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走出森林
“你為何想把他抓回去?你不是只想找到那具屍體麽?”方泠問他。
莫長庚回道:“這讓我感到有些意外,其實那個守林人,算是我的一個故交吧,沒想到再見到他,卻是這副模樣了……至于那屍體,總會有辦法的,跟他有關的,無外乎那幾個人。”
方泠疑惑地看着他:“你認得那屍體?”
“認得。”
他腦子一轉,覺得暫時不要把這件醜聞告訴方泠,一是怕她小喇叭傳出去,二來也擔心會給她帶來什麽意料之外的傷害。
他心裏清楚,莫連城做事一向心狠手辣。
當初他敢拿着這事要挾自己親生母親,又來脅迫自己,就沒什麽底線可言了。
“是誰?”方泠追問。
他悶哼一聲:“你以後會知道的。”
又來,方泠再次翻了個大白眼。
一想到那粽子随時可能會從樹上跳下來,兩人手中的武器,一刻都未曾松懈。
森林裏樹繁葉茂,加之深夜漆黑,莫長庚視線所及之處有限。
而方泠則看得較清晰。
“前方有一間屋子”
她說道,莫長庚極目遠眺,問:“哪?”
“前方并排的三棵大樹之後。”
他只能嘆氣了,別說屋子,光是那三棵樹,他也無法辨別出,在方家人面前,自己如同瞎子。
走了約莫幾百米,他才看到那木屋,隐藏在濃密的叢林當中。
“守林人住的地方吧。”他推開木門,門吱呀一聲,木屋裏的空氣混濁不堪,想必很久沒人進出過了。
屋內堆滿雜草,有個爐竈,竈臺上擺着些破舊的碗。
屋內一角有張木床,床上鋪的毯子占滿了灰塵。
屋頂漏着點灰,空氣很艱難地鑽進來,月光幾乎全被阻擋在外。
“那粽子應該不生活在這裏,裏面沒有一丁點的生活痕跡。”
莫長庚在屋內打了一轉,他隐約聞到了肉類腐敗的氣味,卻找不到絲毫痕跡。
“你聞到了嗎?”他說。
“聞到什麽?”
“一股臭味,像是腐肉散發出來的。”
方泠撩了撩頭發:“我只愛聞烤肉的香氣。”
莫長庚扭開頭不說話了,他的視線落到木床之上,他發現,毯子上有手掌留下的印記。
他彎腰将毯子掀開,沒發現異常,然後再把床板掀了,才看到一個扣板藏在下方。
“這裏有個密道。”
兩人進了密道,以防萬一,方泠用了一張陰陽火神符。
光線照亮密道,仔細一看,它不過是人為挖出的一條半人多高的通道。
通道裏有些潮濕,地上有積水,一些葉子泡在水裏腐敗了,黏糊糊的,他倆蹲下身子,往前爬行。
莫長庚在前頭,他個子高大,爬得挺艱難。
“要是在這麽擁擠的通道裏遇上粽子,想好好打一架都難。”他嘲笑道。
“說不定這裏已經被遺棄了。”
莫長庚微微回頭:“你怎麽知道?”
“我經常下地,這裏沒有絲毫粽子留下的氣味,那種味道跟肉類腐敗的氣味是不相同的。”
兩人爬了有一段距離,才到了一間地下室。
地下室裏頭殘留着一些動物的屍體,屍體主要是骨頭,上面還有些腐肉,散發着難聞的氣味,蟲子飛在上頭,嗡嗡地叫着。
地下室的牆壁上,斑駁着大片的血跡。
“這裏以前可能是粽子貯藏動物屍體的地方。”
莫長庚站直身體,擡頭看到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個隐藏的扣板。
“那還有個出口。”
“打開看看?”
“嗯,我試試。”
莫長庚墊了墊腳,夠不到。
這層高,恐怕有兩米多。
他沒再多做嘗試,遲疑片刻後,心中有個想法。
“我夠不到,”莫長庚看着她,,“你騎我肩膀上試試吧。”
方泠眼皮一挑:“那你蹲下。”
方泠騎在莫長庚的肩上,兩手撐了撐扣板,扣板噗的一聲被掀開,騰起一地塵灰。
她支起身體,腦袋探出,看了下外面的情況,前方是一處空曠的草坪,綿延向前,她回頭再一看,森林就在後方。
“這裏能走出森林,”她言語中夾帶着一絲喜悅,“剛才我們在林子裏兜兜轉轉,也沒找到出路,走地道的話,就不會走岔了。”
方泠兩手撐住地面,爬了上來,然後朝下伸出手:“上來看看吧。”
莫長庚邪魅一笑,這姑娘想拉自己一把?
他奮力一跳,手掌抓住扣板邊緣,然後雙臂一使力,整個人翻了出來。
方泠起身拍拍手掌,無趣道:“你本來就能夠得到嘛。”
莫長庚整了整宮袍:“可你夠不到啊,我不得先讓着你麽?”
方泠知道他是在拿自己身高逗樂,不就比你矮了點麽,那叫嬌小可愛!
于是嘴上不服輸:“剛才我該摸摸你的腦袋的,你真是只合格的坐騎。”
“……”
确認四周沒有什麽危險之後,他們擔心直接往森林裏走,會再次找不到路,耽擱時間,這森林實在有點迷幻,于是兩人決定沿着原路返回。
從通道出來回到木屋,方泠才站穩了身子,就察覺到了異常。
“怎麽?”莫長庚剛出來,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樣子,問了一句。
方泠比了一個“別說話”的動作,然後指了指木門,他就懂了。
兩人下去時,是随手關了門的。
他貼到木門邊,聽着外面的動靜,有腳步聲,會不會是方一北他們自己找過來了?
他回過頭剛給方泠一個眼神,便聽到屋外有人說話。
“微臣拜見太子殿下。”
莫長庚走出木屋,看到李永賢跪在地上。
如此大禮,不僅把方泠吓了一跳,連莫長庚自己都覺得受不住,趕緊扶他起來。
“李侯爺快請起,這般大禮,我受不得。”
李永賢起身後,不慌不忙地笑道:“這天下,本應該是太子您的,有何不可呢?”
方泠又震驚了,今晚上是怎麽了?他們兩家長輩,均叛變到了莫長庚的旗下。
李永賢只身來的,李央行動之前,跟他打了一個照面。
他拎來一個桶,裏面裝着動物的血。
他把血液往林子裏一灑,說道:“太子殿下,請把其他人一起帶來吧,這林子裏的邪氣,一旦遇到了血,就會削弱。”
“微臣擔心陛下的人很快會追過來,太子殿下還是速速離開較好。”
莫長庚猶豫了片刻,說道:“可那守林人……”
李永賢搖了搖頭:“來不及了,陛下今晚怕是會一把火燒了這裏,那粽子必死無疑,而陛下想找的人,那粽子也是幫不上忙的。”
莫長庚無奈一笑:“陸叔待我不薄,小時候我誤入林子,都得到他的照料,雲歡的事,他就算幫不到我,我也想帶着他離開,哪怕……他不再是從前……”
李永賢會意地點了點頭:“太子心善,可他已不是陸明,就讓他去了吧,與其在世間做個鬼乖被萬人厭惡,還不如早日投胎,尋個好人家。”
莫長庚嘆氣道:“說的也是。”
李永賢留下守着木屋,莫長庚和方泠折回去找其他人。
林子的邪氣一旦散了,他們竟沒花多少時間,就見到了其他人。
“什麽?!李永賢那老不……老東西也來了?!”方一北聽到李永賢一來,就跟打了雞血一般,要不是念着李家兒女在場,他早就開罵了。
莫長庚點頭道:“他來助我們離開的。”
方一北鼻子哼哼道:“用不着他,我們也能走出去,要不是他們在這裏藏什麽寶,才招來了邪氣,不然,這片林子也不至于如此!”
李央尴尬地咳了一聲,對于他祖輩的事情,他不敢過多評論。
方一北起身收拾了一番,整了整衣服,把袖子捋下,遮住傷口,再把頭發仔細一打理:“走,咱去見見那個老東西!”
咱既不能輸人,也不能輸陣。
李永賢見着方一北領銜的盜墓團走了過來,也顧不上多說別的,連忙說道:“你們快走,陛下的侍衛近了。”
方一北一路上醞釀着怎麽跟李永賢開嗎戰呢,見他正經八百地指揮大家離開,變得有點兒意興闌珊,只是随口一問:“你怎麽知道?看天象看出來了?”
李永賢不太有心鬥嘴,只是說:“三弄那孩子先偷溜了過來,給我通風報信。”
“狗三?”方泠一蹙眉,“他怎麽也來了?”
“他爹帶着一群禦林侍衛來找你們,你們還是快走吧。”
方一北心中氣焰一散,覺得無趣,然後背着手先進了木屋,其他人陸續跟上。
李央最後一個進的木屋,他看到父親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問道:“爹,您不走麽?”
李永賢搖頭道:“得有人留下來應付侍衛。”
“那您怎麽解釋?”
李永賢淡然說道:“我有太後的密旨,想必沒人會多問的。”
一行人進了木屋沒多久,侍衛們很快就找到了木屋。
狗三跟着侍衛們走過來,所有人朝李永賢行了禮,為首的侍衛便作揖道:“在下奉命來狩獵場捉拿案犯,不知李尚書可否見到可疑之人?”
“巧了,太後擔心皇上安危,便命我前來一看,恐怕還得勞駕各位再好好找找,這地方沒有。”
那侍衛擡頭看了眼木屋,又低下頭說道:“遵命,在下即刻去辦,也請大人當心。”
說完,轉身給大家一個眼神,轉身走開了。
狗三悄摸摸地走在後頭,他回過頭,看到李永賢指了指森林外的方向,他便知道其中的意思。
這是他倆剛才商量好的暗號,讓他做接應人的。
狗三別的做不好,偷雞摸狗的事情卻很溜。
他趕不及跑出林子給他爹報信,于是偷偷跑到一邊,學了幾聲鳥叫,這聲音在靜谧的林子裏,尤為引人耳目。
林子外的王二弄騎着戰馬,一聽到他兒子給他的家傳暗號,就知道人出來了。
他騎着馬走了幾步,剛好踏在扣板上,馬蹄蹬了蹬扣板,還守在下方沒出來的方泠等人聽得格外清晰。
上面有情況,他們在下面的,多留了心眼。
王二弄扯着嗓子喊道:“林子裏的人,可有把犯人帶到?”
一個侍衛跑過來,作揖道:“将軍,未見帶到。”
王二弄怒道:“真是一群廢物!我們兵分兩路,卻也沒逮到那犯人,回去怎麽跟陛下交代?!”
那侍衛被他這一嗓子吼懵了,有點心悸:“小的,小的罪該萬死!”
“你領着剩下的人,全進去給我找人!”
侍衛擡頭疑惑道:“那将軍您……”
“這裏有我一個人守着便好。”
侍衛又低下頭:“若是那人找不到……還請将軍明示。”
王二弄冷笑一聲:“大火可不長眼,誰都說不清。”
侍衛再作揖道:“小的明白了。”
他一路小跑回去,下令:“把東西全都帶上,見着兄弟們後,一把火燒了這林子。”
不得已,只能讓大火先行了。
王二弄見手下的兵全進了森林,才從馬背上跳下來,然後掀開扣板,恭敬地說道:“殿下,有請。”
莫長庚看到王二弄那張粗糙的老臉,心裏便踏實了。
他扶起方泠,讓她第一個出去。
全部出來後,方一北知道此事的厲害,于是拉着王二弄到了一邊,兩人難得不堵氣鬥嘴,心平氣和地商量眼下的事情。
“陛下讓你帶兵來的,要是找不回太子的屍首,你怎麽辦?幾十號人跟着掉腦袋?”
王二弄兩撮小胡子一抖:“放心吧,李永賢跟太後已經統一了口風,回頭太後會出來說話的,陛下不會為了此事為難我們。”
“哦?”方一北将信将疑。
“我們讓人找了一具跟太子身材相仿的屍體,經火一燒,一眼辨別不出,到時候陛下見到,我們就說起火時,不慎燒毀了太子的屍身,到時候任憑陛下怎麽說,太後她假裝慈悲一哭,堅持立刻下葬,這事就過去了。陛下不管信不信吧,他總不至于為了屍體真假與否,還跟太後頂上幾句吧?這事陛下跟太後一直是面合心不合,太後如此說了,他定會另作打算的,那時候咱再想想對策,至少先走贏這一步棋。”
方一北籲了口氣:“誰出的主意?”
“李永賢。”
他又一冷哼:“一看就是那老滑頭!”
王二弄也笑道:“你也覺得,只有他那麽無賴,才會編出這麽一出戲?”
方一北捋了捋胡子:“确實,因為你腦瓜子更笨些,肯定想不出來。”
王二弄對他吹胡子瞪眼的:“你這老東西,嘴巴整天帶着毒,少擠兌我一次,你要死還是怎麽的!”
兩人商量之後,決定讓莫長庚跟着方家人回家,先暫住那裏,再另作謀劃,王家和李家目前比較招人耳目。
林子裏鬧出一陣動靜之後,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沖天,映得半邊天空都亮了起來。
京都嵘城,家家戶戶都入睡了,唯有幾人正盯着這邊看。
皇帝莫連城站在一處高臺之上,夜風很疾,吹得他身上的玄色披風呼呼作響。
他看到火光,陰沉的臉上,兩腮微微一抽,嘴角不經意間抖了抖,然後背着手,轉身回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