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王家人
王家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想問問你井筠然的事。”章景只得先把人敷衍過去,時間長了該引起懷疑了。
白無秋挑眉,對于章景含糊的回答并不滿意,但沒料到章景這麽快就知道井筠然的事情,用極其輕微的聲音道:“放心,他是我們這邊的人。”
說罷朝着紅葉臺下的人點點頭,章景回首,只見吏員的眉目有一瞬的古怪,而後又恢複如常,“白大人,王家人來了。”
話音剛落,身後便火急火燎趕來六七人,都是王越的家眷,面色漲得通紅,幾個女眷滿頭珠翠,随着步履搖晃,藕白的手提着裙款姍姍來遲。
白無秋只淡淡看了一眼,一邊朝下走,一邊給章景介紹:“喏,那四個男的,是王越的侄子和哥哥,其餘女人,是王越的妻妾。”
章景聽他說,用眼光悄悄打量,那個滿臉絡腮胡的他認識,叫王密,多次在縣衙打關系都被章景拒之門外,背後沒少污蔑自己。
還有那個粉膩胭脂的缇裙女人——徐氏,章景曾見過面的,此人最愛混淆是非,性子潑辣蠻橫。
記得當年白無秋剛被領回衙門,夜裏睡覺總不脫褲子,章景耐着心性,也勸不了。後來幹脆等白無秋睡着了,章景把褲子一扒,腿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傷疤,一眼就瞧出是用燒鐵燙傷的。章景為此大發雷霆,找人上王府去捉人,那女人找了個替罪的頂上來,自己回老家避風頭去了。
後面尋了民間藥方,也沒能把白無秋腿上的疤痕去幹淨。再見面時,白無秋的腿已恢複光潔,絲毫看不出痕跡了。
幾年過去,白無秋長成了翩翩公子,氣場上有了很大的變化,面上再看不出當年的怯弱,那雙眸子也更加堅定。章景默默地想,白無秋在看到那些人時,該是怎樣的心情。
“哥哥,當心腳下”,白無秋見章景欲言又止的模樣,連腳下的石階都沒注意,輕言提醒。
章景身子猛地頓住,看清腳下路,拍了拍胸脯,感嘆幸好戴着人皮面具,否則窘态都要白無秋看光了。
“大人,小的先行告退了。”章景只想麻溜地退到一旁,降低存在感。
白無秋把人攔住,道:“跟着我走就好了,正好聽一下他們的辯詞。”
王家親眷看着這位年輕的刺史緩步走近,對白無秋的長相着實驚訝,尤其是幾個沒見過白無秋面的小輩,原本糾結緊張的心一下子放松開來,這樣一個秀才模樣的人,實在不夠威嚴。
兩個小輩戳了戳胳膊:“真有男人長成這樣,看着也不像一回事啊。”
另一個也跟着附和,還腆着臉同嫂嫂說笑,“嫂嫂別怕,看這樣子就是個走個過場的,咱們的家底.......”
“逆侄,還不住嘴!”王密粗粝的嗓音襲來,拳頭敲在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的頭上。
吏員拖長尾音:“大人,我見王地主的家眷似乎不太樂意,不如将人暫且帶回刺史府處置吧。”
“哪有,哪有,能見刺史大人已是莫大的榮幸,還請書吏多多美言幾句。”王密勾着腰,連連讨好,生怕得罪了對方。
章景跟在白無秋左側,王密見人過來了,立馬湊到跟前,招呼一家人鞠躬作揖。見着章景面生,卻和白無秋甚是親近,便以為也是什麽官員,拉着手谄媚。
章景頭皮發麻,連連求救。白無秋的臉黑得可怕,質聲喝止:“把手拿開。”
聲音完全不與往常,如同冰霜覆蓋,帶着無形的壓迫,迫使人擡不起頭。
王密不知哪裏得罪白無秋,也吓得夠嗆,整個人縮了回去。
就在章景覺得白無秋有些過頭時,一道目光畏畏縮縮,朝着白無秋看來。
徐氏的存在感不低,卻站在幾個男人的身後,目光若有若無,偷偷打量白無秋,明明年過三十的人,面上卻帶着小姑娘特有的羞怯。
這副神态太過奇怪,章景不由得觀察起來。可能察覺到章景的注視,徐氏微微側臉,見到章景偷看,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狠狠剜了章景一記白眼。
難不成是這張臉不對胃口,章景忍住想摸臉的沖動,繼續觀察其他幾個女眷,結果都不似徐氏這般,章景更加摸不着頭腦。
卻聽見白無秋帶着愠怒的聲音傳來:“看夠了嗎?”
章景才反應過來,見王家兩個小輩不善盯着自己,王密的臉像被沸水燙過的堵頭,只能裝作沒看見。
“等會兒自行去後面領罰。”白無秋的聲音再一次傳來,沒有任何寬恕,章景能感到其氣憤,心裏卻忍不住埋怨:這女人看你的眼神不清不白,還好意思說我。
嘴上還是恭恭敬敬:“大人,屬下知錯了。”
白無秋才稍稍消氣,沒有下文。
王越靈機一動,跟着客套:“白大人,若是下屬實在喜歡,我府姑娘也頗有姿色,不如……”
“王密,少講這些有的沒的,不是誰都吃這套。“吏員忍不住打斷,這王密看到看不出來白無秋讨厭什麽,上趕着挨罵。
說着趕緊給章景使了個眼色,章景立即明白,忙擺手拒絕:“小的只是一個下屬,不敢奢望。”
拉拉扯扯半天,總算談論到王越身上,這些人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吏員當着王密等人将王越的罪行一一揭露,每一條都足以抄家和關押入獄。王密越聽臉上的汗越多,帕子揉得皺成一團,一旁的王文方險些站不住腳,望着紅葉臺上被五花大綁的王越,牙關緊咬。
若不是王越特立獨行,怎麽會鬧到這一步,王文方在心裏恨恨地想,從小到大被人壓一頭的滋味,如今還要趕忙收拾爛攤子,就因為自己是庶出,任何事都是哥哥們說的算。
現在出了事情,倒想起自己來了。可如今的狀況,已經不是王家揮霍金銀,巧舌如簧能哄騙得過去了,連那張劉二人都被革職,其背後的影響不敢細想。
王密聽完只感覺魂魄出竅,腳底懸空,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怯怯道:“那依大人所見,如何才能減輕王越的刑罰。”
吏員被他的這番話逗笑,輕蔑道:“王密,平時和劉縣令來往多了,當真是糊塗了,大人可不是同你們商量,是來通告一聲。”
王家何時受過如此待遇,女眷們開始掩面私語。
最靓麗清秀的女眷今年才十五,嫁到王家做了王越的妾,還沒享多少福,聽見此話,當即跌坐在地上,哭哭啼啼,惹人憐惜。
那兩個小輩争先把人扶起來,又是擦淚又是安慰,氣得王文方大罵:“兩個王八犢子,到現在還想着女人。”
說罷甩袖提溜着二人的耳朵,不管其叫喊,瞪着王密。王密再寵這兩人,也說不出話來,腦袋抽抽地疼。
“別叫了,丢不丢人!”王文方給他們一人一個掌掴,比起王密的手下留情,王文方簡直奔着把人扇落彩去的。
白無秋被吵得心煩,直接了當的說:“若是你們誠實,倒也不嘗一試。”
章景立即豎起耳朵,此行為的就是這一刻。對方也不再喧嚷,王密的眼睛都亮了,囫囵抹了把臉,道:“還是大人寬宏大量,不知大人想知道什麽,不如換個地方細講。”
章景瞅着王密,還是同以前狡黠,只一句話就明白了深意。再看王文方,雖然不再緊繃,但拳頭仍然緊握着。
白無秋面無表情,道:“那便随你的意,去紅葉臺上面坐坐。”
王密的表情一時五彩紛呈,其餘人咽了蒼蠅般難受,一句反駁的話都不能說,甚至還要陪着笑迎合。
章景在心裏為白無秋默默鼓掌,既然王密想拉近距離,那就奉陪到底,選一個最明顯的地方去,讓大道上的人都來看看王家的姿态。
一行人最終上了紅葉臺,清風習習,河江滾滾,紅磚綠瓦灑下斑駁樹影,古銅的鈴铛清脆作響,檐邊楓葉正繁。
從大道朝上看,紅葉臺前,便是被捆着的王越,周圍則是王家的家眷,一個個站着不敢動彈。
周圍很快彙集了不同方向的人,朝着紅葉臺聚攏。章景看着下面人頭攢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就是沒有紅葉臺的時候,他信步走在這裏,也有這麽多人聚首。
時過境遷,早與當時大不相同,一眨眼白無秋都長這麽大了,章景不免欣慰。
王密實在受不了,只期盼能早些完成白無秋的要求好離開這個地方,他丢不起這麽大臉。“白大人,您就直說吧,只要是我們知道的,定毫無保留告訴您。”
兩個小輩東躲西藏,也不願再丢臉。
白無秋擡眉,望着王密的眼睛。透過這雙眸子,王密莫名感到一陣心慌,好像之前就見過這雙眼睛一樣,可他現在沒有時間去思索,只能硬着頭皮。
看來還是沒能認出來,白無秋有些失望,才六年,這些人竟然沒一人察覺到。
“本官問你,這些年來,王府與多少官員有過來往。你們又給了上屆刺史多少好處,敢私販兵器,屯糧北臺,其目的又是什麽。”
王密臉色大變,憤恨望了眼昏迷的王越,随後拉着家人一同跪地磕頭:“白大人,小民不敢,小民只是北臺一介鄉紳,萬萬不敢做出這等罪孽之事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