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農活
秦黍應了一聲,這兩崽子那眼淚簌簌就落了下來。
秦黍輕嘆了聲氣,問:“哭什麽?”
她心知這兩崽也是吓狠了,親眼看見親姐落水,神魂這會兒還在都算是膽大的了。
“我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秦小二說完又“嗚嗚”地哭起來。
秦黍看着這小可憐兒樣兒,喉頭也是一緊,随即把眼一轉落到旁邊那更小的那一個,誰知這個比她哥哥哭得更惹人憐,只會默不作聲地在那兒嗒嗒地流眼淚。
秦黍被這兩崽惹得眼睛也有些熱,但視線在小姑娘那兩條黑線淌過的臉上,一時也不知道該是哭好還是笑好。
正在這不上不下的時候,沈荷已經熬好了米湯端了過來,說是米湯就還真是米湯一點兒都沒摻假,那湯裏零星的米粒清晰可數。米還是用的最劣等的糙米。但凡這家裏還有多一些餘糧,沈荷都不至于只拿這點兒米糧出來。
秦黍接過米湯小心地嘗過一口後,便給邊上兩孩子一人喂了一口,見狀剛跑到竈房一口吃的都沒混上的那幾個半大孩子又扒在秦老太身上小豬似的哼哼唧唧起來。
秦黍充耳不聞,連眼都沒擡一下。順便她喝湯的動作還快了起來,和家裏兩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全給分食完了。全喝完了之後她才抹了抹嘴,把碗遞給了沈荷。
沈荷見着秦黍的舉動眼睛閃了閃,黍丫頭落水醒後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沒容沈荷細琢磨,一旁的秦老太打斷了她的思緒,“怎麽只煮了這麽一點兒,好歹多煮些給每個娃兒都分上一些。”
沈荷手裏端着空碗,淡淡地瞥了一眼秦老太,“娘真是不當家不知家裏的柴米空,要不然您老把您和爹的那份留出來,我拿去煮了給幾個孩子分分?”
這裏的爹自然指的是秦老頭了。
秦老太一噎,讓她從秦關這一家人嘴裏奪食給這幾個小的吃她自然是樂意的,但要是這糧食是從她自個兒嘴裏掏出來的,她心裏不說一萬個不樂意,千兒個八百個不樂意也是有的。
将這個婆婆堵得沒了話了,沈荷的目光移到一旁的秦關身上,略帶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她這個婆婆是個什麽人,這些年她是早看透了。
秦關自然也看到了沈荷的眼神,他略有些難堪地別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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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黍沒什麽大礙後,沈家的大人們都去地頭忙農活了,這個時節正是要給地裏稻穗除草澆水的時候,而秦家那老兩口則帶着那幾個崽子又縮回原先沈荷夫妻倆住的那屋了。
秦黍這個屋只剩下秦小二、秦小三他們三姐弟了。秦黍在床上躺這半晌,又喝了一點米湯,身上多少恢複了些氣力了,她掃了一眼小姑娘那髒兮兮的臉,便有些坐不住。
她起身下床,循着記憶從屋裏找到平時用來盥洗的布巾,一手拉上一個,便朝屋外走去。
秦小二疑惑,“大姐,我們要幹什麽去?”
“去了就知道了。”已經往外走了幾步的秦黍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折返了回去,将屋門帶上了鎖。
她牽着兩孩子走了一段距離回頭看了一眼沈荷夫妻倆那間屋,果不其然就在門口看到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秦黍勾起嘴角,譏诮地笑了笑。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秦小二眼看這路越走,方向越眼熟,不由地惶惶地拉緊了阿姐的手,“大姐,你去河邊幹什麽啊?”
他還記得阿姐從河裏被救起、了無生息的樣子,眼下那條河在他眼裏不異于是吃人的惡獸。
秦黍松開他的手,伸手在他臉上戳了戳,“看看你這小髒臉,再不洗洗,妹妹都不稀得看你喽。”
秦小三聽了,呵呵直笑,空着那只手朝自己臉上點了點,對秦小二道:“髒——髒——髒……”
秦小二一聽,惱羞成怒,“你還說我!也不看看你自己臉上的兩條黑色毛毛蟲。”
秦黍任由兩小孩鬧着,她就在邊上看熱鬧。
不過片刻,她們便來到河邊。秦黍小心地牽着兩個小孩沿着有點陡的泥巴路走到河岸旁。河岸邊有浣洗衣服的青石板,秦黍讓兩小孩挨個站上頭,拿着布巾小心地給他們擦洗臉上的髒污。
這個時令天氣正熱,秦黍看着手上陳舊的白布巾已然看不出原來顏色,她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最後還是挨個把兩孩子身上衣服扒了,給兩人就着溫熱的河水洗了個澡。
既然洗了澡,她看着兩人如同稻草一般枯黃又結成一绺又一绺的頭發,索性連頭發也一起洗了。都洗了之後,她看着兩小孩身上打着補丁又有些髒污的衣服,又有些蠢蠢欲動。
秦小二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意圖,連忙抓緊身上的衣服,猶猶豫豫道:“阿姐,我們只有這一身衣服。”
秦黍擡頭看了看正烈的日光,心想只有這一身也不差什麽,剛好扒了一起洗了,就在這兒擱在哪個樹枝上一晾,要不了一個時辰就得幹了。
但視線一轉落到秦小二那有些忐忑的臉上,想及他已然七歲的年紀,放在這七歲不同席的古代,多少是個懂點事兒的小男子漢了,于是便只能作罷。
其實最關鍵的原因是,秦黍出來的匆忙,沒帶皂角出來,就兩小孩身上衣服的髒污程度光憑她兩只手再怎麽幹搓也是幹搓不出來的。對于這種做了沒差還不如不做的活計兒,秦黍一向惜力,她選擇放過自己。
兩小孩讓她收拾一通,煥然一新。秦黍便讓他們走到河坡上那棵槐花樹下等她。
秦小二還不願意走,秦黍剛從這河裏死裏逃生,他還是有些擔心的,不放心她一個人在河邊。
秦黍瞥一眼就看出這孩子的心思,她輕聲安慰,“阿姐洗洗臉就過來,你去幫我照看好妹妹。這水邊太危險,阿姐怕有個萬一到時候顧不過來你們。”
于是秦小二便牽着秦小三就這麽一步三回頭地到那棵老槐花樹下等她了。
秦黍前世會游泳,哪怕原身是溺水而亡,她也是不畏水的,但這條河水她不熟,河道情況又不明,秦黍對未知的事物一向謹慎,從不拿己身安危來犯險,是以她将臉上、頭上收拾幹淨了便離開了。
來到槐花樹下,她擡頭看着滿樹淡黃的槐花穗,眼睛閃了閃。向兩小孩招了招手,秦黍沒回秦家而是直接帶着兩小孩往秦家地頭裏走去。
秀水村水環山抱,還有大片的平原地形,是以耕地充足。而秀水村的耕地又都聚攏在一塊,這個點兒村人都分散在田地裏耕作,是以等秦黍帶着弟、妹過去的時候,一路上打過去的招呼,讓秦黍的嘴兒都冒了煙。
兩小孩也覺得阿姐今日格外的熱情,雖說以往秦黍也熱情,但敏銳的秦小二還是覺得秦黍要比往日更熱情一些,起碼嘴裏喊人的動靜大了些,臉上洋溢得跟花兒一樣的笑容也更燦爛了些。
隔着老遠,沈老頭就聽到自家大外孫女的聲音,等人走到近前,他才抹一把臉上的汗直起身來,朗聲道:“聽着聲音是大好了。”
“是啊,外祖父。”秦黍笑着應了一聲,接着便下田幫着幹活兒。她身後跟着的兩小孩兒也忙不疊地緊随其後。
七月正是水稻孕穗的時候,沈老頭三人天微亮便在地裏忙活,除去中間秦黍出事耽擱的那點兒時間,忙到這個點兒也才剛把地整完。
秦黍這個身子今年剛十歲,在農家也算是個半大的勞動力,除卻犁地的重力活兒幹不了,其他一些農事活動都是會幹上一些的。大人們挑水灌溉的時候,她便帶着弟、妹跟在後面除草。三人都幹慣了這些活,手腳都很利索。花了一個時辰将一畝地裏的雜草拔盡,然後又将歸攏在一起的雜草用火石點燃,燃燒過後的草木灰變成肥料又讓他們撒于稻穗的根部。如此忙活一般,一畝地弄完,太陽也落山了。
這個時候田地裏勞作的村人開始陸陸續續拿着農具回去了。秦黍跟在沈海後面,借着餘晖的光看了看手上的老繭,心裏微嘆了一聲,真是“田家少閑月”啊。
但關鍵是哪怕是這般忙碌也還是會落到歲晏無餘糧的地步啊。一思及此,秦黍立馬想起她來秦家地頭的目的,于是她一邊和沈海聊着閑話一邊探聽如今這世道的情況。
她是天南海北随便問随便聊,也辛虧原身本也是個好奇心重、話多的主兒,是以沈海也只當是她這個小孩子想到哪兒便說哪兒也沒起疑。
祖孫兩便一路和諧地說到了家,秦黍想知道的消息,通過對沈海的旁敲側擊,再加上自己修修補補,便也知道的個差不多了。
剛走進秦家的坪地,秦黍就被屋裏鬧出的動靜驚了神。身後不遠處還有一些村人路過,細碎的私語聲順着晚風一起傳過來。
“秦家這又鬧起來了?”
“自從秦家那幾口過來了,哪還能安生喲!”
“沈老大,也是太厚道了。哪有親戚這樣打秋風的!要只是那老兩口也就算了,那幾個孩子怎麽還帶過來了……”
“別提了,誰家要攤上這樣的親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這個時令誰家不忙啊,沈老大那三口人從早忙到晚,偏那老夫妻來這幾天就好意思擱在家裏不動彈的。就秦黍那三個小的都沒帶閑着……”
“你說到這裏我倒是想起來了,那帶過來的那幾個眼瞅那歲數都比秦黍要大,也沒見他們出來給叔嬸幫把手的啊……還真是懶漢到一家了啊……”
“要不就他們見天地過來上親戚家讨飯吃呢……”
“哎哎……你們聽說了沒有,今兒那幾個還把黍丫頭給推河裏去了……”
随着人越走越遠,聲音也漸漸聽不到了。
秦黍眨了眨眼,她還是小看了原身的外祖父和母親的。秦家人這才過來幾天?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天功夫,可村裏人對秦家人過來的內情卻如此清楚,就連她今天落水的事情,他們也即時知道了。
這裏頭如果要說沒有沈家父女倆的手筆,她一個曾經身處于被傳播學和輿論學轟炸過的大時代的人,打死那也是不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