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Windbell 27
第72章 Windbell 27
Windbell 27
石英灰色的卡宴很快停在了董家那棟疊墅樓下, 安保示意車子往地下車庫走,知霧就在大門口下了車。
自動感應的玻璃門順着她的腳步聲一道道打開,有幾個保姆看見她後和她問好打招呼。
這個點正好是家裏晚餐時間, 晏莊儀應該在餐廳用餐。
廚房裏有兩個廚房阿姨在忙碌,餐桌加熱隔墊上已經擺上了幾道做好的擺盤精致的菜。
家裏就算加上住家保姆總共也沒幾個人, 但桌上菜品除了份量少一些之外, 種類照樣做得十分豐盛。
知霧将包放在沙發上, 遠遠聽到晏莊儀站在廚房打電話的聲音, 她在笑,語氣是她很少在他們兄妹兩人面前流露的客氣殷勤。
“對, 知霧她平時最喜歡我炖的勃艮第紅酒炖牛肉,你要是平時工作不忙也可以給她做一點。小時候我帶她去過一次法國, 有家餐廳菜做得非常正宗。”
“有空的話回來家裏一趟,媽親自下廚做給你們倆吃。”
“最近你們沒吵架吧?”
“那就好那就好, 知霧她呀在家裏被慣得脾氣大, 有時候生氣說的一些話都不過腦子,你也不用太當真,夫妻之間講究互相體諒,你有時候多包容一下她。”
知霧拉開凳子坐了下來,不用猜都能知道, 她在和誰打電話。
要不是她足夠了解晏莊儀,光聽這通對話, 還真以為只是母親不放心地和女婿囑托照顧好自己的寶貝女兒。
實際上只不過是借着唠家常的名義, 趁機打聽她有沒有和梁圳白提離婚而已。
沒過一會兒,知霧聽見晏莊儀又撥了個電話, 這次她的嗓音沒有像之前那麽飛揚,而是逐漸低了下去, 她沒聽得太清。
不過到此也差不多能夠猜出為什麽下午會給她打電話了,知霧有些麻木地坐着,發現自己已經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了。
晏莊儀挂掉通話,踩着拖鞋從廚房慢慢走出來,看見坐在餐桌上的知霧,先是一怔,随後笑容頓時淡了:“你回來了,那正好,也省得我再給你打電話。”
她落坐到了知霧對面的位置上,不冷不熱地數落着。
“你啊,現在當上了律師之後可變成大忙人了,一個下午給你打了四通電話,你都沒接。”
“到底是上班沒空還是說不想接媽媽的電話?”
“知霧,嫁人了也不代表可以不講禮貌,你五歲的時候媽媽就教過你的。”
知霧光是看着她的眼睛聽她說話,心裏都卷起一股厭煩,只能将頭埋下去,看面前那盤蘆筍:“我當時沒接上。”
“那就好,我還以為是你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要給媽媽臉色看呢。”晏莊儀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還帶着不達眼底的笑。
“你哥哥昨天也回了趟家裏,”她說,“專程來和我提你要離婚的事。”
知霧提吊着心擡眼,輕皺了一下眉,預感告訴她,晏莊儀不會輕易善罷甘休,肯定要就着這事大發雷霆。
果不其然,她的面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水,刻薄的話驟然脫口:“董知霧,但凡你還要點臉,能稍微顧及一下董家的面子,就別想着打離婚的主意!”
因董知霁的愛而複燃的,對親情的渴望希冀,又被她一句話輕而易舉打散。
知霧一顆心被打壓得像是變成了高空墜落的雨,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她眼中漫上撼然不解:“就算我離婚了又怎麽樣?”
“你以為你只随心所欲地代表你自己嗎?你離婚的消息傳出去,且不說之後很難再找到好的人家要你,而且別人會在背地怎麽想我們董家?我和你爸的面子又往哪裏擱?”
面子,面子,說不完的面子。
人到底是在為自己活還是在為面子活着?
知霧氣得眼中情緒起伏,冷聲道:“我們之前不是約定好了,答應了你們這件事之後,我和董家之後再也沒有任何關系。現在你們也得到了你們想要的,沒有權利再來對我後續的決定指手畫腳!”
話音剛落,就見晏莊儀不可思議地笑了一聲,似是覺得她天真地有些荒謬:“沒有關系?”
“我告訴你董知霧,我們是家人,我含辛茹苦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這關系不是你說不承認就沒有的。血緣關系你一輩子都甩脫不掉,沒有任何辦法斷絕,這點就算是法律也得承認!”
知霧感覺血液在體內倒流,一股熱氣直沖腦海,極度的憤怒之下,甚至生出了一股無言的悲哀。
如果她當時沒有選擇嫁給梁圳白,而是選擇嫁給封骞亦或者是見過的任何一名空有錢財的相親對象,那麽此時就是一只被父母親手推入火坑的籠中鳥,在孤立無援中走向絕望。
董知霁那麽生氣也不是不無道理,因為他早就看透了自己父母的本質。
差一點點,她就徹底葬送在這段所謂的親情手裏。
“你說得對,”知霧安靜下來,整個人身心俱疲,“就算是簽了合同,法律也對你們構不成什麽約束,畢竟你們是我的家人。”
“我也不會和梁圳白離婚。”
還沒等晏莊儀臉上的笑容弧度擴大,就聽見她繼續說:“不過這也不是因為向你們妥協,是因為我喜歡他,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和他離婚。”
“你鬧這一出,除了讓我徹底看清你的嘴臉之外,其餘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你也別再打電話找我,我不會再接。”
“我是律師,最清楚子女對父母贍養基本義務的界限在哪裏。以後我會踩着線盡我的責任,就算你們去法院告我也無所謂。”
“我對你們徹底失望了。”
一股腦說完,知霧頭也不回地拿上自己的包,從董家的大門踏出去。
她沒有喊司機,獨自一人一頭t紮進冬夜黑黢黢的寒風裏。
直到跑得周圍漸漸看不到什麽人,才喘着氣蹲下來,憋了許久的眼淚終于能夠肆無忌憚地湧出來。
也不是第一次對父母的愛失望,但是每當她咬咬牙決定讓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接受時,卻發現他們總能再一次、無數次地跌破自己的下限。
和父母相處的過程無異于是往身上綁荊棘,想綁得越緊,就會被紮得越疼。
人生中有很大一部分的時間,知霧都覺得父母并不愛她。
他們只愛知霧為他們掙來的面子,愛知霧的乖巧順從,愛以後老了之後那份的保險和倚仗。
盡管在她身上花費了很多的錢,但錢恰恰也是他們最不缺少也是最不用花心思的一樣東西。
在讀小學的時候,老師布置了一項作業,要家長親手做廢棄物的手工時裝,說是到時候電視臺的人會來拍幾張照片采訪,需要參加之後的走秀競賽評選。
知霧興高采烈地回去将規則告訴晏莊儀,她笑着聽完,眼裏卻是遮不住的鄙夷,說家裏怎麽可能會出現廢棄物。
又謾罵小學的老師到底怎麽想的,居然讓他們以穿這種廢品為樂。
第二天去上學時,知霧看到周圍同學穿着各不相同別有心裁的衣物,身邊還跟着縫縫補補極力和記者解釋靈感的家長們。
而她孤零零的,穿了一條量身定制的漂亮裙子走上T臺。
因為這張漂亮的臉和背後顯赫的家境,她的照片被電視臺的人最後選中刊登上了報紙。
但知霧并沒有覺得有多開心,而是開始由衷地羨慕起了其他沒有被拍到的同學父母們。
她覺得自己空有虛銜,實際上一無所有。
只是那天不論是晏莊儀還是董煜明,都表現得很高興。
于是她也只能裝作很高興。
但現在,知霧不想被這樣勉強而目的性極強地愛着了。
她将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将臉埋入衣袖間,哭得幾乎失去力氣。
……
天邊開始降溫飄雪的時候,一道刺目的車大燈肆無忌憚地劃破黑夜。
梁圳白面色峻冷地從駕駛座一腳踏下車,臉上因為過度專注駕駛而泛着不正常的蒼白。
眼前晃着重疊的陰影,他扶着車門,定神甩去腦袋裏出現的不适眩暈。
很快一輛眼熟的卡宴從旁邊開來,女司機石慧打電話歸打電話,沒想到梁圳白居然連司機都沒帶就親自開車跑來了,忙不疊地下車說明情況。
“我問了安保,夫人已經從董家跑出來了,但是我開着車在這周邊繞了一圈也沒找到她。”
話音還未落,眼前那道清冷颀長的身影已經頃刻間拔腿跑遠了。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梁圳白幾乎将四泰公館附近所有的街道和角落都翻找遍了。
天空飄落的雪花隔絕了一切,四周阒然無聲,只剩下他不斷奔跑的有力腳步聲。
終于,在一個回頭定格中,他眯起眼,終于看見了不遠處孤零零蹲在地上的知霧。
沒有任何猶豫,梁圳白大步流星地朝着她的方向奔走,唇邊冒着白霧,滿身是汗地來到了她的跟前。
知霧似有所感地擡起頭,哭紅的雙眼和他下瞥的視線剛好碰上,無比清晰地看見了他不勻的喘息和眼底快要溢出來的焦急。
“一個人呆在這,冷不冷?”
知霧吸了下發紅的鼻尖,搖了搖頭,正要開口,眼淚又和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止不住往下淌。
梁圳白被她哭得呼吸一緩,蹲下身單膝跪在地上,伸手将她整個人緊緊拉進懷裏。
他從公司出來得很匆忙,甚至連外套也忘了穿,上半身只有一件針織的毛衣。
知霧冰涼的雙頰蹭着柔軟的毛衣,在這靜谧的雪夜裏,耳畔只能聽見他胸口熾熱的體溫和沉穩的心跳。
慢慢的,她從負面情緒中抽離,整個人鎮定下來。
雪都已經快要落滿梁圳白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
知霧動彈了一下身子,啞着嗓子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回家了,這裏好冷。”
梁圳白這才松開她,扶着她站起來,打算回車裏。
才走了一步,知霧就不動了。
她整個人僵着,欲哭無淚道:“腿麻了,走不動。”
梁圳白驟然失笑,蹲下身抄着她的腿彎,任勞任怨地将她穩穩當當地背起來。
知霧趴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依靠着他溫暖的側臉,感覺剛剛還空蕩蕩的心,瞬間被填得很滿。
她的手緊了緊,在他耳邊極小聲地說:“梁圳白,我們不離婚了,好嗎?”
梁圳白垂眼遮下神色的震動,滾着喉結鄭重地應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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