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十八只小青龍
第30章 二十八只小青龍
陰濕寒冷的的囚獄中,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水滴聲,一聲一聲敲打在冰冷光滑的石面上,宣告着時間就此流逝, 也宣告着,自己的人生或許将要走到盡頭。
除此以外,大部分時候,這裏或許比拟造洞天還要安靜一些。
在這樣的環境裏,丹楓偶爾會回顧一下自己的人生。
身為龍尊,本該一生循規蹈矩,承受敬仰并背負期待, 卻為了一個未知的命題孤注一擲, 一念之差滿盤皆輸, 此為一錯。
身為龍尊, 本該不受凡塵俗世的激擾,摒棄常人的七情六欲, 卻奢望永恒的摯友, 放不下為人的情感,此為一錯。
身為龍尊,本該接受既定的人生軌跡, 卻向往放浪形骸的自由,貪戀一眼望不到頭的星空, 此為一錯。
身為龍尊......
......
或許這也不能稱之為“錯誤”,但至少在大部分人眼中,在俗世的規則之下,他就是一個錯誤。
但他不後悔。
即便身在此間, 他也不後悔。
在幽囚獄接受審訊,等待六禦判決書的這些日子,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不清楚會不會有龍師暗中周旋,但這與現在的他也沒什麽關系了,他大概也可以猜到自己的結局。
等待,然後接受一切,然後如夢成空,是他最後能想到的。
他聽到了很多聲音,很多人在他耳邊說話,他們各帶情緒,各懷鬼胎,悲戚的感慨,冷漠的懷疑,同情的質詢,亦或是貪婪,貪婪地想從他這裏試圖帶走最後的東西的。
在人生的盡頭,是漆黑到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虛無。
然後,他在虛無裏聽到了聲音,有人在遙遠的彼方呼喚他的名字。
只是......那好像不是他的名字。
還有......笑聲?
自己大概有多久沒有聽過笑聲了呢?
長時間沒有動過的丹楓嘗試重新運作一下自己已然僵硬的骨骼,輕輕地擡起頭。
“......丹恒?”
“......我親愛的獄友?”
“我真的很想問問他,既然我們今生注定無緣無分做不成佳偶,那麽他來世還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什麽亂七八糟的,這是在和他說話嗎?幽囚獄已經開始收容神經病了嗎?她為什麽會到這來?
聲音宏亮而精神,內容混沌而不堪,他擡起的頭又緩緩落下,這些都與他無關,他并不願意費精力去處理這些古怪的瑣事。
只是這樣的聲音并不是偶然,在意料之外,這樣宏亮飽滿卻還挺好聽的嗓音,接下來的幾天他都可以聽見。
門外的“神經病”似乎并無惡意,她沒有尖銳刺耳的言語,也沒有落井下石的嘲諷,更沒有道貌岸然的壓迫。
她偶爾會在這裏一坐坐很久,久到發出輕微淺薄的呼吸聲,然後頭磕着石牆發出聲響,聽上去像是睡覺之後又突然醒了過來。
她偶爾也會在門外擺弄一些小玩意,聽不大出來是什麽,卻無端地讓人覺得她很用心,那些物品相擊的白噪音也意外地靜心。
以及,她偶爾還會在門外吃東西,順便和獄卒談談心,好像不論和誰在一起,都能保持同一副模樣,讓與她對話的獄卒不自覺的跟着話題一起跑偏。
“你不懂,我撿的不是垃圾,是對未知一往無前的勇氣。”
“像我這樣的天賦異禀之人,絕不會被這種條條框框所約束......”
“他才不是怪物......”
說實話,全部都是歪理。
只是這樣的“邪說”,他意外地無法反駁,也不想反駁,也許哪個還未被完全洞察的心房裏,就隐藏着一個這樣的自己呢。
現實告訴他,這或許不對,天并不常遂人願,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失去的東西也再也回不來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只在這一瞬間,只有這一瞬間,他有一種“被堅定地選擇”的感覺,這樣如沙灘裏泛着水光的貝殼般珍貴的情感,像一雙手将他帶離萬頃碧波的重壓,他或許曾經感受過,他或許從來沒有感受過,它本不應該存在,它仿佛就在眼前。
是不需被理解,但卻依然可以被接納。
是即便身負罪惡,依然有心相許。
在生命的盡頭,世人信奉的真理與自己與生俱來的罪惡之間,他又一次選擇了叛逆。
于是,多天的沉默後,他開口說了話,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了,不論是昔日的尊長,亦或是從前的故人。
“如此看來,我就喜歡和有案底的人做朋友。”
“......”
在生命的盡頭,灼熱的星光從黑暗的夾縫中露出一尾,與他對視。
但是......為什麽呢?
這無端的善意,為何會無緣來到此地,為何無故會朝向他,以至于一念之間,讓人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僞。
“因為你長得像......我的意思是,你長得很好看,要是可以用麻袋裝走就好了,嗯......我随口說說的,我知道這不合規矩,景元會一刀劈了我的,仙舟所有大人物都不會放過我的。”
被牢裏的人搭理之後,星重燃了興致,橫豎無事可做,何不珍惜這一次與“過去”對話的機會,指不定還能借此多了解了解丹恒,畢竟平日裏的他對自己的過去三緘其口。
“所以你喜歡什麽顏* 色的麻袋?”
“......?”
“哈哈,開個玩笑,你的反應與我的一位朋友還挺像的,他也總是沉默寡言不常反駁,怎麽說呢,也可能因為你是‘完全之龍’,擁有沒有打過折扣的隐藏力量,是貨真價實的‘真龍天子’,和你講話倍有面子,将來可以出去吹牛......”
如果他還有力氣的話,應該會笑吧。
“世人再見我這張臉,不會再想到功績累累的飲月君,你的願望要落空了。”
星不理解他的感慨,但她能感受到對方語氣裏低落的情緒,總而言之,她覺得自己應該也感慨些什麽,讓自己的思維盡量和他保持在一個頻道上。
開心也是一天,內耗也是一天,星猜測他的人生應該也快進入倒計時了,所以......
“嗯......還是會不一樣的吧,你的每一世都相似嗎?我以前玩游戲的時候,NPC都幾乎長着一樣的臉,但他們的經歷卻都大不相同,能讓我記住的,其實是他們的成長,他們的故事,他們的性格,和臉沒有太大的關系,不過如果長得特別好看,可能印象會更深刻一點吧......”
“比如說現在的你真的做過龍尊,所以身上會有一些上位者的銳利,如果有一天,在前行的路上,你或許也可以看的一個周游宇宙的自己,他迎面笑着走來,他的身邊簇擁着新的朋友,渾身不會再散發所謂的‘班味’。”
“那或許不再是你。”
“那或許也可以是你。”
這是什麽話呢?聽上去像安慰人的話,而且安慰得還挺有水平的。
只是......外頭這個女孩會有這麽高的情商嗎?
比起這是高情商的話哄他開心,丹楓更願意相信,這其實就是她的所思所想,她只是複述了一遍自己真實的想法。
說到這裏,星停頓了一會,又接着說道:
“有些人啊,即便滿身鎖鏈也依舊有沖向高天的勇氣,而有些人,明明不在監獄也要在心裏給自己鑄造囚籠。嗯......我知道你之所以來到幽囚獄,是因為你遵循了內心的選擇,一個內心豐富的人,是不會為四方所困的,我希望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你都可以堅定內心的選擇。”
所以啊,這大概也是她喜歡丹恒的原因吧。
雖然他偶爾像個木頭,長時間不通人情,能把“很會照顧人”這一特質發揮得毫無情緒價值,但我知道他走來的每一步,他向未來走來的每一步,他走出過去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星喜歡這一份笨拙但厚重的情感,也喜歡這一份笨拙但厚重的,奔向心之所向的理想。
總有一天,他也會放下對過去的偏見和執念,會将所有的罪孽與深淵一笑置之,用心去接受所有的自己,他可以是曾負盛名的飲月君,也可以是熠熠生輝的無名客。
而後,星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太抽象了,又把話題往具體的方向靠攏了些:“哎,比如說想一想,你們持明都會輪回轉世吧?與其在這裏想這一世哎呀我快死了我好沒用,不如想想下一世想幹什麽呢?”
“嘿嘿,我教你啊,比如說找一個聰明勇敢富有青春活力偶爾放出無處安放的跳躍思維的女孩當女朋友,當她向你不停發散自己的熱情時不要總是冷冷的呆呆的......”
“好。”
沉默了許久的獄中之人忽然發出了聲音。
“好?你居然說好诶!天啊,你居然會是答應地這麽幹脆的類型嗎?我都做好你覺得我沒事吧的準備了,哎,要是未來的你真的有這麽坦率就好了......”
畢竟丹恒只會叫她正常點。
而星還沒說完,她就被打斷了。
“我想去看看月亮。”
“嗯?”
這一句話,難得地擲地有聲。
“羅浮上沒有月亮,你能看到的都是人為所造,我只在仙舟雜物志上見過其形,在洞天裏見過其意,卻從未親眼見過。”
去看一眼真實的月亮,看一眼真實的你。
如果我們有幸在未來相見,或許我也可以問一句......
我是不是見過你?
或者說......你是不是見過我?
.
鱗淵境的海邊的落日算是這個荒蕪頹廢的地方除了龍尊雕像外最值得來看看的景色,星以前在書上見過,也曾想自己過來看看,或者拉上三月七和丹恒一起來看看,只是時間不湊巧,他們只一起看過日出。
雖然丹楓沒有看過月亮,但看過月亮的人,也不一定像他一樣可以日日面對鱗淵境的落日呢?畢竟這裏一般人也進不來。
星坐在海邊一塊巨大的石頭上,一只手搭在冰冷的石面上,另一手捧着自己的手機......
的屍體。
星現在心情不好。
倒也不是因為不可以給世界上所有的小青龍一個家,只是單純因為自己手機壞了。
有一說一持明的每一世要是都能變成切片共處一室那也挺吓人的,像丹恒這種自我意識非常強烈的性格......他們會打起來吧?
但即便如此,她的手機也壞了。
一條消息也發不出去,一條消息也收不到,希望黑塔可以發現她的異常才是,只是......沒有手機的每分每秒都異常難挨。
她也不是沒有試過去修理一下。
而後,她再一次想起來工造司維修人員的話:
“你的玉兆......哦,應該叫手機吧,我從來沒見過壞的這麽徹底的,怎麽做到的,你是把龍尊雕像放在你手機上了嗎?”
“不過我也是難得見到比仙舟還要先進的玉兆系統,真是人外有人舟外有舟,不過這張儲存卡應該還可以搶救一下。”
所以嚴格來說,星捧着的不是她手機的屍體,而是她手機的分屍,以及一部新手機。
但這一部手機......怎麽說呢,不論是性能還是手感,各方面都和自己原來的手機有些差距,就好像是香蕉牌愛瘋4和愛瘋18的區別,所以她暫時不想用。
星遠遠地望着海面,落日還在海平面之上,餘晖還未将整個大海包裹,一道熟悉的聲音卻突兀地從耳邊響起,和整片景致想比,顯得格格不入:
“就算你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裏,事實也不會就此而改變。”
星眼神微動,原本放松的身體微微挺直,忽然間變得有些僵硬,連皮膚與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相摩擦的觸感都變得尤為明顯。
“為何一言不發,就這麽不想和我說話嗎。”
語氣裏似乎還帶了一點微愠的情緒,只是星目前的驚訝明顯大于對這樣情緒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