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一[番外]
番外一
蘇燮近來覺得自己不太正常;
或者說,沒有之前那麽正常了。
這份反常具體表現在他的情感方面。
從他把全家人都支出去旅游、帶小樂回家裏住的這段時間,或者從更早時、早到他根本無從防備和察覺,總之,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一直壓抑在心底,那份躁動的、畸形的情感沖出牢籠,愈發的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在浴室等小樂洗澡的時候,只是餘光瞥到了對方裸|着的背影,他的心髒就開始難以自抑地咚咚狂跳。
等蘇燮再回過神來,嘴裏一股糟糕的泡沫味道猶如當頭一棒,讓他整個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心緒碎裂一地。
原來就在剛剛,竹炭牙刷上面赫然被他擠了一道海鹽味的洗面奶。
正是他胡思亂想的産物。
蘇燮:“…………”
蘇燮感覺自己這是瘋了。
不正常、有毛病,腦子壞掉了。
晚上兩個人睡一張床鋪,他又開始忍不住地口渴,口幹舌燥,小樂回身抱過來的時候,那種期待感被填滿的感受,又令他欲罷不能的興奮着。
這像一顆被糖衣包裹的解藥,服藥後僅能得到短暫的減緩,導致的戒斷反應卻只會一次比一次更加劇烈。
因為主動的人不是自己,蘇燮故作自然地回應了這個擁抱。
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終于求得了短暫的釋放,抱着懷裏的人,心跳聲卻像冰雹砸下來一樣,一顆一顆,砸進了他深不見底的內心。
感受到對方的手搭在自己的腰間,他本能地還想更進一步。
再進一步。
但理智拉扯着他,讓他始終保持了一絲清醒。
他竭盡所能地克制着、不讓自己做出出格的舉動,不讓這病情有進一步惡化的可能。
可或許他根本沒有意識,這致命的病毒早已深入骨髓,他亟需另求良醫。
這自我的折磨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月,在司嘉樂生日那晚,他很坦誠地告訴自己,他要和心愛的女生表白了。
剛打好氣的氣球脫離掌心,洩氣地飛了好遠,一如他握不住的愛情,愈□□缈|遠去。
但司嘉樂很快又遞了一只過來,蘇燮拿過他手裏的氣球,低頭繼續打氣,調整情緒後說:“好啊。”
好啊、好啊。
不然說什麽呢?
還能說什麽呢?
不要和她表白,不要。
不要和別人在一起,你是因為寂寞嗎?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一直的、陪伴着你。
可是該以什麽身份呢?
以什麽立場呢?去說這樣的話。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想?
蘇燮想了很久也沒搞懂,這究竟是為什麽啊?!!
他幾乎快抓狂了,可當看到小樂暗暗期待地從他要車鑰匙,還幾次地拒絕了自己的幫忙,蘇燮又複冷靜下來。
他想,算了。
他或許是真的很喜歡。
他喜歡的,我也應該學着去接納、去喜歡,哪怕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呢。
平複了一下心情,蘇燮擺好卧房裝飾的東西,轉而去廚房,跟着短視頻的步驟,一步一步地開始做飯。
因為是第一次學着做菜,他偷偷地搞砸了不少食材,直到晚上七點,幾道能吃的飯菜勉強擺盤,被依次地端到了桌上。
兩人對坐,蘇燮一直忐忑着那個第三人稱的到來。
蛋糕拿出來,他有些凄涼的想,小樂明年的生日、也許等不到明年,就會有別的女孩坐在他對面,和他一起拆蛋糕。
也是同樣的場景,說同樣的話。
“生日快樂。”
她會怎樣去稱呼他呢?
也會叫他小樂嗎?
這聽上去是個挺親昵的稱呼。
看着蛋糕上的小狗塗樣,蘇燮感覺自己的心就快碎了。
但很快地,他又振作起來。
沒關系,他想。
她們是她們,我可以做說的最多的那一個。
于是在飯桌上,在蛋糕蠟燭點亮、司嘉樂許過心願後,蘇燮又說:
“小樂,生日快樂。”
但對方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是,在他閉眼許願的時刻,蘇燮也偷偷地在心裏許下了一個願望。
那個願望被他壓在心底,成為了只屬于他一個人的秘密。
晚飯時,司嘉樂似乎開心的有點過了頭,一個人喝得很嗨。
蘇燮沉默着看他自酌自飲,有些酸楚地想,是打算灌醉了自己再表白嗎?
生命中的某些時刻,确實需要用酒精來喚起自己的勇氣。
雖然這時他很想搶過酒杯,把冷酒朝自己的喉嚨裏灌。
但直到最後,蘇燮也沒有做什麽,更沒有去阻攔他喝酒。
他想,總要留一個人清醒,不是嗎?
再到後來,兩人驅車開往江邊。
寒冷的冬夜,月亮被薄薄的雲層遮蔽了,頭頂的星辰卻一閃一閃地散發着光芒。
微風刮起雪沙,撩動眼睫帶着些許涼意,蘇燮目光專注地,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看他踏着厚厚的積雪,像個雪地撒歡的狗子,沿着江面發瘋,踩出一個個雜亂無序的腳印。
蘇燮雙手插袋,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寂寥的神情在夜色中卻顯得無比動人。
小狗會不會知道,他的主人其實遠比他想象的要更愛自己。
今晚小樂生日,他特意準備了煙花,這會剛好可以放。
車上的兩只煙花筒不知何時被拿到了前座,蘇燮沒有懷疑,拿出來後找了一處空曠地點,打火機點燃了長長的引線。
再回來時,司嘉樂已經走出去好遠了,他跑着追過去,撿起地上掉落的毛毯,上前将人裹住,抱在了懷裏。
司嘉樂借着酒勁推了他一把,低頭時,鼻尖和耳廓凍得通紅。
蘇燮看他是喝多了。
他本來準備今晚表白的,十一點過半,再等下去就要來不及了。
既然自己還清醒着,索性就幫他一下吧。
如果,這能令他開心的話。
冰涼的手指摸索着,從外衣口袋拿出手機,蘇燮撥那個電話沒有接通,過了一會,那邊回了個群視頻通話過來。
蘇燮接通了,攝像頭那一面轉過去,說:“小樂,你的電話。”
司嘉樂遲鈍地接過手機。
聽筒裏,衆人的祝福傳過來時,蘇燮朝他展露了一個笑容。
燃着的引線終于燒到了紙筒內部,在他們身後,絢爛的煙花騰空炸起,一朵朵盛大的綻放。
可是,在電話接通的那一瞬,是他看錯了嗎,小樂低垂的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失落。
蘇燮想了想,說:“要我回避一下嗎?”
他都打算走了,司嘉樂才說:“不用啊……”
蘇燮的腳步停住了,就看他苦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手臂垂下來按滅屏幕,然後把他手機摔了。
“我喜歡的人是你啊。”
司嘉樂對着他,開始了絕望的表白。
他俯身要去撿手機的動作一頓,狠狠地怔了一下。
剎那間的心悸,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至司嘉樂又重複了一遍:
“是男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把手機從雪地上撿起來,蘇燮第一反應是完了。
完了,一定是自己影響到他了。
因為自己不正常,所以小樂也被影響了。
這件事完全超乎了他所能預料的範圍,兩個人伫立在漫天星輝下,蘇燮茫然了許久,仍是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感覺脖頸之上,寒風之中,大腦的CPU正在烈烈燃燒。
過了很久,蘇燮有些遲鈍地想:
小樂他……他喜歡我嗎?
可我是男人啊??
他喜歡男人嗎?
還是只喜歡我?
還是說……他喝多了?
所以表白錯了對象?
可他明明說了是男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啊?
男人對男人也有喜歡嗎?
那不是兄弟嗎?
兄弟之外還有別的關系?
難道是、是gay嗎?
小樂他被我影響變成了gay?
可他和那些gay不一樣啊……
分明就……不一樣吧……
倏忽之間,蘇燮猛地想起很久以前,兩人的一段對話:
那時他們剛認識沒多久,從網紅街的一家酒吧出來,蘇燮問他,剛才遇到的那個gay,要怎麽分辨。
“又不是人妖,怎麽能看出來,是不是gay?”
蘇燮如是問道。
司嘉樂低頭看着自己的影子,說:
“就……很容易看出來吧。”
“喜歡男生,喜歡和男生待在一起,還會管男生要手機號微信號什麽的……”
“…………”
豁然之間,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而在看到那個答案之後,蘇燮突然間就有種被打了一巴掌,同時又吃了棗的感覺。
這兩種感受完全沖突,卻又異常平衡和融洽地同時出現,占據了他的內心。
這時,司嘉樂哆嗦着說:“你送我去車站吧。”
蘇燮回過神來,才發覺江邊的冬夜确實是太冷了。
煙花也已經放完了,但他們兩個誰都沒注意去看。
往車上走時,蘇燮習慣性地想擁着他,可手臂剛伸過去,動作又止住了。
因為剛才的話,蘇燮覺得,兩個人的相處方式應該有一些改變。
起碼不能再這樣冒昧的、唐突的,和他有肢體觸碰了。
驅車往家中趕,這一路上,蘇燮一直在心裏醞釀着,想讓自己說點什麽。
可話到嘴邊,他才發現自己笨得很。
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其實他也是嘗試說了的,但效果還不如不說。
比如就在剛剛,他們剛到車上時,司嘉樂一手按着心髒,感覺心痛到無法呼吸,他緩緩從座椅上低下去,一手按着心髒,感覺它越來越疼,疼得快絞起來了。
他還想逞強地讓蘇燮開車,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應該是心髒病犯了。
蘇燮看到他這樣,一時間慌了神,他猶豫着,把手搭在司嘉樂肩頭,說:“……你還好麽?”
然後司嘉樂本就煞白的臉瞬間變得像白紙一樣毫無血色,擡眼時那表情分明在說:
媽的你看我這副模樣也不像還好吧!!
手忙腳亂地從他衣服口袋裏找出藥,一瓶葫蘆盒的速效救心丸,蘇燮按照他的指示,數着藥丸喂給他。
緩了一會,司嘉樂的眉頭舒展開,感覺沒那麽疼了。
車上暖氣開得很足,一大片沉默呼嘯而過。
确認了人沒事後,蘇燮覺得,他有必要說點什麽了。
在心裏組織了許久語言之後,蘇燮試探性地說:
“沒想到……你還随身帶着速效救心丸啊。”
車內的氣氛更加沉默了。
“開車,”司嘉樂很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說:“走。”
車子啓動,先開回家中,經過一樓的快遞櫃時,司嘉樂還掃碼取了個快遞,裏面是給小Q買的零食和玩具。
蘇燮想幫他拿,司嘉樂一手抱着三個快遞箱,另一手猛地一推,鐵櫃門合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震得一樓像什麽東西炸了似的。
然後蘇燮也沉默了。
拎着行李從家出來的時候,蘇燮想,他怎麽這麽急着回家呢?
轉念一想,對,快過年了。
如果等到年節那幾天往家趕,買票也很難了吧。
因為怕小樂趕不上高鐵,蘇燮一路飙車,把他送到了車站。
到了負一層,蘇燮幫他提行李箱,司嘉樂動作利落地接過了,轉身就要走。
在那一瞬間,蘇燮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像預感到了什麽一樣,說:“小樂……我和你談談。”
因為進站口的負一層是車輛即停即走的,過年趕晚車的人也很多,他們的車堵在前面,後面的人不住地按喇叭。
在一陣喧鬧聲中,司嘉樂掙開了他的手,拉過行李拉杆,和他坦白了很多話。
蘇燮安靜地聽完了,感覺心像被車輪碾壓過那樣疼。
還不等他反應,司嘉樂閃身走了,沒有一絲的猶豫。
也是,沒什麽事情比回家過年還重要。
在他走後,蘇燮在原地站了一會,平複了一下心緒,轉過身打開了車門。
可當他看到車上那只手提袋時,蘇燮整個人一愣,像被人從後腦打了一悶棍那樣。
很突然地,他後悔了。
那是一個黑色的禮袋,裏面準備了給小樂的生日禮物,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就快十二點了,蘇燮拿起禮袋,猛地一推車門,正打算往乘車大廳趕,這時,身後車輛的主人從副駕駛出來,邊喊邊朝這邊走說:“能不能開了?!都堵這一年了!你到底走不走!”
“媽的!不走找個拖車拖走行不行?這麽大個車堵在這,你們這高鐵站……”
中年車主原本還很嚣張的氣焰漸漸滅了火,因為他看到對面的人步履堅定地朝他走了過來。
一米九的個子,手上攥着不知是什麽的黑色東西,看上去很有壓迫感。
待到身前時,中年車主倒退着跑開了,然而蘇燮只是經過他身旁,穿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迅速地跑了起來,跑進了乘車大廳的另一個小門。
他知道從這個門進去可以乘直梯,抵達一層的候車大廳入口。
在電梯門即将關合的前一秒,一雙手扒了進來,正好抵在兩側電梯門中間。
乘梯的旅客驚呼一聲,說:“我天!你……你這樣好危險的!”
蘇燮說:“對不起,趕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