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第 18 章
等她們全部離去, 蕭燼大吸一口氣,睜開了雙眼,他擡起手, 摸上自己的傷口,怔怔地盯着灰藍色的天空。
他想起那日姜玉白中蠱毒, 聽覺和感覺異常敏感, 她能精準地找到脖頸間脈搏跳動的位置,甚至連宰自己小花驢的時候,也是一擊斃命, 要說她習武,對人的脈搏穴位了解, 那麽動物的她一定不知道。
蕭燼将姜玉白抱在懷中的時候, 她一定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是在左胸膛, 所以在刺傷自己時, 才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姜玉白,要比他想象中聰明一些。
以前,他只是覺得姜玉白是個喜歡耍滑頭, 有點小聰明的人, 現在看來又要對她改觀了。
蕭燼強忍着疼痛,先施展穴道給自己止血, 一刻都不停歇地朝着廣都鎮縣衙跑去,中途他差點倒在路邊, 這一刀,姜玉白紮的是一點都不淺, 再深一點,恐怕都要捅穿自己的身體了。
寒月宮內, 蘇雲烈坐在座椅上,一手撐着頭,一邊聽着紫姑娘在他一側小聲彙報,他沒想到姜玉白刀起自己的朋友可以做到殺人不眨眼,讓他都有些佩服,看來是個能跟自己一起血洗江湖的人。
随後他讓人把姜玉白帶了進來,姜玉白站在殿內,打量着這裏,這裏在外面看就是一個普通的山洞,但是進來之後又別有洞天,所有的房間,都是在地下建成,想必費了不少心思。
姜玉白有些不明白,蘇雲烈既然能自己成立一個門派,又有着高深的武功,同樣可以找到兇手,為白玉門報仇,恢複白玉門往日輝煌,可偏偏躲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四處陰暗,房間潮濕,人生活在這種地方,好得了就怪了。
蘇雲烈打量着姜玉白,她長得倒是人畜無害的模樣,還有一點小聰明,心夠狠,他伸出手,叫着姜玉白過來,姜玉白聽話地走向他,“再近一點,到我跟前來。”姜玉白踏上臺階,一步步走到蘇雲烈面前。
“表哥,可有何事?”姜玉白臉皮厚,暫時叫他表哥不過是為了與他套近乎,只有自己表現得越自然,才不會露餡,她是準備在這裏,找到他們養蠱的密室,好等蕭燼搬救兵來,可以将他們一網打盡。
不過,還有一等一的要事,那就是找到解藥,姜玉白相信,就算沒有了蘇雲烈,指不定哪日又有一個心理扭曲,因為家門不幸,不去找真兇,而把責任全部賴在無辜之人身上,再搞出這檔子事情。
避免之後得到霍亂,姜玉白只要找到解藥,等到有相同情況發生時,大夫可以及時救治這些得了瘋狗病的人。
“阿玉,那日你在我背後突襲,我就不往心裏去了,此時,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一定要坦誠相待,不可隐瞞彼此,你能做得到嗎?”蘇雲烈問她。
“當然了表哥,重振白玉門,我義不容辭。”姜玉白說得懇切,連她自己都要被感動了。
“好,畢竟你我剛重逢,為了能讓我信任你,我需要給你下個蠱,放心,不會要你的命,只是……”蘇雲烈故意故弄玄虛的樣子,讓姜玉白看見十分反感。
“表哥,那還請問,是什麽蠱呢?”姜玉白裝成一副小白兔模樣問道。
“這個蠱,叫連心蠱,下了之後,對你并無傷害,只有在你說謊的時候,它便像是錐子一樣,刺在你的心上,讓你疼痛難耐。”蘇雲烈說得風輕雲淡,好像在跟姜玉白說你吃飯了嗎一樣簡單。
疼痛,姜玉白可以忍,盡量不跟他講太多話就好,等她摸清了這邊,吃下解藥就好,所以也沒多想,“好,表哥既然暫時不信我,縱使我說再多也無用,畢竟事兒上見真情,這蠱你給我下吧。”
看姜玉白這麽爽快,倒是有些出乎蘇雲烈的意料,讓他不禁對姜玉白産生了一點恻隐之心,難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過他還是沒有心軟,畢竟此事非同小可,絕不能允許任何一個小小的失誤,功虧一篑。
他叫來紫姑娘,給姜玉白下蠱,紫姑娘拿着一個小盒走來,當着姜玉白的面打開,裏面有一只很小很小的黑肉蟲在蠕動,姜玉白面露難色,着實有些惡心,要讓這種東西在自己的身體裏。
這時她又想到,這個該不會也是從死人身體裏培養出來的吧,胃裏頓時一陣翻江倒海,好在她忍住了,她想着就當吃了一口雞屎,正要往嘴裏倒,被紫姑娘攔了下來,“姜姑娘,這不是這麽下的。”說着拿起她的手腕,在她動脈處,用一根銀針刺破一個小口。
接着把蠱蟲放在上面,蠱蟲随着血腥味t兒,找到入口,自己鑽了進去,姜玉白眼看着它在皮膚下蠕動了幾下後消失了。
她是萬萬沒想到,短短幾日,自己就連中兩種蠱,惹得她自己都想笑,上輩子她究竟是做了什麽孽,如果不是壞事做盡,那絕對不會有這樣的報應。
蠱毒下好,阿紫退去,蘇雲烈很是滿意,他站起身來,擡起姜玉白的下巴,緩緩開口問道:“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救朋友。”一點反應沒有,姜玉白暗自慶幸了一下。
“你娘真的死了嗎?”
“死了。”此話一出,姜玉白瞬間彎腰捂住胸口,真如他所說,心口就像是被錐子錐了一下,疼得她猝不及防。
“看來姑姑還在世。”蘇雲烈說道,蘇雲烈并未因為她說謊而糾結,也沒有懷疑她的身份,倘若她不是姜姑姑的女兒,又怎麽會歸一劍法的十三式。
蘇雲烈揮手叫她下去,也讓紫姑娘安排了住處給她,他想着,姜姑姑如果還在,定是怕人知道,所以才讓姜玉白這麽說。
可事實上,姜姑姑是姜玉白的奶娘,她二十年前逃到幽州,與負心漢也分道揚镳了,後來病倒在街頭,身無分文,被正在懷孕的肅親王妃所救,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成了她的婢女,從此隐姓埋名。
那時候肅親王妃懷的是蕭家二女,因為将姑姑照顧得不錯,所以在姜玉白出生後,讓她專心照顧姜玉白,說是奶娘,但姜玉白沒喝過她一口奶,只是從小粘着她。
每每睡前,姜玉白都纏着她講故事,她就給姜玉白講江湖上的事情,後來姜玉白大一點,纏着她教自己功夫,她把姜玉白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悉心教導,姜玉白天資聰穎,學什麽都是一看就會。
後來,她與姜玉白講述了碧霄峰上白玉門的滅門事,所以姜玉白還是有些了解的,但是姜姑姑沒讓她報仇,只是說,江湖紅塵,前塵事就該前塵斷,阿念不是白玉門的人,不需要替她背負仇恨。
她希望姜玉白能夠快快樂樂地活在這世上,不要有恨。
後來姜姑姑去世了,臨死前把碧霄劍贈給了她。
姜玉白想到奶娘,心中滿滿懷念,那個比娘親陪伴更多的人,也有生病老去的一天。
姜玉白坐在床上,看着屋內那盞燭光,回想着和奶娘的點點滴滴,鼻尖一酸,掉出了幾滴眼淚砸在她的手背上。
姜玉白出門那天就想好了,以後一定會找到真兇,給奶娘一個交代。
不知道奶娘若是還在,倘若看見今日蘇雲烈所做的一切,應當該如何,可是奶娘心善,斷然不允許這般傷天害理的事情發生,畢竟,白玉門曾經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門派。
這鬼地方連白天黑夜都分不出來,待着就夠壓抑的,不憋出毛病就怪了,跟坐牢有什麽區別。姜玉白打算收拾收拾就在這宮中逛逛,也不指望能發現什麽,熟悉一下地形總是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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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回到廣都鎮的時候,已經步伐虛浮了,他因為失血過多,導致現在腦袋發暈,呼吸也逐漸急促了起來,大街上人來人往,紛紛看着渾身是血的蕭燼,感覺他随時要倒地。
這時一個穿着道袍的男子和師兄弟正好一起下山,師父讓他們把山上種的竹筍挖出來賣掉,這時蕭燼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想起他懂醫術,就朝着他跌跌撞撞而去。
剛走到他面前,一頭栽在了小道士身上,旁邊的道士們都停下腳步,以為蕭燼是碰瓷的,小道士一把扶住蕭燼,站穩後才發現此人他認識,“蕭大俠?你怎麽會在這裏?”
其他師兄弟也以為遇到碰瓷的,原來是明也認識的人,修道之人,本就心善,大家見他受傷,就讓明也找個地方先幫助這位施主包紮傷口。
蕭燼突然一把抓住明也的胳膊,他也沒想到在這裏還能碰到明也,正好是在自己去衙門的路上,“小道士……請你……送我去縣衙。”蕭燼說完就沒了意識。
明也跟師兄弟們打了一個招呼,就背起蕭燼往縣衙走去,陳縣令看見之後,連忙把世子爺找人帶去休息,正準備找郎中,明也搶先一步開口:“縣令大人,小道正好懂醫術,不知可否?”
陳縣令自是知道玄虛觀,乃蜀中第一大觀,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快快裏面請。”
放好蕭燼後,明也搬了一個凳子坐在床邊,替蕭燼診脈,還好沒有性命之憂,身體虛弱,失血過多,沒什麽大礙,養幾日就好。
“縣令大人,我去開個方子,你只需找人按時煎藥給蕭大俠即可,有什麽事情,等他醒了,還請你幫忙轉告,有什麽困難,青城山上玄虛觀,小道名號明也,他認識我。”明也說完,告別了陳縣令就自行離去。
他不禁對蕭燼的來歷感到好奇,縣令大人看起來對他十分客氣,想必應該不簡單。
就在明也剛走出縣衙,就看見有一個女子騎着馬,在大街上橫沖直撞,嘴裏大叫着:“救救我!快讓這馬停下來啊——”
眼瞅着就沖着一個老媪撞去。
明也顧不上自己的安慰,一個箭步沖上去拉住那女子的缰繩,先是将馬上的女子扯下來,接着又發力讓馬停下來,缰繩把明也的手也勒出了兩道紅印。
女子被摔得七葷八素的,半天才回過神來,擡頭看向明也,才發現居然是一位俊俏少年,而且……
明也先是安撫受到驚吓的老媪,然後十分怒氣滿腹地走到女子面前,也不拉她,只是怒斥她:“你怎可當街縱馬!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而且主幹道是禁止騎快馬的,你這不僅棄百姓安危于不顧,甚至也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女子見明也生氣的樣子,倒是笑出了聲兒,她緩緩起身,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向明也行了一個禮,“謝謝這位小道士相救,那馬兒,也是倏忽發了瘋,我并非你口中說的那般,不過确實是不好意思。”說罷,她走到老媪身旁,看了看,還好只是受了點驚,随即掏出銀錢,讓她買點補品。
老媪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自己也沒有受傷,但是女子硬是塞給了她,等她一回頭,看見明也已經離去,她急忙追上明也,看來他是真的沒認出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他寬大的青袍。
明也回頭,還是那個女子,她睜着一雙杏眼,無辜地盯着明也,明也眉頭一皺,“姑娘可是還有什麽事兒?”
女子見他确實沒認出自己,只好從包袱中掏出那個手镯遞給他,“喏,這個還你!”
明也看着她手中的镯子,又看了看她的臉,只見面前的女子面容姣好,膚如凝脂,五官也格外精致,是難得一見的絕世佳人,她的輪廓逐漸和明也腦海中的人重合了,他心中一喜,“是你,姚姑娘!你……”他沒想到真的治好了姚子鳶,她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當然是我了,不過也太巧了,竟然剛來蜀中就遇到了你,我還當要好一陣尋你。”姚子鳶也開心地說道,明也沒有拿過她手中的镯子,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當年上元節,終究于他是一場夢,如今他已經是修道之人,從上青城山那日開始,他就不能再貪戀塵世,更不能拘泥于男女情愛,這是他發過誓的,進入玄虛觀的那一刻,往事,就只能是往事了。
“姚姑娘,我不能跟你在這裏耗着了,我的師兄弟們都在等我呢,感謝的話就不必再說了,醫者,救人也,這是我該做的。”明也冷淡地回應着她,說罷便與她要告別。
“等等……”姚子鳶叫完他,才意識到,明也已經是個出家人了,不是當年的少年郎了。
“姑娘若是沒有其他事,貧道就先走了。”
可她若是有事呢?姚子鳶站在大街上,看着他遠去的背影,也不知道此番路途遙遠,對于她一個沒出過遠門的人來說,有何意義,她眼中滿是失落,不是因為明也,而是感嘆自己,好不容易真的有了心儀之人,這人卻和她隔着千山萬壑。
所有想和他說的話,最終都變成了一聲嘆息,但是姚子鳶并不打算就這麽回金陵,這一行,她還準備跟着自己的結拜弟弟姜玉白,在一起逛逛,畢竟自己從前基本都在府裏,連街都很少上。
她聽人說,蜀中有很多好風景,有很多好玩的,也有許多美食,不過此時她還不知道姜玉白在哪裏,現在姚子鳶也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只能跟在明也身後,哪怕就是遠遠看着他都好。
明也跟t師兄弟們會合之後,地上還有很多竹筍沒有賣掉,幾位師兄在讨論最近廣都鎮內發生的事情,說是近些時日,城內發了一種病,雖然染病的人數很少,但是這個病很離奇,老百姓稱之為瘋狗病。
在晚上,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官府也加大力度派人巡邏,只是得了瘋狗病的人,力氣異常大,通常需要好幾個官兵才能鎮壓住,目前有幾個已經被抓進了縣衙大牢,縣令似乎在找能夠治療這病的人。
說來也是奇怪,以前廣都鎮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此事蹊跷又突然,現在大家看了告示後,晚上都不敢出門,生怕遇到瘋狗病,被襲擊就是必死無疑。
明也想到了剛到蜀中的姚子鳶,心中不由得替她擔心,她必然不曉得這樣的事情,若是被襲擊……
“請問,這些竹筍怎麽賣?”正當明也想到她時,她就出現了,姚子鳶穿着一身紅衣,蹲在他們擺的攤跟前,指着地上的蘆筍問道。
“這些,兩文錢一棵竹筍,還請問姑娘,要多少?”明也的師兄明鏡答道。
“這些我全要了,請問這城中哪裏有貧民?”姚子鳶眨巴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詢問。
“這城中的貧民一般生活在城南一帶,請問女施主是要給他們嗎?”明鏡沒想到眼前的姑娘不僅人美,心還善,這樣他們早點賣完,也能趕緊上山,畢竟聽說了瘋狗病的事情,大家都不想在山下耽擱太久,天色一旦晚了,保不齊會遇到。
“不過這麽多我拿不了,不如你們借我一個小道士,幫我一同搬運過去。”
“可以呀,我們都可以。”明鏡為人也很熱心,自然是不能讓她一個瘦弱的姑娘搬這幾筐竹筍,這可不是一般的沉。
留下了一個師弟在這裏收拾攤位,其餘的人都背起竹筐帶着姚子鳶往城南走去。
這時一個小師弟主動開口說道:“聽姑娘的口音,應該是來自江南一帶,可是第一次來蜀中?”
姚子鳶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是的,我本來是尋找恩人,但是他似乎不願意搭理我,我今日初來乍到,對這裏還不熟絡,不知各位道長可否介紹一二。”
“那是自然,我們從小都是在蜀中長大,不過說來也巧,我們的明也師弟在出家前,也是從江南一帶過來的,你們沒準還是老鄉呢!”另一個年紀稍長的道士說道。
只是這一路明也一言不發,跟在他們身後,聽他們一一介紹蜀中的事情給姚子鳶,心中多少有些別扭,可有想到大家都是出家人,只是出于地主之誼,對外鄉人熱情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自己眼睜睜看着他們那麽近乎,還是有點吃味。
“對了,女施主,近些日子,晚上還是不要出門比較好,因為城中不太平。”明鏡好意提醒道,姚子鳶一頭霧水,打聽了才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情,她笑着答應他們,保證自己不會出來。
一行人走了半炷香的工夫,走到了城南貧民窟,這裏玄虛觀的人很熟,他們每個月十五都會來此施粥,給這些人,這裏的百姓看見他們來,對他們也是噓寒問暖。
一番攀談後,才知有個女施主來這裏給大家分發竹筍,他們跟道士們說,最近頻頻有人失蹤,失蹤後就得了瘋狗病,官兵連續幾日晚上都在這裏巡邏,生怕衆人被擄走,搞得他們很不安生。
明鏡作為大師兄,替姚子鳶分發完竹筍後,思索了半天,覺得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師父,畢竟這不是一件小事,看看師父們可有什麽法子。
此事非同小可。
姚子鳶聽到只覺得駭人,沒想到自己剛來就趕上了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阿玉弟弟可還安然無恙,不過想到她功夫那麽高,一定能化險為夷。
完事兒後,姚子鳶拜別了各位道長,注視着明也的背影,可他就這樣走了,連頭也沒有回,讓她心口湧起一股酸意。
姚子鳶找了廣都鎮內最大的一家客棧,挑了一間上房,準備暫時在這裏歇腳,坐在床上,她随手拿起床邊擺放着的書翻了起來,反正也是閑來無事。
不過這書中的故事倒是吸引了姚子鳶,書中講了一個和尚還俗的故事,說是在中宗年間,有一個公主,看上了一位和尚,但從未有過和尚還俗娶妻一說,公主不懈的追求與陪伴,最終擾了和尚的心。
他寫下一首念奴嬌:
為誰消得,是當年,曾見一支橫笛。月下風前吹不盡,只有孤山幽寂。翠袖籠寒,玉肌生雪,綽約真堪惜。而今何處,空門簾卷春色。
應念水長山高,天涯芳草,幾度愁滋味。縱使相逢如夢裏,相思此身憔悴。燭滅殘宵,香銷舊恨,無計留人覓。倚欄凝望,斷腸空惹啼鵑。
句句不寫愛,卻句句都是對公主的愛意,看完讓姚子鳶心中産生了想要跟他走近的想法兒,如今,她還不能明确明也的心意,倘若他若是無意,自己也不是一個死纏爛打的人。
縣衙那邊,蕭燼終于是醒來了,剛好是傍晚之後,倦鳥歸巢,暮色西沉之際。
他緩緩睜開雙眼,看見屋內有一個衙役趴在桌子上,蕭燼回想一下,是明也把自己送過來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膛,被纏了很厚的白布,稍微一動,傷口就像有一只手指在裏面摳着一樣作痛。
蕭燼忍着疼痛坐起,叫了一聲衙役,衙役像是被驚擾了美夢一樣,有些不耐煩地轉頭,但是看到蕭燼的臉之後,立馬恢複了理智,伸了個懶腰趕緊去找了陳縣令。
陳縣令放下手中的活就匆匆忙忙來到蕭燼休息的房間,蕭燼已經穿戴整齊,只是他面色看着還不太好,蕭燼腦中有了一個計劃,而且他估摸着,姜玉白是個很随性的人,她一定不會屈居人下。
從跟她接觸的時日來看,她根本就是一個沒心沒肺甚至很多時候說話,做事都不太過腦子,全憑自己心意,加上她還變相把他送了出來,目的不就是讓自己搬救兵嗎?
如果她真的和蘇雲烈是一夥的,那就應該直接把他宰了才對。
蕭燼把自己的計劃跟陳縣令說了一下,現在還不是抓捕時機,因為還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近日這些事情是蘇雲烈做的,他需要找到一個懂醫術的人……
等等,懂醫術的人,那不就是明也嗎?讓他對這些中了蠱毒的人診治,再去蘇雲烈那邊找到他行兇的證據,再把他捉拿歸案,至于行兇證據,他相信姜玉白一定會找到。
不過到現在,他都很好奇,姜玉白是怎麽和蘇雲烈站在一邊的,不禁感嘆,她還是有點本事的。
又想到蘇雲烈身旁的高手不少,蘇雲烈功夫不低,甚至說絕對高過他和姜玉白,那日武林大會,他絕對沒有使出自己真實實力。
一切還需要小心為妙。
蕭燼喝了今日的藥之後,安頓好縣衙的事情,跟陳縣令說自己還是得回客棧,他住在這邊,行動不便,他也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身份,陳縣令挽留了半天,還是架不住蕭燼去意已決。
他按照蕭燼說的,先是讓一些衙役扮成貧民的樣子混在裏面,然後再在明日對城南那一片的人做一個人口統計,蕭燼準備一早就去玄虛觀找明也。
彼時寒月宮內,姜玉白還在摸索着這地宮,這個地宮比她想象中大很多,有些地方根本沒人看守,自從這些人知道她和蘇雲烈的關系後,對她也算客氣,只是那紫姑娘,依然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姜玉白很好奇這蘇雲烈是怎麽做到讓這些人對他死心塌地的,畢竟忠心可不是通過金錢能買來的,因為這些人可以因為錢忠心于他,日後就會因為錢忠心于別人。
“阿玉這是準備去哪兒?”蘇雲烈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姜玉白回頭,就看見他那副虛假的笑容,确實是看着一臉正派君子模樣。
“瞎逛逛,我很好奇,這裏沒有日光,每天都點着火把,你又不能随時看滴水龍頭,是怎麽分辨白天和黑夜的?”姜玉白問道。
蘇雲烈想了一下,回道:“感覺,如果我猜的沒錯,現在應該是剛過傍晚。”
感覺?這種地方待了也就一日,姜玉白一直都以為是晚上呢,看不過他做的這些事,也着實見不了光。
“你這裏這麽大,建造一定花費了不少時日吧?”
“這并不是我建造的。”蘇雲烈解釋道,“二十年前,我被蘇家收養,蘇家本是涼州一戶商賈,但我心中大仇未報,後來遇到一個苗疆女子,拜她為師,這寒月宮,是她和她夫君建的。”蘇雲烈說起t的又是另一樁往事了。
原來,這裏的女子,原本就是寒月宮的,只不過後來師父消失了,他就成了寒月宮的主人。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消失,莫不是……姜玉白不敢想,如果蘇雲烈是一個連自己師父都不放過的人,那他已經沒有心了,自己在這裏,無非就是為他所用,就算自己再怎麽取得他的信任,他也不會把自己當作真正的家人。
因為他誰都信不過,他只信他自己。
果然仇恨會讓人喪心病狂。
“表哥,那你帶我逛逛吧,反正我也要在這裏生活,萬一自己摸索,去了不該去的地方,那就不好了。”姜玉白跟蘇雲烈說完,蘇雲烈欣然帶着她一一介紹。
逛了一圈,她大概知道了有幾個地方是不能去的,不過蘇雲烈并沒有直說,他只是随口提起,哪裏是常年無人居住無人打掃的地方,哪裏是存儲貨物的地方。
關押蕭燼的那邊是這個寒月宮的地牢,裏面都是一間間獨立的石房,鑰匙在紫姑娘身上。
這裏并沒有姜玉白想象中的人多,算下來也就三十來個,都是蘇雲烈撿回來的。
他說的一句話讓姜玉白很是受用。
錦上添花并不會讓人忠心于你,想讓一個人全身心地為自己付出,義無反顧,那就要雪中送炭。
所以他帶回來的這些姑娘,都是流民,從小世無雙親,将死之際被他救下,為他所用。
紫姑娘不是,紫姑娘是他的師妹,由于苗疆制蠱傳女不傳男,蘇雲烈只是學了他師父的功夫,真正制蠱的人,是紫姑娘。
那麽倘若紫姑娘是他的師妹,那麽師父消失她一定不會不知道,莫不是二人,一起聯手了。
看來蘇雲烈這美男計,還是很管用的。
“對了,阿玉妹妹,你可會琵琶?”蘇雲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停下腳步問她。
剛好奶娘彈得一手好琵琶,習武間隙,教了她幾年,姜玉白學什麽都快,但确實不愛撫琴,所以學的不算特別精通。
“會。”她對蘇雲烈說道。
翌日一早,蘇雲烈叫姜玉白收拾一下,要随他出去一趟,幫他辦點事。
廣都鎮內,一輛華貴的馬車從街上行駛而過,馬車外騎着馬跟随的人穿着十分講究,蜀錦制成的披風上繡着日月,一雙青白色蜀錦靴子上沒有一絲塵土,他頭發全部梳起,戴着一頂銀色發冠,白淨的臉上挂着如一抹淺笑。
看上去二十出頭的模樣,有一雙狹長的眼睛,眉間有一顆朱砂痣,他騎在馬上好生威風,倘若不是随車,必定以為是哪家貴公子出街了,他騎着馬貼近馬車,微微俯身同車裏的人講了幾句話,不久後,馬車停靠在一家堂皇的茶樓前。
男子下馬替車內的男子撩起簾子,駕駛馬車的小厮趴在地上,車內下來一位身材挺拔的男子,年紀看上去與騎馬的男子相差無幾。
街市上人聲鼎沸,馬車上下來的男子微微一笑,與騎馬的男子一同朝裏走去,惹得旁的姑娘都挪不開眼睛。
茶樓裏的掌櫃哈着腰出門迎接,上前喚了一句:“少主,缪大人,你們來了。”便領着兩人選擇一條幽靜的小道走到二樓貴賓室。
這貴賓室內裝修極為講究,十分雅致,才是盛夏的時節,室內卻養着四季不同的植物,柱子上雕刻着花鳥魚蟲,栩栩如生。
“掌櫃的好雅興,不知何處尋的這樣得雕工師傅,可願有機會引薦給我認識認識。”缪凡随着向初入座後,打趣兒着掌櫃的。
“缪大人謬贊了,這不過是小人在老家請了一個工匠雕的,小小手藝,小小手藝。”掌櫃的佝偻着腰笑容滿面,絲毫不敢有一分怠慢。
他眼前的貴公子,是天山門的少主,在蜀中算是名門,他身旁坐着的缪凡,是他手下得力的幹将。
室內的窗戶敞開,風輕輕拂過開過的花,自是有一股暗香湧動,向初擡手不禁用食指碰了一下鼻尖,缪凡剛想對掌櫃的說些什麽時,向初又擺了擺手。
他知道自己的主上一向不喜歡植物,他院中沒有一棵綠植,他也只能作罷。
“掌櫃的,聽說你這茶樓裏,來了一位撫琴唱曲的姑娘,姿色不錯,不知現下是否有空,我今日剛去拜見完父親大人,特意來到這裏,想一睹芳容,聽聽美人的曲子。”向初溫和地對着掌櫃的說道。
“少主瞧您說的,只要您想聽,小老兒立馬就去安排,您和缪大人在這裏稍等片刻,還給您泡您最喜歡的天香一號茶。”說罷,掌櫃的委身退下。
過了沒多久,一位妙齡少女拿着一把琵琶推門而入,正在飲茶的向初擡眼透過茶的霧氣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約莫着十六七歲,臉上還有着屬于這個年紀的青澀,眼神有些怯生生的,請安時笑盈盈,兩頰還有一點未退去的嬰兒肥,一雙妙目看上去十分單純。
只是這天下的美人向初見得太多,眼前的女子雖然是萬裏挑一的長相,可是對于她青澀的樣子,向初着實喜歡不起來,他對着缪凡搖了搖頭,缪凡也是領會了主子的意思,附和着點了點頭,對于向初而言,這個女子太過于膽小平淡。
女子一時間坐在地當中不知如何是好,缪凡卻先開口道:“我家主上聽聞姑娘琴藝不錯,特來欣賞,請吧。”
女子眼神雖有些飄忽,卻也鼓起勇氣點了點頭:“小女名叫小清,為兩位貴人彈一首《清平調》。”
她一邊彈琴,一邊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男子,男子長發半梳,風雅至極,劍眉下一雙惑人的眼眸,膚白勝過女子,坐在那裏端莊貴氣,一種無形的氣場壓住了整個屋子,他星眸慎微,绛唇映日,不禁讓她驚嘆,似乎那些詩文裏形容女子的詞用在他身上,一點都不為過。
就這樣絕美的男子,卻又俊朗英氣。
坐在他旁邊的男子,好看是好看,只是被他遮去了光芒。
向初微微眯眼,這女子明媚皓齒,他放下茶杯,擺了擺手,她便停下撥動琴弦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向初。
“不知姑娘,是何時出生的人?”
“回公子,小女出生在康元十七年端午辰時。”她的聲音細小。
“端午辰時啊,是個好日子,可有什麽家人?”
“回公子,小女蓬萊老家有一個弟弟,還有一個祖母。”
向初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的飲茶,缪凡倒是站起來走到她身旁,對她打量了一番,俯在她耳旁說了一句:“小清姑娘,你的好日子來了。”說罷,他拍了拍手,守在門口的一個小厮進來,缪凡在他耳邊輕語了幾句,小厮便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小清向他行了一個禮,随着小厮出去,與坐在桌子上的蘇雲烈對視一眼,蘇雲烈沖她點了點頭。
這小清不是別人,正是姜玉白假扮的,蘇雲烈說天山門少主向初手中有一味他稀缺的藥材,很久之前,他派出去的探子告訴他,向初再練一種神功,需要至陽至日出生的少女。
所以他幾經安排,才買通這茶樓的小厮,讓他把至陽至日出生的女子信息散播出去。
原本想讓阿紫來做這件事,但是曾經阿紫與向初交過手,怕她就算易容也會露出馬腳,只能臨時選擇用姜玉白了,她對于蜀中來說,是一張陌生的臉。
正好她功夫不錯,也能脫身,肯定不會死在向初手中,出發前,他暫時給姜玉白喂了一顆連心蠱的解藥,只能頂十二個時辰,超過十二個時辰沒得手,那就只能讓她自求多福了。
不能為他所用的人,棄就棄了,比起自己親手殺了姜姑姑的女兒,倒不如讓向初來。
姜玉白抱着琵琶随着小厮上了馬車,坐在馬車內,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用美人計的一日。
缪凡先一步回到府中,只身一人來到後院,從那扇門進去,沒多久便從裏面扛出一個女子的屍體,女子死相極慘,雙眼凸起,瞪得極大,兩頰凹陷,面容枯槁,嘴角慘白,已經看不出是個十幾歲的姑娘了。
她似乎一下老了幾十歲一般,缪凡将女子放在地上,伸出食指和中指對着空氣勾了兩下,随即兩名戴着面罩的黑衣男子落下,雙雙點頭,擡起女子就去處理。
過了一會兒,小厮帶着姜玉白來到這後院中的一間閨房,讓她暫時委屈在這裏,随後就離去了。
人一走,姜玉白把琵琶往桌子上一扔,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這種淑女行為,真是比讓她坐牢都難受,正當t她剛想跷起二郎腿,向初推門而入,吓得姜玉白趕緊坐好。
不會這剛來就讓她侍寝吧……不是說不賣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