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落水
秦黍的意識在空中游蕩了半晌才被地面又是哭又是鬧又是吵的聲響拉扯回到了原主的身體上。乍一回到原主身上,她還來不及回憶前世猝死時那一剎那的心悸時便身臨其境地先感受到原主溺水而亡的痛苦。
河水漫延口鼻,越是奮力掙紮越是往水面下沉,雙手雙腳開始乏力,每一口瀕死的呼吸都是帶着河水進入口鼻,嗆水之後的酸爽帶出眼角的淚水,直至最後漫天漫地的水蓋沒頭頂,最後一口空氣被奪走,整個人沉入河底……
那瀕死之感緊緊扼住脖頸,讓人喘不過氣來,秦黍本能地雙手攥住成拳,額頭也不住地泛出白汗……
那沸頂的哭號吵罵聲也越來越近,直逼入耳底。
秦黍猛地一睜開眼,屋裏的喧聲便是一滞,随後她便緊緊地被擁入懷裏,婦人帶着哭腔的慶幸聲不住地響起,“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可算是醒了……”
老實說,秦黍對上那泛着凄苦,一看就沒少受生活磋磨的一張臉,半晌都有些回不過神來——女人是誰,自己又在哪裏,看着對方衣着,這又是哪個朝代,現在這具身體因着什麽躺在這裏,一概不知。
但所幸,老天還是垂憐她的,僅僅過了幾秒,原身的記憶便朝她湧來,連帶着原身身上的事情也解釋個前因後果出來。
原身和她同名同姓,但和前世孤兒院出生的她相比,原身要幸福得多,父母雙全,還有一弟一妹。原身溺水而死的原因也出在這一弟一妹身上。
近年來旱澇頻發,糧食大大減産,各地災亂四起。原身所在的秀水村雖因地利之勢保得暫時的安穩,但受地裏糧食減産的影響,家家戶戶都是緊勒住褲腰帶過日子,糧食也是數着粒來吃,畢竟明年是個什麽收成,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可老天爺的心情,誰又摸得準呢。
就在這家家糧食緊俏的當口,原身的爹——秦關的爹娘因水澇投奔了過來,這老兩口不僅自個兒過來,還帶着四個小崽子。
這四個小崽子的身份據原身的記憶是她大伯家兩個女孩、二伯家一個女孩、四叔家一個男孩兒。
秦關雖然不受爹娘待見,但一貫是個孝順的,親爹娘在大災年拖着自家侄兒侄女過來,雖然人爹媽他兄弟嫂子弟媳婦都還活着,但也不可能将大老遠過來的人轟出去,于是秦家就這麽多了六張嘴,本不富裕的糧食又雪上加霜了。
偏偏秦家老兩口也不是個曉事兒感恩的,帶來的那幾個孩子更是将潑皮無賴耍了個盡,原身就是在維護自家弟妹和這幾個堂姐弟争執時被推入河的。等人被救上來時,一切都來不及了,于是秦黍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穿到了原身身上了。
能活第二次,秦黍将它歸之為命運的饋贈,而顯然這饋贈的源頭來自原身,秦黍又一慣相信因果,既然原身已死不可挽回,那麽造成這一切罪魁禍首,理當由秦黍這個享了她人生的人為她報複回來了。
所有的思緒歸攏,秦黍伸手回抱住還在不住慶幸的沈荷,她視線微微低垂不動聲色地打量周遭的情況。
茅草和泥造的房子,零星幾件木制陳舊家具,目光再從近側的一幹人等臉上滑過,骨瘦如柴,面色蠟黃,像極了電視裏那些荒年裏吃不飽的人,秦黍便知道這個年景怕是不怎麽好。這麽不好的年景,秦黍是不知道秦關是憑着什麽樣的勇氣留下那六口人的,自家的肚子都快喂不飽還去管人家的肚子,這個行為秦黍真能稱得上一句活菩薩了。
“哎呀,大囡醒了就好了,可把爺奶給擔心死了。”秦老太越過沈荷擠到秦黍跟前,嘴裏說叨的話倒滿是心疼,但一絲自責愧悔的表情也無,嘴裏更是一句不提罪魁禍首,做戲都只能做到一成一,就這水平還跑到秦黍跟前來現。
但秦黍沒說話,她沒忘自己的身份是個剛死裏逃生的半大孩子,身體正虛弱呢,有些話輪不上她去說。
果然,就見坐在床側的沈荷冷着臉,道:“娘,河蕩溝鬧了水澇,可我們秀水村今年的日子也不好過,這天大旱,地裏的糧食受了影響減了産,交完賦稅後,剩下的糧食也僅夠家裏六口人摻和着那些野菜緊巴地糊弄日子。就這樣的年景兒,你和爹過來了我也沒說什麽。
我們家三個大人成天在地裏忙活,天漸黑才回來,你和爹坐等着吃飯沒搭把手我也沒回來摔盤撂盆的。哪怕是我那哥嫂弟妹們沒被洪水沖走,你領着這幾個有爹有娘的孩子過來,讓我們自己勒緊了褲腰帶從嘴裏擠出活命糧給你們,我也是一句牢騷也沒有。可話說回來,咱做人不說不能虧着心,最起碼得明白事理。你說你不能吃着我家的糧還打我家的娃是吧?”
聽着沈荷這一通輸出,得虧前世的養氣功夫好,不然秦黍指定繃不住就笑場了——這是既戳了脊梁骨又往臉上甩了幾巴掌啊,秦黍聽得着實開懷!
但能做得出沈荷說的那些事來的人就不是沈荷幾句話就能撼動她如城牆拐角一般厚的臉皮的。就見秦老太假模假樣地摸了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人家都說生兒養老,我們老兩口都快活不下去了,不來投靠我兒還能怎麽辦?!當真讓我們老兩口死在自家的茅草屋裏啊?!”
好家夥,秦黍就聽了這一個來回,可算是知道了為什麽原身娘沈荷也是個厲害的,怎麽就這麽多年沒将秦家這塊狗皮膏藥甩脫了手,還在大荒年讓這家人進了門分了自家口糧,更甚至于還讓自家孩子在眼皮子底下吃了虧,原來這是遇上了不按套路出牌的滾刀肉了啊。
可老實說就算讓秦黍這個在現代社會摸爬滾打過這麽多年的人站在沈荷這個位置上也覺得難搞,就秦老太處得這個位置光是一個孝字就得壓死人!
果不其然,秦老太話音一落,沈荷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杵一旁原身那“活菩薩”一樣的爹開口道:“娘,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有我們一口糧就不會少你一口糧!”
得了!有了秦關這句話,秦老太就像有了依仗一般,那腰杆立馬見眼地就挺直了。秦家幾個小崽子聽出了自家三叔言語間的維護,也立馬躁動了起來。
沈荷面色有些難看。
這時一旁牽着秦小二和秦小三的沈老頭說話了,“阿關這話說的沒錯,有我們一口吃的自然不會少了親家一口。只是……”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秦關,“供養老子、娘那是天經地義的,但從來沒聽過哪個父母雙全的侄兒侄女需要叔叔撫養的。”
秦關幹巴黝黑的面孔騰一下就紅了,他知道自家這個老丈人的性子,家事上輕易不開口,可但凡開了口,這事就不好糊弄過去了。
沈老頭的視線在秦關面上定了幾秒,才轉頭看向沈荷,“黍丫頭剛醒,你趕緊煮點米湯過來。”
沈荷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竈房,而圍攏在秦老太身旁那幾個小的卻又躁動起來,一聽沈荷去弄吃的,都想跟在後面一同過去沾光蹭點。
沈老頭見到這個情狀,眼睛一轉看向秦老頭。秦老頭眼睛低垂,也不出聲制止,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眼眸不由地暗了暗,然後冷沉着一張臉再也沒說話。
秦黍一直在觀察沈家和秦家這兩撥人,剛才沈老頭和秦老頭之間的眉眼官司她自然也看見了。她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一件事,秦關不是沒人能治的,他怕沈老頭。
在古代生産力落後的情況下,一個成年男丁對一個家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秦關為什麽會怕沈老頭這個已近暮年之人呢,不要說是因為丈人和女婿的關系,丈人和女婿的關系只會讓秦關尊重而不是怕。
秦黍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她隐隐覺得只要拿着了這背後的關竅,那秦家老夫妻兩就很容易對付了。
正思緒亂轉間,手心一熱,秦黍擡眼看了過去,就見兩個,一個賽一個跟豆芽菜似地小崽子握着她兩只手,兩人眼裏怯怯的還含着一泡淚,嘴裏喊着,“大姐……”
老實說,秦黍前世對小崽子這類生物一向是敬而遠之的,因為不管美的醜的在她眼裏就是吵鬧的代名詞,人只要站她跟前,聲波攻擊還沒開始,她的腦袋就自動的隐隐作痛起來。這話壓根兒不帶一點兒虛的。
但事總有例外,人心都是偏的,雖說眼前這兩崽長得既不可愛還瘦不拉幾還稍帶點邋遢,但一點沒妨礙秦黍的心就往她們身上靠。秦黍覺得這裏頭的原因一半可能是原身留下的影響,一半可能就是她自己的原因。秦黍這人前世就是個護短的,幫親不幫理這套已經讓她刻到骨髓裏去了。這兩崽是原身的弟妹自然就讓她劃到自己人那頭去了。她對自己人向來是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