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嫉妒”
第24章 “嫉妒”
接下來的日子裏,條野采菊的身影成了診所的常客,他的到訪成了一種不成文的約定,既規律又頻繁。
有時候,他會帶來精心挑選的點心,擺放在禾月的桌上;有時候,他會留下一份份厚厚的信封,裏面裝着的是給禾月的鈔票。
更多時候,他只是簡單地踏入診所,跟禾月談笑風生一陣,然後迅速消失。
然而,每當條野出現時,鐵腸總是顯得格外緊張——他總是會用一種略顯敵意的眼神盯着條野,仿佛對方是什麽洪水猛獸,随時可能對他的領地構成威脅。
鐵腸無法理解條野與禾月之間的微妙關系,于是忍不住問道:“你那個幼馴染,為什麽總是來這兒?”
禾月:“他來看我啊,還能是為什麽呢?”
鐵腸:“我不理解,他千裏迢迢跑來,只為了看你一眼,然後就馬上離開,這種行為有什麽意義?”
不應該用“看”這個詞,畢竟條野看不見。
但即使條野閉着眼睛,你也能察覺到他的目光在注視着你,或是愉悅,或是玩味。只要他眼梢稍微一挑,便能向你傳遞一種無形的眼神。
禾月笑了,搖着手裏的扇子:“你目前還是一個沒有太多感情的人類,當然不會理解我們之間的事。”
鐵腸努力了很久,還是不懂要怎麽當一個“有感情的人類”。
禾月:“很簡單,人的基本情緒有六種,快樂,悲傷,憤怒,厭惡,嫉妒,恐懼,等你學會了這幾種情緒,你就跟正常人類差不多了。”
鐵腸:“等一下,‘嫉妒’是什麽意思?”
快樂,悲傷,憤怒,這幾種情緒他能夠理解。恐懼、厭惡、這兩個情緒他似懂非懂。
但“嫉妒”這一情緒,聽起來十分抽象,他無法理解。
禾月的臉龐因熱氣而泛起微紅,他懶洋洋地坐起來,一手撐住腮:“嫉妒嘛,是一種比較複雜的情緒。”
“怎麽跟你解釋呢……嗯,就比如說,我們一起坐在後院跟那只兔子玩,而那只兔子偏偏只親近你,對你撒嬌,卻忽略了我的存在,這事後,我心裏就會生出一種酸酸的感覺,這就是嫉妒。”
“某些時候,你希望得到同等的關注或喜愛,而這種渴望未被滿足時,就會讓你感到不舒服,這就叫嫉妒咯。”
鐵腸:“不懂。”
禾月:“笨蛋,如果那只兔子更喜歡你,它只讓你摸,不讓我摸,我就會嫉妒,明白嗎?”
鐵腸:“……”
看着鐵腸茫然的表情,禾月嘆了口氣。天氣太熱,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了想,提出了另一個建議:“好吧,既然你還不太懂這些,那就出去走走吧。你去貧民窟裏逛逛,跟住在這裏的人交流一下,這樣能幫助你更好地理解人類的情緒。”
鐵腸雖然對此并無太多興趣,但既然禾月這麽說了,他也就點頭應允:“好,我這就去。”
禾月:“去吧,稍微散散步就趕緊回來,不要走太遠,你身上的傷還沒好。”
說完,禾月便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氣一般,将臉輕輕枕在桌子上,像是一灘融化了的液體,臉上挂着一種慵懶的無力。
“好熱,好想吃芒果冰沙……”他嘀咕着。
*
鐵腸已經來了好幾天,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在禾月的陪同下獨自在外閑逛。
城市邊緣的貧民窟,炙熱的陽光似乎在這片區域也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它被高聳密集的簡易棚屋、錯綜複雜的狹窄巷弄所遮蔽,顯得氣息奄奄。
孩子們穿着破舊不堪的衣服,在塵土飛揚的空地上追逐嬉戲,他們的臉上挂着一種幾乎沒有未來的笑容。老人們佝偻着背,坐在簡陋的門前,目光空洞地望着遠方。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簡易攤位,售賣着勉強能果腹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這些攤位的主人,大多面色憔悴,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死活都行的淡然。
貧民窟,這個城市的傷疤,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展現在他面前。
鐵腸在軍營裏度過了17年,他從未體驗過饑餓的滋味,也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眼神。
自從他來到這兒,GSS的人就再也不敢再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街走巷,也不敢再四處收稅。
然而,即便GSS不在了,這些平民的生活也沒有得到根本的改善,他們依舊食不果腹,在溫飽的邊緣垂死掙紮。
“是鐵腸啊!禾月沒跟你一起來嗎?!”
貧民窟的人們并不知道鐵腸的軍警身份,但他們已經跟鐵腸熟識了,見鐵腸前來,紛紛起身打招呼。
鐵腸覺得不解,問道:“GSS的人不來找你們麻煩了,你們為什麽還過得這麽不好?”
他們懶洋洋地回答道:“我們又不是只有GSS一個敵人,我們面臨最大的問題是吃不飽肚子。”
“就是啊!我們每天起早貪黑,辛辛苦苦地工作,卻連最基本的溫飽都無法保證。工錢少得可憐,還要養活一大家子人,這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這些人所面臨的不僅僅是外部威脅,更多的是內部生活的重壓。
鐵腸:“那,你們為什麽不報警?”
“報警?警察會給我們飯吃嗎?!”他們嘲笑道,“警察們忙着抓捕那些國際重犯,他們哪裏會管我們這些平民的死活哦,我們被GSS欺壓了這麽多年,也沒見哪個警察管過我們。”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話語中充滿了對警察系統的不信任與失望。
鐵腸本以為,世人的苦難是由兇惡的罪犯帶來的,但此時此刻,即使沒有罪犯,這些人過得也還是這麽辛苦。
那,他鏟除邪惡的意義是什麽?
鐵腸正思索着,此時一個老婦人在不遠處跌倒了,他立即上前将對方扶起來。
對方連聲道謝,嘴裏嘀咕着:“哎呀,幸虧沒有受傷,否則又要麻煩禾月了……”
一提到禾月,突然,某個念頭閃過鐵腸的腦海。
“那個,”他輕聲問道,“芒果冰沙,您知道在哪裏能買到嗎?”
之前禾月一直嚷嚷着要吃芒果冰沙。
對方回答:“在貧民窟外面有一間甜品店,他們家的芒果冰沙特別受歡迎哦。不過,從這兒走過去可不算近,太陽又這麽大,你确定要去嗎?”
鐵腸:“沒關系,請告訴我地址。”
*
鐵腸走了很遠的路,總算找到了那家賣芒果冰沙的店鋪。
一位笑容可掬的服務生站在櫃臺後面,舉起兩根修長的手指,以一種近乎熱情的方式宣布:“先生,本店的招牌芒果冰沙,售價200塊一份,絕對是物超所值哦。”
鐵腸聞言,不禁迷惑:“200塊?”
這數字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一般。
他是禾月的保镖,一個月只有區區一元錢的報酬,而這一杯冰沙,竟然是他二百個月的辛勤所得。
但既然是禾月想要的,他必須買到手。
他想了想,從口袋中拿出一枚胸針。
這枚胸針,自他加入軍隊以來便一直佩戴,據說是用黃金制作的,雖然他不太清楚黃金是什麽,但這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
他将胸針遞給服務生,聲音中帶着一絲不确定:“這個,可以換一杯芒果冰沙嗎?”
服務生瞳孔放大:“這麽貴重的東西就只換一杯冰沙?別開玩笑了!最起碼能換兩杯!”
*
此時,在另一邊的診所裏,條野采菊又一次光顧了診所。
他環視了整間診所,半開玩笑地問道:“那個總是板着臉的小軍警不在啊?”
禾月手中輕搖着扇子,反問道:“想他了?”
條野搖了搖頭,眼角閃過一絲嘲弄:“其實,比其他來,我更在意他的那位老師,那個叫福地櫻癡的人。”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斟酌了言辭後繼續說道:“這些天裏,福地櫻癡一直在追殺我。但就在昨天,我意外地收到了福地櫻癡的口信——”
“他派遣使者前來,言辭懇切地邀請我加入軍警的行列,聲稱軍警需要像我這樣擁有獨特才能與見解的人加入。”
福地櫻癡信誓旦旦的表示:只要條野肯加入軍警,就中止對他的追殺。
聽此,禾月笑了:“邀請你加入軍警?很有意思的笑話。”
對于條野而言,成為正義的一方,無疑是與他內心深處的價值觀背道而馳的。他追求的是自由與敵人的慘叫,他可不想被束縛在軍警制定的框架之中。
條野臉上閃過一絲不屑:“誰說不是呢?軍警之中,恐怕充斥着像末廣鐵腸那樣,只知道盲目服從命令、缺乏變通之道的笨蛋,我可不想與他們為伍。”
禾月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故作認真地說道:“別這麽說,我覺得你跟鐵腸的氣場還蠻搭的,如果你加入了軍警,說不定,你還能成為他的最佳搭檔哦。”
條野聞言,立刻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他“嘁”了一聲:“那我寧可去死。”
轉而,他的話題變得沉重而認真:“說正事,為了安全起見,ShadowCrew已經決定将大部分幹部轉移到國外避風頭。現在,這裏只剩下我作為聯絡點,負責接應他們并傳遞信息。”
說到這裏,他看向禾月的表情變得溫柔起來:“等我處理好這邊的一切,我就帶你離開這裏,我們一起轉移到國外去。”
禾月聞言,心中泛起不安。
跟條野去國外,那就意味着他要抛棄這兒的一切,放棄這裏熟悉的人和事,以及他多年來建立起來的一切。
想到這兒,他手中的扇子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心髒仿佛被什麽揪住了一般,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怎麽了?是不是舍不得?”條野敏銳地察覺到了禾月的猶豫。
他冷笑一聲,試圖用激将法打破對方的沉默:“你是舍不得這個診所,還是放不下那個總是給你帶來麻煩的小軍警?”
“廢話。”禾月瞪了條野一眼,“我照顧了他這麽久,他連一毛錢的醫藥費都沒給過我,如果我就這麽走了,那我虧大了!”
*
不久後,鐵腸提着買好的芒果冰沙返回,當他走到距離診所不遠處的一條巷子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他走了太久的路,加上天氣炎熱,隐藏在衣物之下的傷口又開始不安分地作祟。
細微的血絲悄然滲透出來,将他胸前的衣服染紅了幾絲。
他沒在意,默默地将外衣輕輕拉攏,盡可能地遮掩住遮住滲血的部位。
“禾月應該會喜歡吧。”他看着手上的冰沙袋,心想着。
然而,當他推開診所的門,眼前的景象卻在他意料之外。
條野采菊,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放松姿态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而禾月已經睡熟了,他此刻正枕在條野的膝蓋上,呼吸均勻而悠長。
事實上,禾月之前是睡在沙發上,當條野聽到鐵腸回來的聲音後,故意将禾月的頭搬到了自己膝蓋上。
鐵腸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一番,最終定格在條野采菊那略帶微笑的臉上。
“欸,軍警先生?”條野臉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眼角習慣性地透露出一絲挑釁,“你還沒離開啊。”
條野說着,用一只手輕輕撫摸着禾月的頭發。
鐵腸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一番,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條野撫摸禾月頭發的那只手上,眼底泛起不易察覺的敵意。
“你手上拿的是芒果冰沙嗎?”條野嘆氣,“看來你是特意為禾月跑了一趟呢。不過,走這麽遠的路,它現在應該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吧。”
“而且,禾月已經嘗過我帶來的芒果冰沙了,你的這份心意,怕是要白費了。”
鐵腸的視線順着條野的話語落到了旁邊的桌子上,那裏放着兩個玻璃碗,裏面殘留着吃剩一半的芒果冰沙,如同無聲的嘲諷,刺激着他的神經。
*
幾小時後,禾月醒過來,一擡眼,發現鐵腸正坐在一旁。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中帶着幾分未消散的睡意:“嗯?你散步回來了?”
他直起身子伸了懶腰,然而,一股不易察覺的血腥味悄然鑽入他的鼻腔,。
禾月瞬間警覺起來:“你的傷口又流血了?”
見此,禾月立即翻身下了沙發,輕車熟路地拿來了紗布和藥。
他解開鐵腸的衣服,露出胸前那道猙獰的傷口。只見鮮血正緩緩滲出,染紅了周圍的衣物。
禾月皺了皺眉:“笨蛋,讓你不要走太遠的,活動過度,傷口又裂開了!”
早知道就不應該讓鐵腸一個人去散步,這家夥實在不讓人省心。
禾月嘆着氣,将蘸滿藥水的棉球伸過去,擦拭着對方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但此時,鐵腸猛地伸出手,如同捕捉一縷稍縱即逝的風,他緊緊握住了禾月那只懸于半空的手。
這一握,禾月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連帶着他的心跳都瞬間驟停,他擡起頭,眼眸中帶着疑惑。
“怎麽了?”他問。
鐵腸沒回話,靜靜地凝視着禾月。
随即,鐵腸的手指逐漸向上,他扣住了禾月的手指,力度恰到好處地緩緩收緊,既不讓對方感到疼痛,也讓對方無法輕易掙脫。
再然後,他緩緩擡起另一只手,指尖劃過禾月的臉頰,輕輕撫上對方的眉眼。
幾乎是瞬間的,禾月的臉頰随着對方的動作開始發燙,他猛地一顫,本能地躲開了鐵腸的手。
“你——”
見此,仿佛是被觸碰了逆鱗,鐵腸握住他手的力道突然加重幾分。
“為什麽你要躲?”鐵腸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咄咄逼人的質問,“為什麽他碰你的時候你不躲?”
禾月:“……”
“你都能睡在他懷裏,為什麽我不能碰你?”
随着禾月的驚慌加劇,鐵腸反而緩緩向他靠近,直到他整個人被抵在了沙發上,二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咫尺。
禾月擡頭看着對方,對方身上那獨特的氣息,摻雜着血腥氣撲面而來,讓他感到窒息般的壓迫感。
手上傳來的微弱痛感,讓禾月有些不知所措:“……你,怎麽了?”
鐵腸語氣越發冷淡:“我不喜歡他總是來這裏看你。”
禾月:“……誰?條野嗎?”
“我不喜歡他跟你接觸,不喜歡你躺在他懷裏睡覺,不喜歡你對着他笑。”
“我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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