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你看什麽?”
“一只鳥。”
“哎呀,一天天能不能不要這麽無聊啊,我今天要和同學去小羊山摘桃子,如果媽媽打電話,就說我去寫作業了啊。”
俏麗女孩把頭發在後面紮了高高馬尾,一身粉白運動裝,似枝頭那只叽叽喳喳鳥兒。
“我晚點回來!”客廳傳來關門聲。
視線落到牆角吉他,一把很舊透着複古清湛藍色吉他。古桃木,上面刻有印花和英文小字。只是印花上的弦從中間被折斷讓人知道那不過是一把沒什麽用的吉他。
門外傳來敲門聲。
“嗨,美清,能借你語文書用下嗎?”
門口大男孩板寸頭,溫柔笑容,如墨濃眉,藍白相間的校服随意穿在身上,同色校服褲腿左邊半挽到結實小腿。
進屋從臨窗書桌上拿起語文書遞給他,然後準備關門,只是把書捏在手裏的少年好像并沒有打算離開,漆黑眸子盯着她看。
“還有事嗎?”她語氣冷淡。
顧浩敏銳覺察到,上前一步輕聲問:“怎麽了?臉色這麽不好。”
兩人一個在外,一個在內,中間只隔一步距離。
美清冷冷看他,覺得他問得莫名其妙,眼睫一排睫毛垂下。
“我還有事。”
“哦。”
“好。”
面前門毫不猶豫關上。
顧浩立在門外,瞬間呆怔。
婉清很晚才回來,一進門嚷着熱死了要洗澡,等她進浴室後才想起,顧浩臨走忘了還語文書,去李洋房間翻找了一陣沒找到。
等第二天他才來歸還。
那時她正安安靜靜坐在房間寫手裏這篇無聊透頂的英語試卷,耳邊全是無休無止的争吵。
“一天天不學無術,剛才我給你們羅老師打電話,說你上課不是走神就是和別人說話,作業也不交。”
“哼,成天跟程小菲鬼混,那程小菲是個什麽好東西。”
“全班倒數的東西!”
“你再和程小菲混,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随後是婉清低聲低語的謾罵,“遭死的老太婆,牙尖婆,賣燒馍,爛嘴巴,死了變疙瘩......”
“你說什麽?你又罵你們老師是不是?”
天色漸漸發暗,烏雲從四面八方飄來。
“我就是要罵,牙尖婆,買燒馍,死了變疙瘩,牙尖婆,買燒馍,死了變疙瘩……”
“說普通話!”
“我不,我就是要說,咋地咋地咋地......”美清不用看也知道這會母親一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婉清被氣得說不出話。
“好好好,我把你莫奈何,養你還不如養條狗。”
“真是連你姐姐半點都比不上,我……”
“你就是來讨債的你!”
“砰”一聲,客廳傳來震天響。
“跑,你給我跑,你腿兒長你跑!”
顧浩這時進來的,聲音太小沒聽清他說什麽,只聽母親一聲冷哼,房門又發出震天響,然後進房間把書扔到她面前。
“寫完了沒有?”
“還有一點。”
“快點寫,兩個小時還沒寫完,你是不是也要氣我。”
眼睛盯着面前題,她努力不讓這些話進入腦子。
“你如果敢給我向那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學.......”
“我知道的。”她輕聲打斷,然後看肩上那只手,又看母親唇邊的笑,心裏不得不佩服,她的母親總能把笑裏藏刀演的爐火純青。
“知道就好,要是被我發現一點苗頭,你自己清楚。”起身準備出房間,幾步又回頭問道:“你書怎麽在顧浩哪?”
黑色炭筆芯在密密麻麻試卷上劃了一筆,輕輕把試卷翻到另一頁。
她回頭,一臉平靜,“昨天被李洋借去,應該是拿錯了。”
母親看了一會兒才嗯一聲關門出去,視線再次落到面前試卷,神思莫名其妙游蕩。
外面開始下雨,豆粒大的雨滴噼裏啪啦砸下來,一道驚雷,閃電劃過,天空越發暗,連帶的整個屋子都沉浸在陰暗雨霧中,回憶悄悄湧入混沌的腦海。
婉清十六歲這年,顧浩出現在她生命裏,十六歲到二十六歲,整整十年,她知道她的妹妹有多愛這個男人,無數次和母親作對,為他改變,為他懷孕,又為他流産。
甚至,為他放棄自己生命。
她靠着桌子,深深呼吸,每次回憶那一幕心都無法控制揪緊。
她的妹妹,花樣年華,從那麽高的樓跳下來,面目全非,深色長裙掩不住鋪天蓋地的血。
視線移到桌上奇形怪狀的小石頭上。
婉清總喜歡撿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
一片枯黃樹葉,一根嫩綠草,一朵凋零的花,一只小野貓,一只沒人要的土狗......
她拿起一個,勾起嘴角,正想輕輕吹掉上面灰塵。
“啪嗒”一聲,暗沉屋子倏忽被照亮,注意力又回到面前試卷上。
雨一直沒停,溪溪灑灑,漸漸瀝瀝。
而婉清
——直到天黑都沒回來。
時針轉過九點,再等不住,她拿了把傘出門。
夜雨霏霏,冷風灌進衣服,她縮着身子疾步前行。
顧浩家在街對面頂樓,是老式房子沒有電梯。
一口氣從黑森森的樓梯爬上去,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靠牆歇了一會兒才按面前門鈴。
裏面傳來拖鞋敲擊地板聲音,“誰啊?”然後一道嬌俏女聲,但不是婉清。
觀面前人年齡,美清禮貌叫了聲姐姐,想問婉清在不在,頓了一下笑問:“顧浩在不在?我是他隔壁班的同學,有事找他。”
年輕女人先是微愣,随即一副了然笑意轉身回到屋裏,美清被那個笑弄得微微尴尬,把傘放到一邊,整理了下頭發。
顧浩很快出來,美清打量他覺得衣服穿得還算整齊。
“什麽事?”
來不及開口,又聽他問:“這麽晚了,你一個人來的?”
這麽晚了?他也知道這麽晚了。
臉色一變,冷冷道:“婉清呢?我來接她。”
“婉清?剛才讓她回去了,沒在?”
“沒有,她沒回來,我去她房間看過,以為她在你這裏。”
“她是來過,但天晚我讓她回去,可能又到她那個同學家了,你別急,我幫你......“話到這裏突然想起什麽,顧浩丢下一句等等,急忙跑回去推開右邊一扇門。
婉清果然和他姐在逗床上小寶寶,他重重扣門,“美清來了。”
床上人瞬間爬起快步往外走,走幾步又回頭,圓圓小臉滿是欣喜,“琳琳姐,我改天再來找你和童童玩。”
越等越焦急,正想進去,婉清已滿面歡喜奔出來,“姐,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笑了笑輕聲道:“怎麽會不管你,你是我妹妹。”
婉清抿嘴沒接話,看她還站在顧浩身邊,把人拉過來,正想道謝。
沒承想他從旁邊鞋櫃拿了一把傘,“我送你。”
時間沉靜。
她低頭,好半響才擡頭,嘴角挂一抹淡笑。
“不用了,謝謝。”
兩人回去後美清找鑰匙開門,“姐,你确定媽已經睡了?”
鑰匙搭進鎖孔,門打開客廳漆黑一片。
其實她也不确定,想來應該是睡了。
輕手輕腳往前移,眼見就要到房門口,忽然視線變亮,客廳幾盞大燈全部明晃晃照在二人身上。
身後傳來一聲怒叱:“給我跪了!”
婉清臉色發白正準備跪,她提着她胳膊沒讓,母親上前手裏木棍眼見要落在婉清單薄背上。
她側身擋住,結結實實挨了一棍,背部皮膚繃緊,瞬間疼的無法呼吸。
很小時候也挨過母親一次打,因為貪玩成績下降。她記得清清楚楚,皮鞭抽在身上皮開肉綻,那種疼太恐怖。
母親怒火朝天,手裏捏着一寸寬的木棍,臉色鐵青。拖過婉清就要打,只是被她一手抓過,她沒有害怕,更多是無奈。
“媽,能不能別打人,打人解決不了問題。”
“你給我讓開,今天不好好收拾她我就不是你媽。”
她疼得快使不上勁,推婉清讓她回房間躲着。
“給我讓開!”
“你是不是也要和我作對!”
“媽,”
“別打人。”
“呵,都反了,我看今天到底打不打得!”話落木棍狠狠砸向緊閉房門。
母親雙手叉腰開始大罵。
“好,好得很,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你以為我想管你,給我滾遠點,你別給我災害你姐姐!”
“害人精,害你自己還不夠,還來害你姐姐,你除了給我丢人你你……”
知道母親這會說的是氣話,又因為平時婉清不愛學習确實讓她臉上沒光,但惡語傷人六月寒,更何況是自己媽媽。
她坐在桌前,屋子黑得吓人。
雨一直下,寒風打在身上冷得人只打顫。
“我當初就不該生了……掃把星”,外面怒罵終于斷斷續續沒了,雨停,什麽聲音都沒了。
四周安靜下來,靜的可怕,像無數只潛伏的巨獸随時等待吞噬人的靈魂,一道驚雷,門外傳來敲門聲,婉清進來然後反手關上門。
“姐,你後背怎麽樣?我來給你擦藥。”
房間只開了床頭一盞橘黃暖燈,婉清幫她把衣服脫下來。
“怎麽辦?好嚴重,又紅又腫還有血絲。”
趴在床上,裸露的後背一陣涼飕飕,其實已經沒有開始疼了。
“沒事,上完藥就好了。”
藥膏抹在上面像撒了鹽,她咬着唇努力不發任何聲響。
上完藥,婉清和她一起趴在床上,雨又下起來,她們沒有說話,一起聽秋雨低落的潺潺雨聲,很久,迷迷糊糊間才聽到一聲顫抖私語。
“我是不是媽媽撿來的,爺爺他們都說我是撿來的。” 婉清閉着眼,一邊頭發蓋住臉頰,燈光輕柔灑在她身上,依稀看見眼角滑過的兩道淚痕。
安慰的話卻突然不知該如何出口。
沉默良久,她只能輕聲道:“別放心上,媽媽說的是氣話,你和我長得那麽像怎麽會是撿來的。”
頓了頓又仿佛是在和自己說。
“媽媽就是那個脾氣,一生氣什麽難聽話都說的出口,慢慢習慣就好了。”
“是嗎?”
“嗯。”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基本每晚9點更。
希望大家收藏一下啦!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