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紅葉臺
紅葉臺
侍從被這突發狀況驚得皆是一愣,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出奇的是,這些士兵突然停下了攻打,被李參軍召了回去。
剩下二十餘人都是劉縣令的手下,打得格外賣力,臉上挂着彩,一股腦地朝前沖,以至于後面發生了何事都不知。
章景正打得起勁,與其中一個衙役打得難舍難分,不分伯仲,突然被一人拽住衣領拉走,他回頭一看,周圍早已安靜,幾十開外的地方,白無秋怔怔地看着一切。
随後對方像是感應到了似的,沖着章景柔和一笑,吓得章景立即站直身板,擠到尚葉跟前。
遠處的人挑了下眉毛,面上有些不爽,卻只能暫時忍着。“我若不踏足北臺,還不知我的部下如此精明能幹,敢動用兵力私自發起禍亂,真是幫我省了好大一筆心。”
清眸俊臉,身段高挑,然眉宇的那股銳利直逼人眼。也許是荒州太老了,這樣透徹有力的聲音,一個從年輕人口中發出的聲音,竟然讓這些老家夥生平感到了一絲恐懼。
劉縣令的身子止不住顫抖,由剛開始的慶幸轉為悚然:“白大人,您不是說的要抓捕張長史,鏟除暴民麽?”
白無秋連一個眼神都不曾施舍,冷言道:“我何時說過此話,倒是你,官威不小。”
劉縣令仍然不相信事實,顫顫巍巍去摸索印信,捧着道:“白大人,您看,這分明是您的印信啊,我們還在縣衙見過面的啊。”
張信就站在另一旁,将兩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驀地,将另外一枚印信抖落,摔在地上,磕出十幾絲痕。“劉縣令,別白費力氣了,這兩枚印信都是贗品,你還不明白麽。”
“張長史,位置坐久了,也是時候讓位給新人機會了,多餘的話,還是留到禦史臺再說吧。”
這是張信第三次見白無秋,與之前有了很大不同,不管是從外表還是手段,都讓他刮目相看。
張信長籲一聲,認命般的閉眼,不去理會旁人的注目,沒有狡辯,沒有任何歇斯底裏,因為他明白,現在已經晚了。
只是,張信的想法劉縣令無法理解,即使白無秋就差把話說到明面了,他依舊不肯接受現實。
“劉縣令,大人固然說過可以領兵鎮壓暴民,可到底只是起到威懾而已,沒有上級命令,您卻擅自做主,這要是傳出去,就成了大人的不是,您說,您打的是什麽算盤?”
說出此話的人正是之前教唆劉縣令的李參軍,那時候,不過是想攪攪稀泥,卻不想王越也是個坐不住的。當然,說不定王越單純見不得劉縣令好過,上趕着挑起紛争,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
只可惜,他沒能想到,這一切不過是場圍獵罷了,如今物證人證,皆現于光天化日之下。劉縣令再有異議,只要李參軍一口咬死,他根本沒有解釋的餘地。
而這一切,百姓有目共睹,這便是白無秋的目的。
王越這才大徹大悟,趕忙掙紮,“幾位大人,這事情與我無關,是劉縣令逼迫我的,您也知道,北臺的百姓都不好過……”
“住嘴!王越,事到如今,你還不清楚嗎?那些糧草,本就是刺史大人做的局。”
張信打斷他的話,一副痛恨表情,“我早說過,北臺的貨行減少,叫你留心,你非但不放在心上,反而大招旗鼓從官道上運貨。你心高氣傲,不可一世,怎可想過有人作梗。”
白無秋終于肯看張信一眼,贊賞道:“張長史,長心了,只是你的盟友不這樣想吧。”
被點到的人不由得膽寒,劉縣令只覺得無數雙眼睛要将自己穿成骷髅,那些怨氣在此刻凝結,似乎要擊潰一切。
擺在當下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老老實實交代幕後,再去禦史臺認罪。二是将其他官員一并供出,包括王越的手段,最後淨身出戶,乞求能夠減輕一些刑罰。
白無秋不會給他們時間考慮,幾番鞭策之下,劉縣令和張信通通選擇了第二個選項,只有王越還在嘴硬,死活不肯洩露半個字。
百姓紛紛跳出來指責王越的罪行,若不是看在白無秋的面子上,早就将這無恥之人打得爹媽不認了。
章景在旁邊看了半天戲,到最後王越将自己的做過的錯事都交代了,也不願意提及自己叔父半字。
白無秋冷眼看着他裝,待到人口幹舌燥,一身疲憊後,吩咐暗衛将人綁在北臺最顯眼的位置——也就是紅葉臺。
此時正值初夏,江邊的楓樹郁郁蔥蔥,楓葉一片片似綠波随風而動,沙沙聲悅耳。不知何時,這片停了很久的渡口多了一處樓臺,高十丈,通體為赤紅色,月牙色的欄杆如玉無暇。
離別四年,見到陌生建築,章景不由得好奇,便多逗留了會兒,卻見柱子上邊的紅漆分外鮮豔,摸着滑手,內部藻井考究,雕刻精細而繁雜。
一點也不像荒州的建築,倒是與錦城的風格極為相似,雖不如那些達官顯貴宅中華貴,卻別具一格,像是剛完工不久的一樣,在北臺這塊荒蕪之地尤其醒目,能看見不遠處的碧波和連綿的山巒。
正欣賞時,尚葉也跑上來,問道:“向大哥,你怎麽一臉新奇,莫不是第一次見到紅葉臺?”
章景沒有否認,搪塞道:“我家比較偏僻,在荒州的一個小村子裏,北臺還是第一次來。”
尚葉一副了然的表情,随即熱情給章景講解開來,“這紅葉臺是一個月前修繕的,是由大人親自親自監工,據說是前兩年建來紀念前一任縣令的。”
“紀念前一任縣令?”章景逐漸不解,他明明記得,那時候的他如同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唾罵聲快要把人埋沒,押送錦城的那一天,沒有一個人挽留,更沒有人為他發聲。
臨行的送別,不過是一身爛菜葉和臭雞蛋。
尚葉接着道:“百姓願意紀念他,并不是空穴來風,幾年下來,新策令的壓榨令北臺民不聊生,有人便記起那位宵衣旰食的章縣令,特此修建了紅葉臺。
不過這地方,收成不景氣,那劉縣令又小肚雞腸,眼裏容不得別人忤逆,硬生生拆了幾次,都沒能拆下來。”
原來他不在日子裏,還有這麽一件事,這世道真是諷刺,為善的受盡曲折,為惡的延享富貴,百姓唯一的抵抗只能依靠建築來發洩。
這些年的寂寥,使得章景看清了許多,他何嘗不是秉持着良心,然而換來的卻是背道而馳。
北疆的雪夜,尤其寒冷,忘了是誰跟他說,要去羊圈偷剪些羊毛禦寒,自己便傻傻去了,後面被人出賣,活生生挨了三十鞭,差點死在除夕前夜。
他體會了人間冷暖,到最後也才堪堪認清,适時放下,也是一種解脫。
紅葉臺在另一方面來說,何嘗不是百姓不甘的吶喊,盡管路途坎坷,仍舊屹立不倒。又在搖搖欲墜之時,恰好有個人将它完整保留下來了。
耳邊又傳來尚葉的聲音,章景順着目光望去,原是那紅柱之上有一題詞:
“楓葉千枝複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章景在心中默默念着,尚葉突然伏到章景耳尖輕笑:“這是白大人親手寫的,真不知哪個姑娘這麽有福氣,讓大人這樣惦記。”
章景思索了片刻後,臉騰地一熱,耳朵如兩朵泛着熱氣的雲吞,腦子莫名湧上白無秋那張臉,“興許是随筆一寫,并無他意吧。”
“那可不一定。”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章景心咯噔一下,生怕白無秋脫口而出,忙笑着道:“不愧是白大人,書法亦配得上這江楓美景。”
白無秋抿唇,看着章景慌忙的模樣,心情好了許些,餘光掃到尚葉的爪子還搭在章景肩上,冷漠道:“尚葉,去喊井陽到縣衙搬東西,”
說罷拎只小雞似的把尚葉扒拉開,尚葉被白無秋的眼神吓得驚慌逃走,一溜煙就不見了。
章景無奈中帶點好笑,畢恭畢敬朝白無秋行了個禮:“白大人,小的也去幫忙。”
白無秋一下變得委屈起來,低眉颔首,眼神無辜又可憐:“哥哥......”
章景被叫得起了層雞皮疙瘩,忙四處張望,“停停停,別在外面這麽叫我,還有,不許再來找我。”
語氣中帶着命令,章景以為這樣就能制止白無秋無底線的行為,誰知一對視,白無秋的眼神更炙熱了,仿佛能看見臉上大寫的興奮二字。
“你......罷了,這地方人多眼雜,不易交流,有什麽話回去了再說。”章景瞅了眼被五花大綁的王越,被木架架在中央,眼皮沉沉閉着。
“嗯,都聽哥哥的,不過我不喜歡哥哥和那個尚葉走得近。”
“所以你過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章景叉腰,随後想起來周圍還有他人,趕忙垂手裝作傾聽的樣子,壓着聲音:“你自己安排的人還不放心?別鬧了,白大人。”
然而等了半天,卻換來白無秋弱弱一句:“他都快貼到哥哥身上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章景頓時失語,看着眼前這粉雕玉琢的人兒,又聯想到方才那句詩,腦海映出白無秋情深意切、淚雨沾濕的模樣,只覺得莫名貼切。