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試探
試探
【你是誰?】
臨了要發送, 觸在光屏上的手指遲疑了,随後點了撤銷。
時璇在這個世界沒有朋友,有交集的蟲族, 一只手能數的過來。
除了在太空監獄的班傑明,其餘跟他有聯系的, 都在身邊不說, 而且他們都用不着他救。
既然不是他在意的, 那就是想害他的。
安德烈的名字, 浮現在腦海裏。
除了他,時璇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會千方百計來攀扯他。
時璇強忍住了內心的好奇, 默默關掉對話框。
如果對方真的有難, 需要他幫助, 自然比他更着急。決計不會發這麽一條沒頭沒腦,讓人摸不到頭腦的簡訊。
他不能自亂陣腳,不能表現出好奇。
時璇耐着性子等了會兒, 對方離奇沒有再發第二條。
既然如此,時璇決定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該吃吃,該喝喝。
但心裏還是存了個疑影,等萊爾來看他的時候, 他問起班傑明的近況。
“班傑明還好嗎?”
萊爾回答道, “你去看他以後,他的精神狀态好了很多, 在積極配合治療。裏昂給他開的藥,有按時吃, 換藥也不哭不鬧,只是……手臂肯定保不住了。”
萊爾沉默了一會兒, 接着又說,“希望他能撐到那個時候吧。”
萊爾指的是寶寶出生的時候。
還有五個月。
時璇摸着自己的肚子,沒說話。
“阿璇,你好好休息,別擔心太多,一切有我和元帥。”
“另外,最近基因病爆發愈發頻繁,霍頓家族的雌蟲保護區要做轉移,我要去看着,可能會暫時回不來。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元帥說好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會天天陪着你。”
萊爾知道時璇一直跟霍司保持着距離,故意提了一嘴道:“只是辛苦元帥要白天黑夜兩頭跑了。”
時璇雪白的耳根逐漸泛起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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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爾準備離開時,霍司的飛行器剛好落地。
雙方在正大門碰上,視線禮節性地碰了碰,默契完成交接。
霍司走上二樓,來到時璇的房間。
深色作戰衣,勾勒出他遒勁有力的腰身,下擺紮進同樣是深色的工裝褲裏,看着精悍利落。
自從時璇在無意中說過看到他穿作戰服,總會有種下一秒就會發生危險的緊張感後,霍司還是第一次穿作戰服出現。
萊爾加派了守衛,霍司處于警戒狀态。
這兩個變化都足以證明,基因病的感染率又上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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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前,霍司将房子裏裏外外巡視了好幾遍。
看着他忙前忙後,專注嚴肅的模樣,時璇不禁想起了萊爾的話,讓他白天黑夜兩頭跑,确實折騰。
時璇暗暗決定,如果霍司今晚提出留下來,他就答應,如果他不提,那就算了。
吃晚飯的時候,霍司依舊只喝營養液打底,配上一些幹澀的壓縮餅幹。
時璇問他為什麽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卻棄之不顧。
霍司說:“習慣了。”
他和霍彥,從小就生活在基因病時期,親眼見證了家族的隕落,至親的離世,過慣了動蕩不安,危機四伏的生活,突然切換到舒适模式,會讓他放松警惕,降低敏銳。
這對于一個會影響到種族存亡的統治者來說,是致命的舒适陷阱。
身為守護種族的掌舵者,霍司注定不能肆意潇灑,不能想怎麽過就怎麽過。要時刻繃緊心中的那根警戒線,做到眼明心亮,頭腦高度敏捷。
只是,即便是霍司,也會有疲憊脆弱的時候。
可帝國不允許他脆弱,因為他是生存的倚仗,是那道撐着無數蟲民熬過寒冷黑夜的光。
時璇正在吃水果,拿着金屬小叉的手指淺淺泛白。
所以,如果有一天,霍司發現自己是能拯救種族的蟲母,一定會将種族利益放在最前面。
霍司察覺到了他驀然低落的情緒。
“抱歉,好端端的,我不該跟你說這些。”
時璇默不作聲,安靜地吃水果。
霍司目光沉靜地看着他,倏然說道,“阿璇,這種讓你擔驚受怕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
“等找到蟲母就好了。”
時璇的喉嚨登時發緊,好在他吃東西素來很慢,沒有任何突兀的表現。
他不動聲色地細嚼慢咽,接着又若無其事地叉了一塊水果送入口中。
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找到蟲母會怎麽樣?”
霍司絲毫未覺察到他的細微情緒變化,“會把他送去該去的地方。”
“蟲母該去什麽地方?”時璇依舊吃着水果,只是胃裏已經開始抵觸。
“蟲母基地。”霍司說,“那是歷代蟲母居住的地方。”
時璇歪了歪頭,好奇的眼睛亮閃閃的,“是不是跟雌蟲保護區一樣?”
“不止。”
時璇很少主動問霍司什麽,也很少在獨處的時候展現出交流欲望。見他今晚這麽有興致,霍司以為他在家裏悶壞了,想陪他多說說話。
霍司說:“蟲母基地比雌蟲保護區好上百倍。”
“那是蟲族誓死守護的最後一片淨土。”
蟲族的慣性思維就是這樣,在他們的認知裏,只要把最好的物質條件給了對方,就能彌補一切。
時璇想起了班傑明。
“哦。”時璇的反應不鹹不淡。
他低頭,用叉子挑了顆藍莓。好酸,猝不及防的味蕾攻擊,讓他眯起了眼。
“要不要吃糖?”霍司問他。
時璇擺擺手,“我喜歡這個味道。”
“那多吃點兒。”霍司又挑了一顆喂他,眼神盡是寵溺。
時璇又問,“然後呢?”
蟲族對蟲母感到好奇,是稀疏平常的事。時璇表現得大方磊落。
既然話匣子已經打開了,時機也很契合,他想要親耳聽到霍司的答案。
“各個貴族會推選出最佳适配的青年才俊,供蟲母挑選。”
時璇胃裏一陣抽搐。像有一雙手,在擠壓他的胃。
“那你呢?”時璇看着霍司,“你是唯一一只暗黑高階雄蟲,你會參加嗎?”
“不會。”霍司傾身靠近他,拿紙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果汁兒。
“阿璇,我只忠誠于你。”
時璇偏要鑽牛角尖,“萬一蟲母就想選你呢?”
“我會拒絕。”霍司說的篤定。
“哪怕對面是蟲母,你也不為所動?”
“阿璇,請不要質疑我對你的真心。”
時璇搖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
“吃醋了?”
時璇苦澀一笑,“也不是。”
“那是怎麽了?”霍司共感到了他的難過。
“沒什麽。只是有點兒感慨。”時璇放下水果叉,眼神變得空茫起來。
霍司抓住他的手,發現有些冰涼,起身去給他拿了件外套披上。
“阿璇,能告訴我你在感慨什麽嗎?”
“你不會懂。”世界上沒有感同身受。
“我試着懂。”
時璇淡淡笑了起來,笑意不及眼底,讓人覺得疏離。
他低頭,“我覺得蟲母挺可憐的。”
霍司遲疑了一下,因為蟲母可憐這個觀點,是他第一次聽到。
“你指讓他們為貴族繁衍?”
時璇不置可否。
他說:“你看,你身為帝國唯一一只暗黑高階雄蟲,跟蟲母是最契合的生育搭檔,但你會為了自己喜歡的蟲拒絕他。可他,卻沒有資格拒絕他不想要的命運。”
霍司走到他身後,輕輕擁住他,“阿璇,這是蟲母的使命。”
時璇擡起眼睛,看着霍司,這一刻,在意料之中。
他問自己,在難過什麽?
霍司是怎樣的性情,他不是一開始就明了嗎?
如今又在試探什麽?
“阿璇,怎麽這樣看着我?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麽?”霍司的視線變得深沉。
“沒有。”時璇錯開眼睛,卻被捧着脖子拉了回來,“阿璇,我感受到你在難過。”
“我說過你可以信任我,不要對我有所戒備。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
時璇心中苦笑。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心中絲絲縷縷的酸澀,自嘲道,“可能是孕激素導致的,敏感,多愁善感,愛胡思亂想。”
“真的是這樣?”霍司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梭巡,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溫暖燈光下的英俊面容,染上幾分憂愁。
“嗯呢。”
時璇嘆了口氣,将心底所有的煩悶都嘆走,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說道,“說不定以後還會變得更煩人,會突然發瘋和大叫。”
“噗嗬——”霍司被他逗笑,将他摟進了胸膛裏,用下巴蹭着他柔軟的發頂說,“怎麽會,即便真是那樣,阿璇也是可愛的。”
時璇的胃不舒服到了極致,他推開霍司,忍不住幹嘔起來。
他把自己關進了洗手間,關上門,站在鏡子前,久久頂着自己。
迷茫。
不知所措的迷茫。
霍司說的沒錯,愛情是一種病毒。它會侵蝕腦神經,讓一切事情變得複雜,又讓一切複雜變得簡單。
時璇清楚霍司如果發現他是蟲母,一定會公事公辦,可又心存幻想,或許他會對自己例外。
另一個聲音卻在告誡他,不要沉淪愛意,要時刻保持清醒,不要對沒把握的事情,抱有過高的希冀。
時璇腦子亂糟糟的。
看不清自己。
一邊鼓勵自己勇敢,人總要為心動瘋狂一次。
一邊充滿悲傷主義,要為自己的愚蠢買單。
時璇真希望自己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能穿越到未來,看看自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