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古怪
古怪
“夠了,這裏不是你們争論的地方,來人,動手。”白無秋不耐煩道。
王家人不明白‘動手’是何意,下一刻,暗衛抓住王文方的脖頸一扭,發出‘卡擦’脆響,再看王文方,當場絕了氣。
“把他吊在紅葉臺前,叫所有人看着。”白無秋又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暗衛照做了,臺下的群衆唏噓不已,見是王家的人後,拍手叫好,直呼大人清明。
章景從未見過白無秋這樣的一面,在他的的印象裏,白無秋總是一副無足輕重的樣子,此番舉動倒是令人吃驚。
不過也是,都是刺史了,做事決絕一些也沒什麽不好,尤其是白無秋這樣年紀的,本就不易立足。
王密還未反應過來,其他人已經吓懵了,捂着腦袋連連磕頭,也就是這時,徐氏瞅準時機,爬到白無秋的腳邊表忠心:“大人,奴家不願同王家茍且,凡是知曉的詳情,定一字不漏告之。”
她的行為太過唐突,以至于周圍人都沒能阻止,手已經搭上了白無秋的衣角,章景只覺得有什麽碎掉一般,忍不住別過頭去。
只聞得放肆二聲,徐氏的面首便被玉扇狠狠連抽,姣好的容顏落下數道紅痕。
白無秋撣了撣袖子,扇面遮住半張臉,眉眼的嫌棄之色毫不掩飾,清透的眸子折射出狠厲:“來人,把這大膽娼婦同王越綁為一起,杖罰二十。”
徐氏花容失色,急忙争辯:“大人,奴家是無辜的,奴家知道他們都不願說的,求您手下留情吶。”
說着淚雨揮下,凄凄嗚咽,好一副梨花帶雨,惹人憐惜。
估計王越看到了,怕是直接氣得臉綠。章景在心中默默回想着,白無秋與徐氏,年紀差了十歲,如何都不該是這樣的感情,而白無秋,明明清楚徐氏認出他,卻表現得毫不知情的模樣,着實古怪。
這份道不清的情緒在章景的內心蔓延,以至于他都沒察覺自己的臉色有多麽難看,直到白無秋借着和吏員交談時偷偷瞟了他一眼,章景聞到了一絲心虛。
章景莫名生出一股火氣來,白無秋這是什麽意思,看這副摸樣,果然又背着他做了什麽事情,說好了要對他不隐瞞,結果又同之前一樣。
“娼婦!你這個娼婦,居然要背叛于王家。”王密瘋叫起來,至親接連一二做出這種事情來,他們王家引以為傲的家族情節在此不攻自破,小輩們瑟瑟發抖,一句話都不敢反駁。
許是被徐氏的叛變影響,那位僅十五的妻妾也跟着選擇了背叛,指着王密的鼻子罵道:“若不是你王家仰仗官權,誰要伺候這人,裝甚麽正人君子。”
王密根本料不到事情發展為這樣,這兩人做了他本要做的事,如今看來,若是他跟着徐氏叛投,叔父定會将他挫骨揚灰,橫豎都是一死,他更願意自己了結。
好在白無秋看出王密的心思,在他跳牆之前将人攔住,道:“本官的耐性不多,這般偷奸耍滑,還是派任專門人員來審。”
徐氏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那小妾畏縮在她肩旁,眼神迷茫。
忽然,徐氏像是下定極大決心似的,終于敢正視白無秋,“白大人,何不來王府一敘,難道還在為當年之事記恨于心?”
王密目瞪口呆,而後推搡了徐氏,“瘋子,你說甚麽話。”
白無秋的臉色變得異常冷峻,對徐氏的叨唠漠不關心,站起身來離開,命暗衛将人悉數押解到衙門,由李參軍親自拷打。
當然,拷打是假,關押在衙獄是真。章景一團火氣憋在胸前,不知白無秋打的什麽算盤,本來趁着方才的氣氛,就該逼迫王家人道出事實了,卻被戛然而止,留下不知所措的吏員和他。
從紅葉臺去往縣衙的過程,白無秋像是換了個人,不跟任何人接觸交流,周身的戾氣讓人不寒而栗。
章景又因身份不能同行,只得跟在隊伍之後,牽着馬匹,一路上魂不守舍。
後面在縣衙待了兩天,王家人将能招供的都供了,比起性命,那位權高位重的叔父從來不在特殊時期謀面,若是等到秋後算賬,那他們這批人死的未免太不劃算了。
王越醒來時,知道的便是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消瘦了不少,吵着放他出去之類的話,聒噪得令人心煩。
就那天之後,章景便很少與白無秋見面,王家到底招供了什麽,令章景抓耳撓腮。徐氏和白無秋之間的淵源更是讓人心煩意亂,就連尚葉都看了出來,忍不住詢問。
可是,他有什麽理由煩躁呢,一個後勤,能做的事情也就是在後面收拾收拾殘局罷了。章景想過親自質問白無秋,那家夥卻總是躲着自己,再不就是安排一些雜活吩咐章景去做,根本沒有機會接觸。
直覺告訴章景,徐氏和白無秋之間定然存着他不知曉的內情,而且白無秋很忌憚這一點,從不跟他提及。
一次兩次,積累的次數多了,章景便不再遷就,既然白無秋有意疏遠,那麽就來個出其不意,換他親自去調查徐氏。
到晚飯的時候,一般是由白無秋的暗衛親自送餐,除此之外,不允許任何人踏足衙獄,包括章景。
章景便找了個借口,只說想去探探王家口風,和尚葉串通一計,因為整個隊列中,只有尚葉和他親近,井筠然是如何都不可能參與進來的。
暗衛送餐前,都是吃過飯再去,精神飽滿了還能恐吓一下王家的鼠輩,尚葉便從這個機會下手。因為嘴甜,尚葉從後廚搞來了一壺好酒,又哄得那端菜的小姑娘臉紅,答應讓尚葉去請暗衛吃飯。
這些暗衛見是自家後勤,又聽得那小姑娘身體不适,便沒多想,只覺得平日的清酒濃厚了些,喝起來格外可口。勁頭上來了,便同尚葉胡言亂語,尚葉練得一張利嘴,把人誇贊得直發蒙,竟然昏睡了過去。
鑰匙得手後,尚葉交給章景,就回去悶覺了。縣衙的每一處地方章景無比清楚,所以通行格外通暢,不一會就到了關押王密等人的牢房。
王越眼皮耷拉着,睡眼惺忪,恍惚間看見人影随着燭火微動,突然清醒,“放老子出去!”
通道回蕩着王越的嗓音,本來打着瞌睡的其他人被驚擾,才知道是送餐的人來了。
王密表現得不耐煩極了,這會兒展現出兄長的威嚴來,“別在這兒發瘋,你不吃我們其他人吃。”
說着招呼章景将餐盤放進來,兩個小輩餓的饑腸辘辘,眼睛迸發出渴望的光芒。
章景如實所做,看着幾個人将餐食瓜分,進食的姿态如饕餮般粗鄙,何來矜貴之說。王越捶胸頓足,眼神滿是猶豫,可章景的目光落在跟前,便裝起矜持來了。
“小兄弟,你可知大人幾時放我們出去?”王密邊嚼着飯菜,邊問章景。
這個問題章景還想問他們呢,不想被王密先發制人,想到白無秋說過要讓那人親自現身,再加上王密能問出這種話,肯定是白無秋給了什麽承諾,道:“那便要看有人來不來贖了。”
幾人吃飯的動作一頓,而後暗自神傷起來,尤其是王越,臉色煞白,猶記當年自己遭受兩年多牢獄之災,仿佛歷歷在目。
火苗的剪影在章景的面皮上跳動,光與暗交替,瞳孔倒映的火光格外清晰,章景的膽子壯大幾分,道:“大人最近心情不好,你們切不可大聲喧嚷,若是驚擾了人,保不齊下場如何。”
這話分明是在點王越,牢房就這麽幾間,來回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王密的表情算不得好,王越這人犟得很,勸又勸不動,況且聽這人一說,白無秋的情緒并未好轉,想來是十分記恨他們的吧。
若是沒有徐氏的叛變,王密打死也不會想到,白無秋就是白池,那個在王府生活了十餘年的家仆。
怪不得,怪不得白無秋上任之後第一時間來的是北臺,幾次借口查證來王府,原來都是有意之舉。可誰能想得到呢,一個人能在短時間內蛻變如此之大,唯一認出來的人居然隐瞞到至今。
只是,章景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個喽啰,此番言語讓王越覺得有損顏面,便忍不住開怼:“你算哪門子人,敢來教訓我,快滾快滾。”
王密這才看清章景的身段,仔細想來,原來是那日跟在白無秋身邊的仆從,道:“是大人派你來的麽,說吧,他又要吩咐什麽。”
章景沉着的心豁然開朗,壓抑住緊張,道:“那位徐氏夫人,不知曾有悔改。”
王越旋即一笑,面露嘲諷:“還以為是甚麽正人君子,竟然打起幌子問起我妻來,不過也罷,奸夫□□,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王越的話好似一盆冷水,澆得章景冰涼透徹,緩了好些會兒,章景只覺得腦袋裏有跟弦崩斷,随之而來的酸澀幾乎吞噬整個身心。
跌跌撞撞的,章景使勁抓住眼前的欄杆,逼迫着自己清醒,“大膽,休得信口雌黃。”
“哼,信不信由你。”王越抛出這一句,反正在他眼中,徐氏的做法和通奸沒什麽兩樣。
王密早就沒有耐心,王越知曉徐氏叛變的事情後,就一直瘋瘋癫癫,說些大言不慚的話語,可王府上下哪個不知徐氏當年搞出的破爛事情,現在被人家擺出來當做罪證,說出來丢人臉面。
“你若是不嫌家醜,便四處宣揚吧,我這個做大哥的管不住你。”王密默默補充,說完就躺在床板假寐起來。
本來章景是不願相信的,可是在聽到王密的話後,內心動搖不定。
既然是家醜,肯定是白無秋還在王府那段時日,那時白無秋年紀尚小,常常收到欺辱,體格本來就弱,而徐氏的性子卻十分潑辣,動辄打罵,實在想不出兩人如何做出王越開口的不雅之事。
那麽便只有一種可能,徐氏将魔爪伸向了還是孩子的白無秋,這個念頭剛出來就讓章景的汗毛倒立,連忙擺頭,試圖換個猜測。
可無論如何,也只有這一種想法更具形象,因為他相信,白無秋不是那種輕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