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黑夜徹底沉靜,雨聲漸停,耳畔傳來婉清均勻呼吸聲。後背疼的睡不着,想起上一世的這一晚,不,不止這一次,母親說過太多寒心話。
過程記不清了,依稀記得是顧浩送婉清回來的,她沒去接她,沒有替她挨打。
她什麽都沒做。
那時在幹什麽,是了,做題,永遠都有做不完的題。
雷鳴陣陣,秋夜寒雨,一夜洗滌之後,景色煥然一新,天空藍的越發透亮。
長滿鐵鏽的大門中間開了一個小門,門口站着身形微胖的保安,大聲吼着讓戴好學生證。
婉清說中午見後一溜煙跑回旁邊高一教學樓。
深吸一口氣,美清步上臺階,往操場右邊一棟樓走去。
其實沒有什麽值得懷念的,整個學生時代雖然給過她無尚榮譽,但從沒讓她快樂。
她是學習的機器,從出生就是為了滿足母親無休無止的虛榮心。
教室裏早來了大半人,吵吵嚷嚷,從後門穿過,有同學和她打招呼。
“美清,快把你數學練習冊最後那道附加題借我參考下,我在家想的腦袋都快破了。”是她以前最好的朋友
——張明敏。
才從書包拿出便被人一把奪過,美清回到座位望了斜後方一眼,想起一些事。
那時才從國外回來,已是兩個孩子媽的張明敏找到她,開口是借錢,她并沒有多少積蓄,那些年大半的錢都給了母親,但還是盡最大努力把僅剩的借給她。只是沒想到之後人徹底消失。
“真佩服你,這麽磨人的題,你竟然想出這樣方法,我甘拜下風啊。”張明敏抱拳,向她鞠了一躬。
把練習冊收到一邊,她淡笑,沒有說話。
“中午一起吃飯啊。”
美清愣幾秒才又重新擦桌上輕沾的灰塵。
中午三人到街對面一家大排檔吃面條。天氣冷,吃面人很多,點餐的地方排了一條長龍,張明敏去占位子,她和婉清排隊點餐。
等輪到她們,剛才還擁擠的餐廳已經空了大半。
張明敏過來,翻白眼,意思是她純屬白花功夫。
挨着最近一張桌子,三人坐下吃面,中午只有一小時休息時間沒有閑聊機會,只是吃到一半,突然聽到對面人一拍桌子。
嚷道:“哎呀,忘了給你說個事?”
“什麽?”
“我們要換數學老師了。”
“換數學老師?不可能。”美清低頭繼續吃面。
“什麽不可能,小洲洲告訴我的。”小洲洲是數學課代表何楊洲的外號。
張明敏繼續道:“劉老師這周都在交接工作了。” 吃完面美清用紙巾擦面前桌上的幾滴湯汁,随口問:“換誰教?”
對面人瞬間洩氣,“老王,二班那個老色鬼,老王!”
回到班裏才知道大概,原來劉老師不知道為什麽這學期不能帶班,學校臨時又找不到合适老師,只好讓張敏明口裏的老王一二班連着一起帶,下學期劉老師回來再換回來。
只是她明明記得,上一世根本沒有這個變故。
而那位王老師,雖然她平時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聽到一點瑣碎。
聽說确實經常騷擾女同學,最後還被匿名告到校長處,被貶下去教高二,教的還是當時才升高二數學成績最差的六班。
想到這裏,美清眉頭不知不覺皺起來。
婉清
——恰好在六班。
晚上回去後,時間有點晚,她一路努力找話題和婉清聊,但平時叽叽喳喳話多的妹妹變得異常沉默,她知道一定還在為昨天的事難過。
到門口,突然聽見裏面兩道男聲,低沉模糊不知道具體講什麽。
正準備拿鑰匙開門,門從裏面打開。
李洋笑得眉飛色舞,“美清,聽說老王下周也來教你們班了。”不等回答拍兩巴掌又欣喜叫道:“太好了,終于有人來和我們分擔痛苦了,真是普天同慶啊!”
婉清已經回了自己房間。
正想呵呵兩聲,見李洋立時把旁邊沉默男生往前推,“來來來,這是我們偉大的數學課代表,他是痛苦深淵中的佼佼者,不明白的可以随時向他請教。”
男生短短頭發遮住眉上額頭,立體的五官有絲混血感,而那雙漆黑眼睛正盯着她。
她退一步拉開距離。
怎麽忘了,他是二班數學課代表,關于老王種種傳言,他應該最是清楚,突然想起一些事。
移過目光,她瞬間連呼吸都不想和他在同一片空氣裏。
正準備轉身進房間,卻聽一道低沉帶着沙啞聲音響起。
“沒事吧?”
心裏猛地升起惱怒,她真的不理解這個人,上輩子不理解,這輩子更不懂了。
總是莫名其妙問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上次沒頭沒腦一句,這次又來這一句,什麽有事沒事,她聽不懂!
實在懶得理會,她轉身進房間,只餘光看到後面人一直立在原地。
書桌上又多了一大摞各科複習題資料,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放的,旁邊還壓了張紙條,上面清清楚楚寫了一排字。
“我問了你們老師,說你別的科狀态很好,只是數學解題思路不靈活,還要多練,媽媽給你買了幾本,你認真做,回來我檢查。”
連着嘆了幾口氣,美清随手拿起上面一本翻看兩頁扔到一邊,後背火辣辣地疼,衣服脫到一半看見包裏的錢,又穿好往婉清房裏去。
客廳空空蕩蕩只剩一盞壁燈亮着。
婉清正坐在書桌前埋頭寫寫畫畫,聽見她來忙轉頭。
“我忘了要給你擦藥,等下,我洗洗手。”
婉清去外面洗手拿藥膏,看見桌上放了兩支新的,拿起進去坐在床邊撕開包裝紙輕輕抹在美清兩道已經消了腫的紅痕上。
“會不會留疤啊?”
“不會,只是一點小傷,就算留疤也沒有關系。”
“這藥看着挺貴,應該是不會的。”
後背一陣清清涼涼比昨天舒服很多,她問道:“不是昨天的。”
“嗯”,頓一下又說:“應該是媽媽買了放在桌上的。” 美清沒有答,完了穿好衣服把錢放到她手裏,“這周零花錢,媽媽早上讓老師給我的。”
婉清看着手裏舊舊的一張五十元,看了一會兒把錢壓在桌上一本書裏。
“別難過,媽說的都是氣話,不能當真。”
很久,婉清才低頭小聲嗯一聲。
想着過段時間就好了,美清沒再說什麽。
關了客廳燈,回到房間,一夜無夢。
幾天後婉清果然漸漸活躍起來,又每天笑笑鬧鬧,只有在母親面前越發沉默。
但,還算相安無事。
這天晚上才出教室門,美清就被她拉着一直跑,邊跑還邊催促,“快點,快點,再晚要關門了,姐,你快點,那什麽破老師,拖課拖這麽久,太讨厭了。”
跑到一家書店門口,老板正要關門,她一個箭步上前攔住,美清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趴在一邊氣喘籲籲,也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幾分鐘後看見人興高采烈的抱着一疊花花綠綠的書出來。
“走走走,還好有驚無險趕上了。”說完還拍拍自己出了一口長氣。
然後又拉着她到旁邊一條陰暗無人小道。把手裏兩本書塞給她,“快,把這塞到我裏面衣服,要塞好,絕對絕對不能被發現。”
借着路邊微弱燈光,凝視上面豎着的一排字。
這本是,“惡魔少爺在身邊。”那本是,“冰山王子愛上我。”又前後左右看一遍,“什麽年度暢銷,最純情,最甜蜜……”,種種詞語遍布整個封面。
“你不怕被發現?發現會刮你一層皮。”
婉清手裏還有兩本,正忙着往前面衣服裏塞,“就是怕才要藏得隐蔽,哎呀,快點塞,別廢話。”
天氣轉冷衣服穿得厚,而且今天她還多穿了一件厚外套,區區幾本書還是藏得好。
弄好二人回家,到樓下,婉清又千叮咛萬囑咐關于保密事項,只差讓她賭咒發誓。
進門沒有人,母親好像肚子不舒服正在衛生間。
借着機會,婉清瞬間沖回自己房間,速度快的像一飛沖天的火箭。
周一。
數學老師果然換了二班王老師,那人夾着書走上講臺,全班一片寧靜。
書“砰”的摔在沾滿粉筆灰的講桌上,灰塵四起前面一排人也不敢躲,端端正正坐着。
上面人袖子上挽,咳嗽兩聲,兩臂撐在講桌上,灰色皺皺巴巴尼龍外套像很久沒洗了,一副老式陳舊泛黃厚眼鏡,抹得油光烏亮的頭發全部梳到腦後。
不知為什麽,看見那頭仿佛能拿去炒菜的頭發讓她直泛惡心。
美清目光下移,看到撐在講桌上,左邊大掌虎口處一塊硬幣大小的黑色胎記。
她盯着那塊胎記仔仔細細看。
“數學課代表是誰?”
何楊洲站了起來。
食指在嘴邊沾了一口唾沫然後翻着手邊一份像名單一樣的東西,一邊不停打量站着的何楊洲。
“你的數學成績是全班第一嗎?”
沒有人回答,美清冷臉坐着。
又聽到,“我的課代表數學成績必須是全班第一,我帶你們班期間,讓第一名來當課代表。”
“第一名是誰?站起來。”
周圍響起極小讨論聲音,上面人又問一遍,班裏慢慢靜下來。
“怎麽?這麽謙虛。”說完又吐一口唾沫翻手邊名單。
然後一臉笑道,“不錯不錯,韓美清,早聽說你們老師誇你,沒想數學成績也這麽優秀,從今天起,你先暫當我的數學課代表,何楊洲等你們劉老師回來再說。”完全不給人抗議機會。
然後像又想起什麽,接着說,“對了,有什麽不清楚不懂不會的,你去找二班的顧浩,他還比較讓我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