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三輪車從平坦水泥路開向前面凹凸不平泥公路,車子聲音越來越大,車身更是東倒西歪,車後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前面開車的中年大叔吹了聲口哨,大聲道:“小姑娘,兩手抓牢點,前面的路不好走的很。”
美清被撞得眼冒金星,連忙抓牢上面拉環,但還是被颠的七倒八歪,她從沒在任何人面前失态,剛才那聲尖叫完全是不受控,之後盡管颠的厲害,都咬牙忍着。但本來就有暈車毛病,加上今天只吃了一點水果,晃幾下胃裏難受起來只想吐。
正忍着,忽然一個高大影子罩過來。
她喘幾口氣,極力平靜問道:“你坐過來幹什麽?”
“我比較重,壓着點沒那麽厲害”,又向前面窗口高聲喊:“大叔,開慢點。”
“小夥子,路太爛,再慢都不行,你讓小姑娘再忍忍,馬上到了。”
美清一手拉拉環一手撫胸口正想又說拒絕的話,突然手被拉到旁邊一塊布料上,“你抓着我,穩點。”一只手又從上面護着她腦袋。
“不用,我抓這個就行。”她連忙撒開手。
“聽話,不然等會你被摔出去,我怎麽辦。”
美清本來垂着頭,話一出猛擡頭盯他。
兩人離得近,朦胧車廂裏,他也看着她,想從他臉上看出點東西,但奈何光線太暗實在看不清,只剩呼吸無聲無息交織在一起。
忙撇開頭,手卻又被拉過去抓着他衣服,他的呼吸打在臉上,熱得像燙手的火山石。
把臉更向裏轉,手在要放不放之間掙紮,“不是說快到了嗎?”
“過了最爛的就到了。”還有最爛的,手下意識抓緊了他衣服。
美清挺直身體,做好準備,卻聽旁邊人發出一道笑聲。
轉過臉,“你笑什麽?”
“我沒笑。”
“你明明笑了。”
“嗯......好吧,我笑了。”
“你騙我。”
“我沒有。”
頭偏到一邊,正想丢開他衣服,三輪車忽然像牛發氣“轟”一聲,左搖右晃,上颠下跛。
美清立馬揪緊他衣服,穩住身體。
忍着忍着,在美清就快要忍不下去時,颠沛流離的三輪車終于停下來。
順着半開的車門沖下去,她趴在路邊幾下把胃裏吐幹淨。
顧浩在後面拍她背。
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面前一張紙,她頓一下接過擦唇角。
兩人走到面前小樓敲門,一位老人出現在門口。
她先表明身份和來意并致謝,正想說接婉清回去,老人快她一步說去河對面摘果子了。
她又問什麽時候回來。
老人說要明天,晚上沒有船。
她就沒說話了,站在一邊臉色有些悶,她聽顧浩和老人寒暄幾句,交代幾句,道謝幾句,推辭幾句,面前鐵門才輕輕關上,公路對面一陣風,四周黑壓壓一片。
眼前亮起一束光,她擡頭看他。
“回去嗎?”
只能點頭。
“這會沒車,只能走回去,可能要半小時。”美清擡腿走。
“走這邊小路,近一點。”手電光打向另一邊。
折返回來,美清跟在他身邊,兩人并排走,透過手電光,她看他影子,想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婉清的。
正想到關鍵處,旁邊人問她還難不難受,她搖頭說吐過好很多,走幾步又問她冷不冷,她只搖頭沒再說話。
他也不說了,一路安靜。
回去八點過并不晚,吃完飯躺到床上,一會兒又起身去浴室洗澡,閉眼之前想明天一定要把婉清接回來。
第二天她自己去的,走昨天小路。
一個和婉清差不多歲數的女孩來給她開門,兩彎濃眉,一雙要睜不睜的眼睛,看起來半睡不醒,懵懵懂懂。
“你好,我是婉清姐姐,打擾你們這麽久,我來接她回去。”
“在的在的,她在幫我收拾房間,我去叫她”,走幾步又回頭,迷糊的眼睛望她,“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美清輕輕搖頭,很快女孩出來說婉清不想回去,問她要不要自己和她說。
沉默幾秒從半開的鐵門進去。
婉清蹲在房間角落正清理地上一堆東西,回頭看見她又轉回去。
“姐,我不想回去,我想呆在小菲家。”
她沒說話,剛才開門的女生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對面屋裏叫了一聲小菲,女孩又跑出去。
“小菲的奶奶很喜歡我,說我住多久都可以。”
“我沒事,你回去吧。”
粉色外套邊緣沾了一圈污漬,視線向下,腳上的小靴子也滿是泥土。
把杯子放到一邊,許久她才淡淡開口:“媽昨天下午走了,這周應該不會回來。”
角落蹲着的人一直手裏動作像沒聽見。
走到她後邊繼續說,“我昨晚來找你,你沒在。”
她蹲到她身邊,“那天,我找了你很久,李洋他們也找了你很久,最後知道你在同學家,大家才安心。”
面前人一動不動,一會兒面上滑下兩滴淚又被狠狠擦去。
美清從包裏掏出紙,然後柔聲道:“姐姐說這些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還有很多人關心愛護你。”
四周寂靜,只剩婉清抽噎聲音,一會兒又什麽都沒了。
很久,一道嘶啞聲音說道:“姐,我知道......”
“除了爺爺奶奶只有你最好,可我真的不想回去,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我以前特別羨慕你能陪在爸爸媽媽身邊,現在才知道那簡直生不如死,我不回去,我根本不能想象以後日子怎麽過。”
帶着哭意的聲音慢慢低下去,越來越低。
“只有你能達到媽媽的要求,适合做她的女兒,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做了。”
“反正也沒體會過什麽愛,現在也不稀罕,我是不會回去的。”說完眼淚下來,又被狠狠抹去。
天氣越來越冷,窗外風起,吹地路旁落葉,像人的腳踩上去。
深深吸氣,話至此,她什麽都說不出。
“姐,你回去吧,不用擔心,我會照顧自己。”
又一陣沉默,美清站起來,蹲的久,腿有些麻,風忽然略過枯樹枝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吹起她一邊衣角也撫慰婉清頰邊碎發。
她搖頭嘆息道:“婉清,你想的太簡單了,先不說母親管不管你,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可能一直住在同學家,我們都還只有十六七歲,很多事情除了忍耐別無選擇,姐姐知道你很委屈,如果你還想在同學家,我也不勉強你回去。”
然後把一百元裝到她外套小包裏,“把鞋上的泥擦幹淨,明天我把書包還有衣服給你拿到學校。”
“姐......”
美清輕輕抹去她臉上淚,“不能太麻煩別人了。”
“有事就來找我。”
“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婉清睜着淚眼看她,半響,終于點頭。
從房裏出來,臨走又向剛才開門的小姑娘道謝,第二天把書包和衣服給婉清,婉清話沒多說,以為她還要倔幾天。
只是沒想到,第二天就回了。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夜裏把所有事想了一番,她安慰自己只是太敏感,婉清正真的不幸是在愛上顧浩以後,這些都是小吵小鬧,不會有事。
母親兩天後打來電話,問婉清回來沒有,她說回了,又問把留的題做完沒有,她說做完了就挂了。
周五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說教室後面板報要換,讓下午放學後留下來一起弄。
她主要負責板書,任務重耗時又長。
放學後她在後面黑板上一筆一劃寫,這次板書內容特別多。
歇一會兒再寫一會兒一直到晚上八點才弄完。她靠着座位揉酸痛膀子,又接了一杯水喝完才關燈鎖門離開。
到家已經八點,洗完澡後才在婉清門外敲門問她吃飯沒有,
好一會兒裏面傳來吃了想睡了等話,她離開。
夜裏睡的沉,第二天被外面門鈴聲吵醒。
是李洋和顧浩。
有些沒睡醒,美清開了門又搖搖晃晃回房間趴在床上,等再起床已經日上三竿。
去婉清房間敲門沒人應,過了一會兒還是沒人應,美清看表已經十點,婉清從沒這麽晚起來。
心裏一驚,猛地推開緊閉的房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屋裏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她大驚,婉清呢?
右邊書桌玻璃花瓶下壓着一張紙,只見上面用黑色圓珠筆寫了幾句話。
“姐,我走了,我不想念書了,我回老家和爺爺奶奶種莊稼,別來找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告訴媽媽,以後我再也不會煩她,她終于如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