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全班寂靜無聲,美清一直低頭,聞此。
終于擡頭站起來。
“老師。”
老王點頭慈笑,意思是讓她說。
“對不起,你讓別人吧,我不當。”
這可把老王驚了,他剛才本就是用指點江山,不容置疑的口氣,沒想人家小姑娘不願意,頓時有點沒面子,半邊臉暗了下去。
“為什麽不當?”他在講臺上來回踱步,盡量慈善。
“沒有為什麽,我不想,況且”,望了斜後方人一眼,張明敏眼裏蕩漾着一波水紋。
“何楊洲的數學課代表一直做的很好,也很稱職,是得到我們全班同學認可的,您這樣不顧大家意願,我覺得很不好。”
“如果只是因為第一名的緣故,那我下一次也可以考第二名。”
說完不等上面人開口,直接坐了。
全班安靜的連掉根針都聽的見,老王陰着一張臉只能取消換課代表的事。
之後老王找美清談話,問她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或者換了老師不習慣之類種種。
美清說沒有,只是不想當課代表而已,老王沒再勉強。
幾天後這事傳遍全年級,沒被老王教過的當然沒什麽興趣,被老王教過的,嘲諷取笑。
這段時間母親很忙,去父親那邊時間越來越頻繁,周天回來一次,只呆了一下午,那時婉清正在房間背課文,她看見母親走時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相安無事一周後,母親和父親一起回來,父親每年有兩次休假,除了春節一次,還有一次能回家休息幾天。
父親回來後,母親變得溫柔,一家人和樂幾天。
走時,殷殷交代一番,還偷偷給了兩百塊的零花錢。
美清常常想,如果父親能在家,也許她和婉清能好過一點。
這天正是周五,放學後又被婉清拉着去書店買了兩本她的王子少爺,說上次的看了一半被同學借去弄不見了。
她不懂那些王子少爺的魅力,只知道每次婉清看着都眼泛春光,像枝頭叽叽喳喳鳥兒歡天喜地。
回去後,客廳幾盞大燈明晃晃一片,李洋從門縫支了個腦袋,一直使眼色,婉清還在一邊一臉笑問他幹什麽,心猛地一跳。
果然,下一秒母親臉色陰沉一臉滔天怒火從婉清房裏出來,揪着耳朵給了人一巴掌。。
時間靜止,像暴雨前的寧靜。
母親一語不發,把人拖到房間門口,整個房間被徹底翻了一遍。
書,衣服,床上被子,各種樹葉,石頭,貝殼,花,還有那只灰色小兔子,聽說是過生日同學送的,全被掀到地上,上面還夾雜着無數被撕碎的花花綠綠的書紙。
婉清蹲在那堆破紙前一張張撿,然後用手小心翼翼撫平上面折痕,腫了的半邊臉頰全是淚水,眼淚落在碎紙上,暈出一圈圈濕意。
她呆怔着,大腦一片空白。
有一瞬間,突然意識到事情可能會脫離控制。
這讓她感到不安和焦慮。
母親幾大步過去提起人,面前刷刷掉落兩本書,是剛才買的王子少爺,還是新的,外面一層透明包裝紙被母親捏在手裏咔嚓響。
王子少爺被撕碎,飄飄蕩蕩像下雪。
美清看着那些雪,渾身冰冷。
這是和平世界的殺戮,沒有刀光劍影,只有絕望和毀滅。
母親渾身發抖,拍桌嘶吼,“滾,你給我滾,馬上滾!”
關門聲撞擊她的心髒,殺戮停止,四周安靜,安靜的可怕!
……
寒風呼嘯,婉清消失了,她找了整整三個小時都找不到。
湖水帶着寒風迎面而來,渾身抖得厲害,汗水透過衣服黏着後背傷疤。
眼前慢慢變得模糊,美清坐在湖邊一塊石上,忍住心底酸澀,又站起沿着河邊來來回回走。
她想婉清會不會掉進河裏。
不,也許她是跳進去的。
仿佛又看見地上鋪天蓋地的血,穿着深藍色長裙的女人躺在中間。
回去,李洋給她開門說母親已經睡了。
她冷笑,一步步走到婉清房間,裏面混亂不堪,腳邊灰色小兔子靜靜躺着,輕輕拍掉上面灰塵放到旁邊床頭櫃上,然後一點點,小心翼翼把每樣東西恢複原樣,只除了那些破碎淩亂就算拼湊在一起也滿是傷痕的小歡喜再也回不到原樣。
回到自己房間,靜幾秒,她來到母親房門口,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床上躺着人,安安靜靜像什麽事都沒發生,視線移到床頭牆上挂着的結婚照,也不管上面人睡沒睡着。
“你還睡的着嗎?”這句平靜的話在房間突兀響起來,然後像錄音機重複播放。
她又道:“現在你的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傷心、難過、絕望、沒有地方去,可能被車撞了,可能被搶了,也可能想不開......”
“自殺了,你……”,上前一步,美清面無表情,眼神冷的像冒着寒光的刀。
“您,真的睡的着嗎?”
床上人終于動了,掀開被子,坐起身指着她,“滾!我怎麽睡不着,有那麽多狐朋狗友收留她,我怎麽睡不着!”
她沖到她面前,像一頭發瘋的獅子,抓住她往房間拖,“你的閑事管得太多了,都要反了是不是,給我滾回去做你的題!”
美清被摔在書桌前,房門關上。
“今天寫不完不許睡覺,我看一天都反了!”
她爬起躺到床上,閉眼又倏地睜開,直直盯着牆角那把破了的吉他。
像要盯出一個洞。
太冷了,那張冰冷的床太冷了。
時針滴答,美清趴在床上睜着眼一動不動,發絲淩亂,整張臉映在頭發裏,門口一陣腳步聲,然後門縫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抹開發絲,起身到門口,上面是潦草的幾個大字,“別擔心,婉清在同學家,都好。”
又躺回床上,把紙條塞進枕頭下,她擁着被子,終于睡了。
一整天她都呆在房間沒出來,直到母親離開。
夕陽真美。
從冰箱拿了點水果坐在桌邊吃。
李洋從外面回來,彎腰在門口換鞋。
“昨晚謝謝你。”
“謝什麽謝,又不是......”
“哎呀,我的媽!”
李洋摸着胸口一個踉跄。
美清伸手去扶。
“你大白天要吓死人啊!”沒理那只伸過來的手,李洋自己扶着牆壁站起來。
“怎麽了?”美清摸着臉問。
“大姐,你自己去照照鏡子。”
進衛生間,牆壁上鑲着的鏡子裏照出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裏面人臉白的像張紙,眼睛浮腫周圍還有一圈青紫,嘴唇幹裂,黑色長發披散在肩頭映着臉色越發沒有血氣。
猶如一縷幽魂。
掬水抹在臉上,把頭發在後面紮了馬尾,再回房間換了身幹淨衣服,李洋已經回到自己房間。
她到門口敲門,推門進去,“我去接婉清回來,你知道她同學家在哪嗎?”
李洋翻身從床上坐起來,看着不像女鬼的美清,呆了呆,移開視線,“我也不清楚,昨晚是浩子讓我告訴你的。”
“顧浩?”
李洋點頭讓她去找顧浩。
美清站在原地,咬唇兩彎眉皺起來。
這麽早。
她一直以為顧浩是在婉清之後喜歡的,沒想到竟然這麽早。
“哎,發什麽呆,出去,我要睡了。”
美清回神說了句謝謝關門出去。
走到門口,忽然李洋又追上來,說忘了東西,和她一道去。
兩人過了街,往上爬樓梯,李洋邊走邊瞥她。
“看什麽?”
“看你可憐。”
她凝住目光,“我什麽可憐?”
“當舅媽的女兒可憐啊。”
“啧啧啧。”
“真讓人同情!”
這不是一句玩笑話,李洋眼裏全是憐憫。
美清臉色發冷,半響又笑了。
顧浩正在睡覺,他昨晚幫忙找到半夜,精神太差。
聞言又連忙快速穿衣收拾起來。
昨晚太黑,他其實也記不清地方,先去問了他姐姐,确定了具體位置才出來。
美清站在外面等,看見人出來,努力扯一抹笑。
顧浩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她說。
“昨晚麻煩你了,我去接婉清,麻煩你告訴我地址,謝謝。”
一句話。
兩個麻煩。
一個謝謝。
他沒有答,盯着站在面前的人,臉色像泰山壓頂。
看不懂,美清也不想懂,但畢竟有求于人,她又說了一遍,态度更有禮客氣。
咬牙深吸氣,顧浩轉身進房間。
以為他不想理她,轉身正準備自己想辦法,看見人又出來了。
他換了件黑色夾克外套,很厚的那種,越過她往樓梯口走。
走幾步又回頭,“走啊。”
明白他意思,美清追上去,“不用,你把地方告訴我就行,我自己......”,話沒說完,前面人已經邁開步子下樓了。
他人高腿長,正站在街邊等她。
顧浩沒在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直接問她坐車還是走路,美清也沒堅持說坐車。
路邊有輛三輪,開車的是個中年大叔說路遠要十塊錢,顧浩又問她意思。
點頭,正準備給錢,他已經快她一步把錢給了。上車把錢給他,顧浩把兩邊車門關上說身上沒錢等會兒回來她給。又把錢收回包裏,望着對面人,光線太暗看不清表情,只覺得他漆黑的眼睛特別亮。
三輪車“轟隆隆”,天完全暗下來,兩扇車門緊閉,只有前面玻璃窗從外面透進來一點光。
車裏空間狹隘,空氣稀薄,可以清晰感到車身晃動間他的小腿不停觸碰她的膝蓋,而整個空氣裏都彌漫着一股幹燥的清冽氣息和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香,兩股味道混在一起,讓美清漸漸有些呼吸困難,而且,總覺得從上車後。
他......一直盯着她看。
心跳漸漸不受控制,忍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她摸索一陣想打開車門,但摸了很久都沒如願,正無奈,一雙大手輕輕拉開了。
“謝......”
“抓緊你頭上拉環,前面路有點跛。”
美清從沒做過三輪,一是母親說不安全,二是也沒機會,當然不知道有點跛的意思,以為只是輕輕颠兩下,只随意抓了旁邊座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