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祁北南算了算蕭護回來的日子, 想是把肉菜放着些等他回來一道吃。
只是他還得要兩三日才回,不知吃食放不放得到他下山。
趙光宗一兌兒拿來了這許多的肉,家裏就他與蕭元寶兩人, 一頓吃不了多少東西。
且羊肉價高, 便是雜碎一斤也得二三十文,有飽飯吃的人家輕易也舍不得買來吃,過年上桌子上許才會出一盤子,也切得薄薄的細片兒。
趙光宗可是下了血本兒。
有這樣的好肉吃, 且還下酒好,怎好不跟蕭護留着些。
二月天裏,将肉食放進水井和缸裏, 倒是能保護着些日子不變味道去, 不過事也難說。
祁北南想着便與蕭元寶先勻些吃着, 與蕭護留上一些, 這般萬一臭了, 也不至于全部都壞了味兒可惜。
他剁了半只燒雞, 撥出了大概半斤羊雜碎, 用油紙密包着裝進罐子裏, 懸入水井中。
剩下的就與蕭元寶吃,整好他們不必另外燒好菜吃了。
祁北南撚了一塊兒沒糊着油汁的羊雜碎喂到了蕭元寶嘴巴裏:
“晚上煮點粥就着燒雞吃, 整好把你跟三哥兒去挖的荠菜煮在粥裏。”
蕭元寶還沒吃過羊雜碎,只覺得這次的雜碎和上回買的雞鴨雜碎味道不一樣。
許是才吃了趙光宗給他帶的糖糕, 乍的再嘗吃鹵肉食,格外的香。
他舔舔鹹津津的嘴巴, 有些意猶未盡, 不過沒吵着再要,只開心道:“嗯!晚上燒飯的時候小寶洗荠菜。”
祁北南笑着摸了摸他的腦袋。
今兒午後的天色不大好, 這時辰上已經有些起風了。
看模樣是要下雨。
倒春寒的時節上,一要是下起雨來便冷得很。
不過春雨前是最好的種菜時間,他戴了頂草帽,給蕭元寶也扣上一頂小的。
兩人将城裏買回的菜秧苗放在桶裏,拎着桶兒趕在雨前去了地頭上。
地間松土撒苗種菜的人還不少咧,不似雨前都往家趕,怪是熱鬧。
祁北南撐着鋤頭從道上跳進了地裏:“你便在道上玩會兒,那邊上有桃子花,瞧似要開了。”
蕭元寶卻伸出胳膊,要祁北南把他也抱下去:“小寶要幫哥哥種茄苗。”
祁北南無奈一笑:“行吧。”
他在地裏用鋤頭掏窩子,蕭元寶就捧着大荷葉包的茄苗兒一個窩子放上一根秧。
“瞧這倆孩子,幹活兒多起勁兒吶!”
道兒邊行來個婦人,頭上佩着朵豔麗的絹花,身上收拾的怪是幹淨。
她撐着腰,大口喘着粗氣兒。
“喬娘子,趕着去哪兒嘛,看把你熱得。”
地頭上的夫郎往手心裏呸了一口,甩起鋤頭來更得力些。
那道上的喬娘子瞅着有人與她招呼,走近了來,從腰間上扯出塊帕兒,揩着額臉兒脖子:
“我瞧着要下雨,趕着進村子怕遭雨淋了去,走得我還起了汗。”
“春月裏頭的小毛毛雨你怕甚,這是又往誰家替人相看去了嘛?”
祁北南眉心微動,原是村裏的媒人。
他瞧着模樣,當是私媒,官媒要更神氣許多。
“就咱隔壁村去跑了一趟兒,不過倒也沒白跑,恁姐兒家裏頭相看得起托說親的男子。”
地裏的夫郎揚起眉毛:“好事情嘛,定是喬娘子這張嘴會說才成的事兒,教那男子家與你包個厚厚的紅包去!”
喬娘子被說得歡喜,拿着帕兒扇風。
“都是平頭人家,能包多大的紅包去,都勒着褲腰帶過日子咧,我哪裏好要人許多媒人錢。”
“喬娘子就是心善,不然咋村裏都喊你說媒。”
喬娘子被捧得樂呵呵的,更願意與那夫郎多說幾句。
“我且不怕與你說,若是有樁媒能說好,當是能得上不少喜錢。”
那夫郎聞言好事兒的湊去前了些:“是哪戶人家的好事情吶?”
“莊子年底上新來了個莊頭,姓朱,他一人來的此處莊子,妻兒都不曾随着。一人在遠鄉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孤單得很吶~”
喬娘子低聲說:“他這朝想在咱村子附近尋個小的,就照料一二湯水吃飯,不教幹重活兒累活兒。”
“朱莊頭兒有的是銀子使,東家給他的月錢兒厚着,他自個兒還有不少私産,水田旱地屋子,人家都有咧!”
那夫郎聽得心頭熱,忍不住多打聽兩句:“可說要啥樣的?”
喬娘子一笑,頗有些暧昧。
她手在胸脯前虛颠了颠,道:“身段兒好的,知情識趣兒的,要女子。”
夫郎聞罷,自家的哥兒是沒恁福氣了。
便道:“這手頭再是寬松,便是莊頭管人管事兒的,那不還是人家的奴仆嘛,且還是去做小的,只怕沒幾人肯。”
喬娘子看穿一般笑道:“寧做富人妾,不做窮人妻,這還是瞧個人緣法。”
那夫郎沒再開口。
喬娘子轉看向一直沒發話的祁北南:“咦,小郎瞧着眼生,是哪家的?”
祁北南客氣道:“山腳下的蕭家。”
喬娘子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麽:“噢~原是蕭獵戶家的吶,就是那個來從外地來投奔叔叔家的讀書人?我還是頭一回見着你。”
她眼兒一挑,走近了些道:“你叔叔如今一個人了,要不要尋個嬸嬸小叔的?嬸兒這當兒空閑得很~”
祁北南想着這婦人消息倒是靈通得很,蕭護與村裏人來往的不密,她竟都曉得了自己的來路。
他幹幹一笑,做羞赧狀:“這事兒小輩怎做得主,只怕喬娘子還得親自去問我叔叔才曉得。”
那喬娘子見祁北南一副不經逗的模樣,反更是忍不住多戲兩句:
“嬸兒給你逗趣兒咧,你叔叔要嬸兒自曉得尋我。倒是你咧,多大啦?生得怪是俊俏,有相看的人家沒吶?”
蕭元寶抱着菜秧子,在一頭安靜的聽着兩人談話。
聽着喬娘子的話似懂非懂,秀軟的眉毛警惕的蹙了起來:“哥哥是我們家的,不看別人家了!”
“唷,這小哥兒!怪是霸道得咧!”
喬娘子笑得兩只眼兒角起褶子:“嬸子拿一包糖霜蜂兒換你這哥哥,就讓他到嬸子家裏去做女婿成不成?”
“不去做女婿,就在小寶家裏做哥哥!”
蕭元寶一本正經的說道,他嗅着味兒就覺着喬娘子要與他搶哥哥,果真就是這樣!
而且喬娘子也忒小氣了些,哥哥都是他用桂花糖糕,茄子,豆腐和許多吃食才換來的,她竟然想用一包糖霜蜂兒就給換走。
喬娘子見着糯聲糯氣的孩兒氣鼓鼓的,卻又白乎乎的無害,尤其是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生起氣來撅着嘴,眼睛是愈發的圓了。
她被逗得大笑:
“你這哥兒如何這般可人,罷了,嬸兒就不要你哥哥了,你到嬸子家裏做兒媳好不好?嬸子天天與你做肉吃!”
蕭元寶搖搖腦袋,他躲到了祁北南身後去,警惕的看着喬娘子:“小寶長大了可以自己做肉吃,不要去給人做兒媳。”
這朝連旁頭種菜的夫郎也都發了笑。
祁北南覺着蕭元寶的膽子相較于往時大了不少,如今與生人說話也都不懼了,不過警惕心還是不減。
這是好事情。
“喬娘子連我都識得,對村裏的事情當真是心細。”
喬娘子自得道:“我一與人說媒的婦人,沒甚旁的長處,素日裏在田地間辛勞的少,東村一趟,西村一趟,走動的勤。別說是咱村的事情,十裏八鄉的事兒都比旁人曉得的多。”
祁北南知這媒人說的是正理兒,那官媒有時也不單單與人說媒處理婚姻之事,還賣點各家的消息。
他客氣道:“我來此處時間不長,叔叔又不是個多言之人,村子裏許多人我都還不識得,喬娘子若得閑賞臉,不妨到家中吃口熱湯,教我認認村中各戶人家。”
喬娘子瞧着天兒快小雨,左右倒也閑暇無事,也是還沒上蕭家坐過,說不準兒還能與那姓蕭的獵戶說門親事兒,便道:
“嬸子我就是愛惜你們這般孩子,經不得邀。不過我得先回去一趟,拿把傘兒再來。”
祁北南立應了下來。
喬娘子走後,祁北南趕着功夫與蕭元寶将菜秧子種下。
遠山上風吹得樟樹葉子呼呼作響,雨絲不知覺的夾雜在風裏試探着飄了下來。
天兒一下子就更冷了。
春雨細綿,不急不躁,可落得日子卻長。
祁北南種完最後一顆蔥頭,在田邊洗了把手,牽着蕭元寶兩人小跑着回了家去。
一番收拾,喬娘子舉着把素黃油紙傘過來的時候,院兒裏的地壩都已經濕透了。
祁北南将人請去了堂屋上,與她倒了點兒水酒,姑且有些酒味,便是酒量差的人也吃不醉去。
喬娘子見着四方桌兒上一小盆子燒雞肉塊,半碗的羊雜碎,又還煮了個水湯莼菜,心想獵戶家裏的日子過得恁滋潤。
那秦氏可真是個沒福氣兒的,這般好日子都不會享,要苛人孩兒去。
“喬娘子坐,招待不周,還望別見怪。”
“你這孩子恁周到,說話兒也好聽得緊,讀書人就是不一般。”
喬娘子沒客氣的坐下,有肉吃誰不歡喜,她整張臉上都是喜氣兒。
吃了幾口菜,喬娘子問祁北南想曉得哪家的事,她不是一日兩日做媒人的營生了,這般孩子邀她過來,不為姻親之事,就是為了打聽事情。
她覺得這孩子還挺是懂門道,便也開門見山的說了,那羊雜碎下着酒吃香得很,只怕自己沒說正事兒光顧着吃了。
“知曉喬娘子熟知村中大小事,我想打聽貓兒坪的蔣夫郎和大石上的李竈娘,為人如何,手藝如何。”
“且還請喬娘子中正悉數告知。”
“他們倆?”
喬娘子聞言一笑:“你算是問對了人,嬸兒吃得席面兒多,難免不與這些竈人打交道,還真曉得。”
她大抵上便知曉了祁北南想如何,未言旁的,先行答了他的疑問。
這兩個竈人要說為人,倒都不見大毛病,只是性子相差極大。
蔣夫郎寡言少語,與人也不過多熱絡,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他早年喪夫,沒兒沒女,喬娘子不只一回兩回與他說親,他都沒個好臉色,媒人回回熱臉貼上冷屁股,時日長了也不再願去觸他的眉頭。
不過要說手藝,那沒話說,但凡是吃了他做的席面兒的都說好。
不論是蒸的煮的、炒的炖的,一應都會。
喬娘子說起來,都忍不住咽咽口水。
“且再說李竈娘,她是桂樹口李大郎的妹子,他們家幾輩人都與吃食打交道咧。”
許是家裏一直做着些小買賣,李竈娘很是能說會道,為人親和,瞧着誰老遠就招呼起來了,許多人家辦事兒都愛請她去掌勺。
手藝上嘛,比蔣夫郎稍稍遜色,不過小門小戶的人家,真正求味道好的不多。
“不過這李竈娘也是個很會精打細算的人,她在竈上不少往自己口袋裏裝東西。每回去辦事兒的人家,都能捎上些肉啊料的回去。她家裏的日子好着咧,三個兒子都養得又高又壯!”
祁北南聽下,心中有了些分辨。
喬娘子往嘴裏送了一口肉,道:“小郎想去學竈上的手藝?你打聽這倆人,嬸子說句不好聽的話,沒甚麽戲。這些年不少人家都想送自家孩子去學點燒菜的本事,可都叫人撅了回來。她們輕易不肯教徒弟的。”
“你要真想學,嬸子與你說,倒是不妨尋那王竈爺去,雖說私底下大夥兒都不太歡喜他,言他愛侃大話,給人置辦席面采買東西做假賬,可手藝也是不差的,且還對外收徒弟。”
“只要備上豐厚的拜師錢,他就肯收人,現下都仨徒弟了。”
祁北南道:“多謝喬娘子告知,只是并非我要學藝。”
喬娘子眼兒不免瞧向一旁乖巧吃飯的蕭元寶,見祁北南微微一笑,便知了。
她給蕭元寶夾了塊肉厚的雞肉,道:“這般倒确實更适合拜前頭兩位做老師,夫郎娘子的,更細心耐心些嘛。”
“只不過嬸子也只能告知你這些,勸他們收徒弟就沒恁本事了。若能夠的,也想自家子女去學上些好功夫。”
喬娘子道:“不過寶哥兒是個讨人歡喜的孩兒,提上一籃子雞卵鴨卵的上門去問上一問,說不準事情有苗頭吶。”
祁北南又給喬娘子滿了一碗酒謝她。
再說了些村子裏頭不痛不癢的閑事兒,瞅着天快暗盡了,這才打着個火把,從蕭家回了去。
外頭的雨落得更大了些,祁北南送人出了院兒,回來把門窗都閉緊。
瞧着在竈下往土陶盆兒裏鏟炭火的蕭元寶,心裏琢磨着如何能拜上這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