的空閑時光除了在羅浮大街上找樂子翻垃圾桶吃飯,便是在幽囚獄。
獄卒一方面覺得總是帶她來來去去不太妥當, 一方面又很期盼她過來帶點新鮮玩意兒過來給平靜的生活增添一點色彩,而她的“情史”更是離譜中帶着一點聲嘶力竭的真情實感,只是看她的臉實在難和無惡不作亦或是欺騙感情壞女人聯系起來,反倒是表現得清澈愚蠢(?)又貪玩,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裝的呢?
經過這兩天的觀察,獄卒覺得她看着也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而又癡情的弱女子,再加上一點點“不願姑娘一片真心喂了狗”的古道熱腸和她确實長得純情又好看的顏值buff, 最終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只是隔着門探下監看下老情人的話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 注意把控時間并避開龍師來的時段即可。
盡管如此, 仍然是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為什麽曾經衆星捧月的龍尊會認識一個籍籍無名(存疑)的小姑娘,為什麽她倆看着似乎毫無CP感倒更像是兩兩相望唯于尴尬的陌生人。
當然, 獄卒很快又意識到這一點點不合常理的地方似乎已經是最合乎邏輯的了, 因為再接下來的這兩天,女孩的行為還是有些超乎獄卒所想,簡稱抽象。
比如說, 她偶爾會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來看望這位曾負盛名的龍尊大人,只是這裏面不是慰問品不是吃食也不是醫療衛生日常用具, 而是......
垃圾(?)。
她似乎是覺得一袋略顯單薄,甚至拎了好幾袋。
“你為什麽要帶着垃圾袋看望故人?這是你們那邊的風俗習慣嗎?”
“因為我暫時沒有找到存放它們的地點,如果放在客棧的話,裏面的保潔員們就會散發他們無處安放的責任心替我丢掉, 即便我事先提了也無濟于事,難道仙舟容不下垃圾桶愛好者嗎?”
星突然發覺從來不會丢她東西的丹恒是那麽難能可貴。
“不不不, 只是你的愛好有點特別。”在幽囚獄待了幾百年的獄卒突然發覺了自己工作的局限性,那就是他可能太沒見識了。
星撫摸着那袋,應該是那好幾袋垃圾袋,由衷發出感慨:“你不懂,我撿的不是垃圾,是對未知一往無前的勇氣。”
“雖然說人一旦踏上這條路,就不能回頭了,但嚴格來說,這也得怪列車的大家長們,如果他們能在自己翻第一個垃圾桶的時候就把我攔住,說不定我現在也會有所改變呢?”
再比如說,她偶爾也會帶着真正的慰問品而來,譬如什麽大肉包小籠包鳴藕糕瓊實鳥串大宇宙炒飯等等,只是這些“慰問品”最後也沒有進龍尊的口袋,反倒是讓門外的星風卷殘雲直至一幹二淨,看着像沒吃飯就直奔幽囚獄的模樣。
但這也不能全然怪星。
她是設想過給牢裏的“大青龍”帶點東西,或許精神上的物品他現在不需要,但物質上的滿足不論身在何處都不容易被拒絕,只是她沒有被本人拒絕,就已經被外頭的獄卒拒絕了。
“若是沒有六禦的下達文書和神策府将軍親蓋的公章,這些東西是送不進去的,哪怕是一根頭發絲也不行。”
那沒辦法,星只能自己吃了。
吃就吃吧,一旁的獄卒也沒有多安分,一邊盯着自己吃飯,一邊問道:“你和他真的是情人不是仇人嗎?”
雖然說這位前持明龍尊看上去清冽到不染一絲風塵,很容易讓別人誤解他早已辟谷,但幽囚獄內條件不比從前,吃食較往日只會差不會好,在條件艱苦的罪囚面前大快朵頤,總是讓人無端聯想到殘忍與捉弄。
星自然想不到這一層,她只覺得是牢裏不能吃東西所以獄卒不高興,于是不情不願地從自己帶來的衆多佳肴中掏出一瓶蘇打豆汁兒,試圖“賄賂”一下他,使得自己可以順利地用完這一餐。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豆汁兒。”
獄卒受寵若驚,接過蘇打豆汁兒,當即不在計較那些是是非非。
只是這詩句聽着哪裏怪怪的,一生循規蹈矩受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獄卒有一點“文化潔癖”:“是不是不太押韻?對仗也不太工整。”
“對技巧的過度崇拜不過是那些凡夫俗子的拘儒之論罷了,像我這樣的天賦異禀之人,絕不會被這種條條框框所約束......”
星一邊自誇,一邊将自己的大肉包掰開,香噴噴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
而後,她或許是終于意識到吃獨食不太好,忍不住向獄卒問道:“他真的不需要吃點東西嗎?難道他不會餓嗎?”
“而且這兩日我來,他毫無動靜毫無反應,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連一點生理性的聲音都沒有,我真的會懷疑你們是不是放了個飲月君等身手辦在監獄裏糊弄我,糊弄龍師,甚至還有糊弄将軍的嫌疑,所以他真的能感覺到我們坐在門外嗎?吃東西講話這些都能感覺到?”
獄卒點點頭:“可以哦。”
“此處安靜非常,并沒有做隔音處理,理論上他是可以聽到我們說話,也聽得到我們嚼東西的聲音,所以他不理你只有一個原因。”
“什麽?”
“他不想理你。”
“......”
而後,星不信邪地又朝着嚴絲合縫的牢門看了一眼:“那你能把玻璃擦擦亮堂讓我看看他的臉嗎?我知道這個可能涉及隐私,但他又不是在裏面洗澡。”
獄卒對此言論表示不滿與抗議:“什麽玻璃!這可是太蔔司目前最先進的技術!不僅堅不可摧,而且隐私感很強,甚至還比鐵籠子式樣的牢門美觀,你你你怎麽能這般诋毀仙舟科技。”
“哎,如果你實在想看他在裏面做什麽也不是不行。”架不住星接連不斷的問題,獄卒拿出一塊位面板,随便點了幾下之後,眼前模糊一片的,原先只是勾勒了一個身形的“玻璃”瞬間變得清晰。
還打算與獄卒胡扯點什麽的星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獄中之人盤腿坐在地上,厚重嶄新的鎖鏈長長地垂落在身旁,壓着他的手腕,蜿蜒盤旋滿地。他一襲長發傾落而下,低着頭閉着眼,一時間很難讓人看得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不知是天性使然,還是後天教養,即便是在這樣看着昏沉濕冷的環境,他仍坐得端正,挺直背脊,顯得淡漠而疏離。
星突然明白三月七為什麽那麽喜歡看一些狗血替身梗的言情小說,相似的臉蛋确實容易讓人駐足停留,更別說一模一樣的,他只是坐在那裏,就可以産生很多無端的聯想了。
“......丹恒?”
“說實話,我雖然一直有在懷疑你诓我,不過現在看你這個眼神,你們可能是真認識。”獄卒的聲音适時在耳邊響起。
星回過神來,收回了目光:“啊......他看得見我們嗎?”
“看不見,要不然怎麽彰顯仙舟科技的精妙呢,只不過這個功能也只是為了防止犯人死裏面了也沒人發覺而設計的,如果你想讓他也看到你,或者強制做一些別的事情的話,需要六禦的下發文件以及将軍的親......”
“......我知道了。”星打斷了他。
恍神之際,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黑塔:收到請回複1。
星:11
星:你怎麽突然發消息來了?
黑塔:我畢竟是你的負責人,抽空檢查一下,免得你死那邊了。
星:這麽在乎我呢,那我現在哭一下?
黑塔:不,我是怕你耽誤我的實驗。
黑塔:順便,有件事情我必須和你說明一下。
黑塔:你有一個朋友忽然來空間站找我。
星:什麽?哪個朋友,和你說什麽了?
這句話剛發出去,幽靜深邃的牢中長廊忽然迸發出一生不合時宜的嘶吼,狠厲且沙啞,星不明所以地擡頭,只見眼前驀然一片陰影。
星并不想理會不知何處而來的不速之客,暫時的心思都在黑塔的回複上。
黑塔:他說他想見你。
黑塔:看在他常來空間站幫忙整理奇物,并多次抵禦虛卒和反物質軍團襲擊的份上,我同意了。
只是黑塔的信息星還沒有瞧見,她的手機就被一雙巨大的爪子拎了起來,在眼前搖來晃去,慢慢舉到星夠不着的地方。
順着爪子的方向看去,星看到一張面目可憎的臉,扭曲在一起的五官,渾身迸裂的肌肉和濃密的毛發,還有奇特且讓人心理不适的頭身比,似乎是一個狼卒,也就是步離人。
從身形樣貌和大只程度來看,似乎還是一個來頭不小犯事不少的狼卒,想必在族中還有點威望,雖到不了他們戰首那個級別,但也必定骁勇善戰有些能耐,只是一着不慎入了幽囚獄,如今又不知怎麽游離到了這個地方來。
“你想用這個和外界聯絡嗎?”狼卒将手機攤在手心,熟練地将其往上抛去,有穩當地接住了它,肩抗一柄巨大的斷刀,戲谑地劃過眼前兩個人。
“說起來,我特地挑在羅浮審訊龍尊這幾天,上下戒備最為松懈的時候出逃,調查了這麽久,好不容易選了個僻靜無人不易被發現的小道,獄卒武弁的巡邏規律都有跡可循,平日裏甚少有人前來,可巧就碰上你們了。”
“原本看到有人我還慌張了一下,沒想到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獄卒,和一個小姑娘,你娘沒有教過你,幽囚獄不是給你玩的地方嗎?”
原來只是一個步離人啊。
星含情脈脈地看了一眼自己心愛的手機,又用萬分嫌惡的神情看着那摸着自己手機的爪子,而後雙手叉腰,擡頭直視這狼人擠在臉上和膚色混在一起差點沒找到的眼睛:
“你有幾只媽,敢這麽和我說話?”
“小姑娘好大的口氣,你可知道,你既然看見了正在越獄的我,我自然不會讓你活着離開,可不是你裝傻充愣打個馬虎眼我就可以将你輕輕放過的。”
狼卒一邊說着,一邊把星的手機扔到地上,巨大的腳掌緩緩擡起,“砰”得一聲踩了下去,手機瞬間就在地上四分五裂。
星:“???”
手機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手機。
有冷靜的自然也有非常不冷靜的,獄卒一看到眼前的龐然大物就仿佛失了神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雙腿試圖爬起來,最後抱住了星的大腿:“啊啊啊啊!大大大大.......好大的步離人!”
星:“?”
星:“不,你是獄卒還我是獄卒,你為什麽躲我後面?”
“我還有一百五十年就退休了,平日裏就做些最簡單的巡邏工作,要不是資歷深些都不會發配過來監看飲月君,雖然說新政策延長退休年齡,讓我的退休時間一百五十年後變成了兩百年後,但這也不代表我想在這裏像炮灰一樣光榮犧牲......”
聽到獄卒顫抖的話,狼卒只覺得心情大好,更加堅定了眼前兩人都是能随便解決的廢物,朝一旁的牢房看了一眼之後繼續說道:
“若非今日親眼所見,我都不知道原來這裏關押的便是盛極一時的飲月君,一副沽名釣譽的模樣,不曾想也是一個如此癫狂之人,都淪落至此了,還假清高給誰看,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一個怪物嗎,怕是你從前的朋友都避之不及,聽聞持明有輪回之說,若是轉世之後再無人與願與你扯上關系,你打算在垃圾堆裏撿朋友嗎?”
星:“???”
它不僅欺負手機,它甚至還欺負“丹恒”,順帶侮辱了一下垃圾。
莫生氣莫生氣,星笑着在心裏安慰了自己兩聲,安慰自己一會無論能下多重的手也別心疼,拿出“只要揍不死,就往死裏揍”的氣勢。
幽囚獄關押了那麽多囚犯,不是有點神通的就是有點神經的,但她不一樣,她兩個都沾點。
而後,星一躍而起,一悶棍敲在了它腦瓜子上,讓它的身體擲地有聲地落在地面上,粗糙的血肉與皮膚瞬間裂開了口子,然後星一腳踩住了它的臉。
“女俠......啊不是,奶奶!奶奶!饒命!”狼卒的臉被踩的面目全非,本就不怎麽标志的五官更是連形狀也難以分辨了,連連求饒。
“你知道手機是人們多麽寶貴的精神財富嗎?你知道垃圾是人們多麽寶貴的精神物質雙重財富嗎?”
“就算他現在關在牢裏,好歹祖上富裕過,到底做了很久很久人上人龍上龍的日子,轉生之後又是一條好龍,你有過嗎?人家好歹認認真真在這裏坐牢,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啊,你一個蹲大牢都蹲不安分的人有什麽資格對他唧歪的。”
“真不巧我和你們龍尊大人祖上沾點姻親,而我又恰好是護短之人,即便知道他是多麽偏執獨斷蠻橫沖動,也忍不住要為他說上幾句話,若是事故真正的受害人也就算了,我們理虧,你和他計較多少帶點不禮貌了吧?”
“長得這麽好看的人也能被稱作怪物,那你呢?豈不是怪物的n次方?”
大抵是真的生氣了,再加上這麽多天好像也沒遇到幾件好事,星破天荒情緒上湧地說了很多話,将自己和斯科特辯論的邏輯都用了上去,把狼卒怼的啞口無言。
“奶奶......”
一旁看呆的獄卒扯了扯星的衣擺,又很快意識到這個稱謂不大對勁,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奶奶,啊不,小姐,剛剛你吵架的這段時間,我已經把負責的判官都叫來了,不然讓他們把它帶走吧......”
.
自這件事情之後,星“不畏強敵勇鬥步離人”的事跡終于還是添油加醋地在幽囚獄內傳開了,大家都說她是見義勇為的能人,做好事不留名的俠客,幽囚獄內靈活且果敢的清道夫......
再傳下去,是不是将軍也該來給她送面錦旗了?
只是她私看龍尊的行為不太合規,不然她一定欣然接受。
“哎.......”
星順着牢門朝內望去,今日難得沒有獄卒在她身旁緊緊盯着她的一舉一動,獄中之人卻仍像從前一樣安靜得像個假人。
星看着他的臉發了一會呆,用手不自覺地輕輕勾勒了一下他的輪廓,指尖劃過空氣,在空中懸停幾秒後,又緩緩落了下來。
随着時間的流逝,星越發覺得自己......大抵是很無聊吧。
為什麽那麽執着于要來看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呢?更何況看到了又能怎麽樣呢,還能和他談論當龍尊的心得不成,總不能問他要不要傳位于星穹列車?
星說不上來個中緣由,只是覺得像跋山涉水看見了一抹月亮的影子。
大抵也是因為真的感興趣,所以有關他的一切,她都想要嘗試去了解。大抵也是因為真的喜歡,所以即便已知曉他沾滿罪孽的人生,依然帶點愛屋及烏的心理,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一點的心。
但是這一回,理智終究還是占了上風,星清楚自己終将是過客,也不願勉強,世事并不會盡如人意,凡塵俗世終有定數......
所以還是算了,不如早些回去逗真丹恒,雖然他也不見得會有什麽熱烈的回應,但至少他确實還會動一下證明自己的存在。
星起身,在心裏做了個告別之後,默默轉身而去。
“我同你祖上并無姻親關系。”
“羅浮的幽囚獄并非無人之地,這已經是你來的第五日了,說吧,你意欲何為。”
“為何常來,何人指使,為何......要來看我?”
清冷淩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就像是貝洛伯格水面上凍結起來的厚重且堅硬的冰塊,背後之人悄然睜開雙眼,注視着地面,而後緩緩擡頭。
似乎是沒想到自己還有被搭理的一天,星剛剛轉過的身子又轉了回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以至于忽略了一些不關鍵要素。
而後,她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你就不懂了吧,你也不用因為坐牢就自輕自賤啦,我有很多朋友,他們要麽曾經坐過牢,要麽正在坐牢,要麽将要去坐牢,要麽就永遠也不準備坐牢了,要麽就是通緝犯。”
“如此看來,我就喜歡和有案底的人做朋友。”
“......?”
“至于為什麽常來,大概是因為......我想要,我就這麽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