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六只小青龍
第28章 二十六只小青龍
丹恒第一次遇到星的時候, 是在黑塔空間站。
人的一生中會遇到很多人,但大部分,都與自己無關, 包括這個女孩,丹恒對她只有最基本的人文關懷。
那時候的他,還從未設想過,這個那時或許都不會選擇登上列車的“實驗品”,将來會給自己的人生帶來多大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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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慣例,丹恒推開資料室的門,來到車廂配電室檢查了一遍列車的電路, 這是姬子臨行前拜托他留心的事情。
做完之後, 他緩步走回資料室, 安靜的車廂, 昏暗的走廊,熟睡的三月七和帕姆, 除了丹恒在地板上發出的略有略無的腳步聲, 再無其他。
好安靜啊......
在路過星的房間時,丹恒不經意間看到了她虛掩着的房門,頗有規律地發出門鎖與門框相擊的聲音。
哎, 還是和從前一樣不靠譜,連出門前關緊房門這樣的事情都能忘。
丹恒走上前去, 不知為何,他忽然間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其實說久也不算久,不過也就一年罷了,此刻的他卻覺得恍若隔世。
星第一次來資料室的時候, 比之她平時要安靜許多,丹恒一推開門就看見她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似乎是一直在等他。
丹恒下意識地以為她是來詢問智庫相關的問題,像他從前一樣熟練地打開了終端的開關,手把手教身旁的星如何查閱智庫,如何在裏面标記有問題的條目,以及如何向他用最簡單的方式反饋等等。
她靠得很近,并沒有察覺到這個社交距離有什麽不妥,讓人分不清是單純不懂還是故意的,一雙眼睛緊緊地盯着自己看,也不知道她到底對自己的話聽進去多少。
說實話,這樣直白的眼神,并不讓丹恒覺得自在,相反,他沒由來地有些緊張。
“資料室內的所有藏書都可随意翻閱,智庫相關可以問我,有什麽值得記錄的事情也可以向我提及。”
在移動鼠标的時候,丹恒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胳膊,他默默移開視線,盡量避免和她對視。
“......抱歉。”
“你為什麽......一直盯着我看?”
突然被問話的女孩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啊......因為我覺得你長得很好看,我喜歡你的臉。”
“......”
這樣的話丹恒并不是第一次聽見了,哪怕只是簡單地路過空間站,都能聽見幾個女科員對着他竊竊私語,他并不十分在意,也并不覺得有一張好看的臉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他不喜歡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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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丹恒仍然能在資料室看看星,她異常乖巧地捧着一本書,見他來了,便合上書擡頭看着他。
“丹恒,你真的是持明嗎?我今天翻閱智庫所記,上面附帶的持明照片似乎和你有所不同,他們的耳朵是尖的。”
“丹恒,聽說有些持明還會有龍角和龍尾,你有嗎?”
“丹恒,這書上說龍本性淫,是真的嗎?”
人剛上列車的時候,都會對資料室內代表着列車高科技的智庫好奇,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三月七剛上列車的時候也喜歡在資料室追着他問東問西,更別說好奇“持明”這樣的新鮮種族了。
但三月七三分鐘熱度,也沉不下心來好好看書,沒幾天就對這裏失了興趣,除了偶爾會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查閱智庫,便很少再來。
而且,哪有人剛認識就問這些的,她真的一點也不覺得冒犯嗎?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
“你在看什麽書?”
比起回答這些無聊的問題,丹恒更習慣把問題抛給別人,他深刻地知道若是自己好好回答了,對面必然會得寸進尺,他不喜歡給自己找多餘的麻煩。
“不是你說資料室所有的書都可以随意翻閱的嗎?”
“這書不适合你。”丹恒默默把星手裏的書給抽走了。
星:“?”
在這之後,丹恒默默地篩選了一下,把那些看上去內容較為超前,有損青少年心靈的書籍放到了書架的最上層,看書要循序漸進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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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丹恒照舊能在資料室看見星,不過她沒有再翻閱智庫,也沒有再翻看什麽書,反倒是認真地坐在椅子上......玩游戲?
不僅如此,她還在桌上擺了很多吃食。
丹恒覺得自己沒有想錯,她對看書沒有半分興趣,列車不過是多了一個與三月七有些類似的女孩,他不過是在自己的“照料名單”上多加了一個人,看着她別和三月七一起“整大活變整更大的活”即可。
見到丹恒,星剛打算放進嘴裏的奇巧零食又被她放了回去,然後給他遞了一包。
他知道女孩或許沒有什麽惡意,但他仍覺得自己應該做一些善意的提醒:“資料室的功能并不包含聊天,更不包含吃飯玩游戲這些,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請你離開。”
“哦......”
眼前女孩的表情瞬間變得蔫了吧唧的,丹恒并不明白這份失望從何而來。
她一步一回頭地朝自己看了幾眼,最後停在了資料室的門口,而後問道:“你每天都待在資料室,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我習慣了,而且我喜歡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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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此事之後,丹恒覺得她或許應該不會再來了,資料室應該可以回歸原來的安靜,但事實證明,丹恒大概還是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少女和三月七不同,雖然她平時看起來比三月七更安靜一點,但瘋狂的時候十個三月七也拉不回來,每一步都能出人意料。
怎麽說呢,如果丹恒在資料室裏換衣服,而沒有敲門的大聰明推門而入的話,三月七一定會尴尬地離開,但她可能會站在原地欣賞一下,甚至拍張照片(?)
“丹恒,我今天在空間站遇到沖水就能送走人的馬桶,模拟宇宙拿奇物的時候破天荒同時獲得了愚者面具和閃耀的偏方三八面骰,然後在下一個事件裏碰到了阮·梅,這算不算人生的大起大落呢?話說你的龍尾巴有沒有再生功能,拔掉了還能在長嗎?龍角是硬的還是軟的?”
“丹恒,雖然聽上去不可思議,但我今天被空間站的炒飯天才123給嘲諷了,它居然嫌棄我的身份不夠格不給我做炒飯吃,啊對了你的龍尾巴一定很值錢吧?看在我每天撿垃圾度日的份上能不能讓我刮點鱗粉下來賣錢?拿去做龍袍一定供不應求......”
“丹恒,主控艙段有個女科員問我要了你的手機號碼,你放心吧,我知道這是隐私不能随便洩露,所以給了她三月七的。我都這麽幫你了,嗯......你真的不能給我看看你的龍角和尾巴嗎?”
“丹恒......”
女孩已經不似剛遇到時拘謹,或許是和三月七待久了,人也變得開朗不少,話也變得多了,她不會在資料室吃東西玩游戲,但偶爾還是像打開話匣子一樣和自己聊天。
她經常會來,她幾乎每天都會來。
丹恒不知怎麽回應這份熱情,卻也不會拒絕這份熱情,畢竟人家并無惡意,興趣也好習慣也罷,這份真心也做不了假。
他并不讨厭有她相陪的時光。
“把你吵醒了嗎?我好像聽到你摔跤了,沒有事吧?”
丹恒有時候打開門,會正好看到星趴在門邊上,一低頭就能看見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金色的眼眸像被點燃的星光,她确實長得很好看。
被這樣的眼神注視着,似乎也并不壞。
“嗯,沒事,只是資料室跳閘了,我不小心踢到了書架。”
丹恒的語氣較平時更為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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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或許是因為認識的日子久了,或許是因為去的地方多了,星來資料室的頻率并不如初來時那麽頻繁,但丹恒仍是能經常在碰見她。
資料室裏也慢慢堆滿了許多東西,金色的垃圾袋,發光的星瓊,還有一些反正丹恒沒法理解的小玩意。
有的時候他确實會有想法,要不然還是把它們丢掉吧,沒有一點用處還非常占地方,但星總是神秘兮兮地和他說這是她找來的寶物,所以丹恒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丹恒,聽說貝洛伯格淩點整的極光是它們一天中最好看的時刻,聽說鱗淵境的海平面上偶爾也會有日出和日落,聽說露莎卡星最著名的景點是‘海底瀑布’,什麽時候一起去看吧,我怕你在資料室裏悶壞了。”
“丹恒,姬子姐姐說你每天晚上都會留條縫看看我有沒有回來,你這麽在意我晚上會不會回列車嗎?”
“丹恒,我發現你好像從來不會鎖門呀,我偶爾和阿七鬧別扭的時候,她還會帶着小情緒把門反鎖呢。”
“丹恒,我可以在這裏睡覺嗎?”
少女的眼神對自己的地鋪産生了深深的眷戀。
“......不行。”
“為什麽不行,三月也不介意我和她睡在一起。”
“沒有為什麽。”
“丹恒,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沒有人會永遠在一起的。”
雖然嘴上的回答聽起來不近人情,但這也只是他理性思考之後做出的最得體的言論,事實上,對于這樣有些越界的問題,他心裏其實并無芥蒂,相反,聽到這樣的話,就好像一泓清泉瀉在內心荒蕪的土地上。
慢慢地,慢慢地侵蝕的他的內心。
而後,他巧妙地避開了話題:“你前兩日問的,關于仙舟無質生命體和仙舟的關系,我已經在智庫幫你标注了。”
“诶,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我記得就行。”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會細心地把她自己可能都忘記的的話記錄下來,會在夜晚特意等在門口确定她今日也平安歸來沒有被外面的“列車化外民”騙跑了,會在夜不歸宿的時候特地和她發條消息生怕她找不到自己。
他等待着。
等待着或許有一天,這一顆灼熱的,仿佛在冰天雪地裏燃燒的種子,開出鮮花,鋪滿來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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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她再也不來的那一天。
“丹恒,在想什麽呢?”姬子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游離的思緒拉了回來,示意他早些回房間休息。
“阿星說她今天會住在仙舟的浥塵客棧,據說是某個朋友的邀請。”
“哦。”
一連很多天,她都沒有再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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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像現在這樣。
丹恒恍然間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一直握着她房間的門把手,似乎握了許久。
她從前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地來了,一聲不吭地走了,她現在也是這樣。
雖然丹恒心裏也清楚,她只是暫時的離開,作為星穹列車的一份子,她不可能永遠不回來。
但這樣的事情又怎麽能說的清楚呢,比起恒星她更像流星,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她也會為了心中“最真切的渴望”,永遠地離開星穹列車。
對于她來說......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新鮮感”,新鮮感可以是在他一個長角的特殊持明這裏,新鮮感也可以在別的地方。
新的人,新的事物,新的風景,這些都會讓她駐足停留。
卻不會讓她永遠的駐足停留。
或許自己,也只是用來滿足她階段性旺盛好奇心的一個媒介。
“哎......”
事已至此......
“該睡覺了......”
他對自己說。
“咔噠”一聲,丹恒輕輕關上的房門,正打算離開,忽然聽到房間裏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聲響,漆黑一片的走廊襯得它格外清晰。
丹恒略微疑惑,打開門看了之後,發現是一只機巧鳥搖搖晃晃地撞上了玻璃,又搖搖晃晃地放了一封信在桌子上。
......信?
丹恒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從桌上拿起那一封信,輕輕拆開信紙:
「親愛的丹恒,見信如晤,仙舟俗語有雲,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所以當你看到這封珍貴的信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幾百年前的羅浮。」
「以下省略很多字」
丹恒:“?”
但丹恒的目光停在了他頗為在意的一句話上,久久未有移動。
「哦對,這裏還有個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诶。」
丹恒:“???”
什麽烽火連三月?哪個烽火連哪個三月?不是說陪黑塔做實驗嗎?怎麽打仗去了?難不成還有生命危險嗎?一模一樣的人又是什麽意思?
短短幾分鐘,丹恒忽然間想了很多。
萬一她出事了怎麽辦。
萬一她在那交了新朋友不想回來了怎麽辦。
萬一她真的沒有再回來......
等丹恒再一次冷靜下來的時候,信紙的一端已經被自己捏得過分褶皺,他驚覺,原來自己也會小心翼翼誠惶誠恐,原來自己早已習慣了她的陪伴,原來意識到失去的那一刻,他也是會感受到哀恸的。
他是一個遲鈍的人,他已經站在原地太久了。
久到......他或許會永遠錯過這個人,錯過那一份沁人心脾的安寧,錯過那一份難能可貴的悸動,錯過每一晚恬靜安寧的好夢。
久到......或許他現在追上去,也為時已晚。
星光落在他身上的,應該是溫暖到難以忘卻的。而如今若有若無的微光,不過是把他的內心的寂寞照得更加荒涼。
但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是不對的。她是星也好,她是星核獵手為劇本創造的工具也罷,亦或是某一天告訴他,她其實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位面,她其實一直在另一個世界注視着他,這樣荒唐這樣可笑的言論,這些都不要緊。
遇見她,是自己人生之幸。
是一個人一生僅有一次的相遇。
是一個人一生最美好的追求。
他确實可以繼續留在原地,繼續等待這一份或許沒有結果的感情,繼續看着她燦若繁星的臉,繼續聽着她那些或假意或真心的玩笑話,就像以前那樣。
但他覺得自己應該追上去。
或許你在聽完我的話之後,會失落,會不安,會遠離,從此以後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但如果這一輩子沒有握着你的手,沒有看着你的眼睛說一句“我喜歡你”——
他一定會後悔。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得不顧一切地追上去,至少也得不顧一切地追上去,然後告訴你——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陪伴,我确實是一個孤獨的人,離不開你的,一直都是我。”
“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